楔子

此刻,我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桌子前,準備提筆寫下第一道題的答案。題目對我來說還算容易,但因為桌面凹凸不平,寫起來卻並不是那麼得心應手。這讓我不得不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這張桌子上。

桌面上原本刷著藍綠色的油漆,也能看出反覆重刷了多次,但最近一次上漆恐怕得是好幾年前了。上面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裂紋,每一塊小漆皮邊都略有上翹,好像長期乾旱後那種充滿裂紋的土地。

第一次見到這張桌子是在一個小時前,不過我對它卻有一種很奇妙的熟悉感。它讓我想到了小時候見過的一扇門,具體是哪裡的門我早就忘了,只記得那扇門同樣油漆斑駁,我和小夥伴們會經常把漆皮撕下來玩。

之前在一本書上看過,亞馬遜的老闆傑夫·貝佐斯為了培養員工艱苦樸素的精神,會用擰上桌腿的門板做大家的辦公桌。貝佐斯自己可能真的在舊門板上工作過,但他給後來的員工配備的都是新買來的門板,是以這種行為更多隻是一種象徵,畢竟也是塊平整的木板,雖然它的設計用途是做門,但我想做桌面的體驗也不會太差。

而我現在雖然用的是一張真正的桌子,卻結結實實地體驗了一把在門板上辦公的感覺,而且還是在寫字——我想哪怕是「打字」也會更好一些。不過有了這種體驗之後,反倒讓我覺得在這上面寫字有一種奇特的意義,作為一個生於智慧裝置普及年代的人,用一種相對復古也相對不熟悉的書寫方式在一個坑坑窪窪的表面寫字,應該算是考試條件最差的一種情況了吧?

相信這個世界上喜歡考試的人不多,但喜歡挑戰的人卻不少。在沒有人強迫的情況下,這種體驗本身就能帶來一種滿足好奇的快感,更何況它在客觀上增加了答題的難度,反而增加了挑戰的樂趣。

我想自己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一定面帶微笑,以至於馬勒小姐下意識地衝我點頭致意。馬勒小姐的全名叫莫嘉妮·馬勒,姓的寫法和表示雄性或男性的英文單詞male完全一樣。我認識她的時間並不比認識這張桌子長多少,她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姓male的人,從剛見面開始,我就一直忍不住想問她小時候有沒有人因為她的姓氏給她起過類似「男人婆」這樣的綽號,好在我剋制住了這個衝動。我已經年滿十八歲,雖然沒有哪個家長會真正認可法律上對成年人的規定,但我需要主動做一些變化,告訴他們我要開始負責我自己的一切了,請你們做好心理準備。今天在這裡,我決定不再堅持「童言無忌」的特權,認真學習一個成年人對待異性應有的禮貌。當然,我的好奇心也不是鬧著玩的,我已經決定成人禮的第二項是學習如何有禮貌地得到想要的答案。

馬勒小姐是這次特殊考試的監考,雖然就算沒有她的存在我們也似乎沒什麼作弊的可能:題目是什麼我們原本不知道,也就無從準備,杜絕了帶小抄的可能性;參加考試的只有四個人,抄別人的顯然也不太現實,何況參加這種水平的考試的人根本不會有「別人的答案更好」的想法。所以,她理應是這個所謂的考場上最無聊的人,不過從她臉上偏偏看不到任何不耐煩的痕跡,一直用她柔和而有神的目光打量著我們,彷彿眼前上演的是一場精彩的體育比賽。

考場上的四個人分兩排坐,我坐在第二排。我的右邊是一個略顯緊張的短髮女孩,總是不斷寫下又擦掉自己的答案。很多人會覺得這樣的人很難把題目答好,我只能說有一定道理但不全對。對於通常水平的考試來說,這麼做往往是對自己的答案不自信的表現,很容易把原本做對的題目改錯,但對於一些較難的題目來說,想到什麼就寫下來本身就是一種對思路的整理,而且很多時候只有通過試錯才能得到答案。我之所以覺得她緊張當然也不是因為這一點,而是發現她手抖得實在太厲害了。

在她前面是一個身著灰色毛衣的男人,也是考場裡唯一穿毛衣的人。今天氣溫高達38度,所以原本這是件不合時宜的服裝,但考場內的空調開得很足,反倒讓我這個穿短袖的顯得比較尷尬。他的長相我並沒有看清楚,不過根據他的不斷搖頭的動作我推測他要麼是做題遇到了困難,要麼是昨天晚上睡覺落枕了。

在我的正前方是一個長髮姑娘,身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坐在中央空調風口的正下方,那裡想必是考場裡最不舒服的地方,但她似乎有先見之明,在考試開始前就從包裡取出一條絲巾披在身上。從我的方向能看出她的左手正在使勁,我猜她正用力按著試題冊以便右手可以奮筆疾書。看上去考試狀態不錯,應該是我們四個當中考試狀態最好的一個。而她也是除了我自己之外,考場上唯一一個我在來之前就認識的人。

她的名字叫童雲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