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津克維奇那乳灰色的面龐上浮現著不少紅點,看著像只有毒的牡蠣,他說:「法官,我們遇上了一個嚴重的危機。」
「難不成還有不嚴重的危機嗎?」奧爾西婭·羅爾法官說。
史蒂夫安靜地坐在原告席上,旁觀這一小幕戲劇上演。他身旁的維多利亞正手拿筆記簿觀看。
「怎麼了?」法官問道。今天她換了身淡藍色的法袍,露出了裡面那件白色絲綢襯衣的領子。此時剛過早上九點。巴克斯代爾的官司結案後,他們恢復了正常的審案時間。
「我方的首位證人,魯弗斯·西格彭失蹤了。」津克維奇說。
「那就召你的第二證人上庭。」
「但法官,那就打亂了我的舉證順序。」
「別斤斤計較了,津。」
「我擔心可能有命案發生。」
命案?史蒂夫暗嘲道。
說得就跟自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似的。
「怎麼會呢?」法官問。
津克維奇瞪了史蒂夫一眼,只見他立馬換上了13歲受戒時那副天真無邪的孩童表情。維多利亞也從旁斜視了他一眼。
她有所懷疑了嗎?還是隻是我的負罪感作祟?
他覺得維多利亞看著很憔悴,雙目充血,頭髮也不似往常那般齊整。昨晚失眠了?沒和她同床共枕,他無從得知。疲憊——如果真是疲憊的話——挫了她的銳氣,讓她顯得脆弱,甚至還超乎常理地讓她更顯魅力了。她穿了件棕色寬領細條紋的雙排扣外套,下身是一條配套的過膝裙。在史蒂夫看來,那大概是由面色凝重得如阿爾卑斯山一樣的修女,手工精造而成的高檔貨。
津克維奇說:「我請求詢問原告他是否知道魯弗斯·西格彭先生的下落。」
史蒂夫一言不發,自有律師代勞。
「考慮到西格彭先生的前科,」維多利亞說,「他現在可能在哪所監獄裡蹲著呢。」
說得好!史蒂夫暗想著,如果他是律師而非當事人,他也絕對會這麼說。他為維多利亞感到驕傲,她真是進步神速。
「快召個證人上庭吧,津,我們好繼續審案。」法官說。
津克維奇皺起了眉頭。「既然如此,法官大人,政府請賈妮思·所羅門出庭作證。」
聽見姐姐的名字,史蒂夫覺得彷彿有無數噁心的小蟲爬上了自己的脊柱。西格彭的消失是協議的一部分,他也為這部分掏了錢。但賈妮思仍可以在證人席上出賣他。
他姐姐衣著邋遢地走進法庭,始終迴避著史蒂夫的視線。她穿了一條難看的印花裙,裙襬長抵腳踝,腳上是白襪配涼鞋。她隨身帶著一個軟皮手提包,大得能裝下20公斤大麻。頭髮用一根斑駁的橙色彈力帶在腦後綁成了馬尾辮。金框眼鏡下的那對黑眸顯得十分恍惚,彷彿身在曹營心在漢。在史蒂夫看來,她給人的整體印象,就是一個吸食、注射各種奇怪玩意兒,同時還貪食了太多奇多和可樂的女人。
賈妮思宣誓完畢後,津克維奇引導她做了一些基本情況介紹。她是史蒂夫·所羅門的姐姐,長他兩歲,成長於邁阿密海灘一帶,高中時因多次吸毒被開除,隨後前往賓夕法尼亞州鄉村就讀一所專為問題少年設立的農場學校,在那兒半工半讀。因在苜蓿地裡種植大麻、在穀倉裡開起了半職業性的妓院而再次被開除。她因涉毒、盜竊和擾亂治安多次被捕,還有一次是因為蹲在警車車頂上朝擋風玻璃撒尿,被警察以刑事惡作劇為由拘捕。她全然不知博比的生父是誰,可能是那個在奧卡拉打得她鼻青臉腫的癮君子,也可能是那個順道載她去彭薩科拉的卡車司機——剛下i-10州際高速洛克利出口,他就在休息區裡讓她張開雙腿支付了車費。
史蒂夫知道,在己方的初度詢問中主動坦白所有劣跡,是避免對方律師在互動質證時詆譭證人的唯一辦法。雖然津克維奇是個自以為是的惡毒小人,但他並不愚蠢,截至目前,他的確毫無破綻。
史蒂夫偷瞥了一眼維多利亞。她出庭時向來都擺著張撲克臉——正如他教她的那樣——但他姐姐的人生經歷似乎讓她既驚訝又反感。羅爾法官則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史蒂夫料想法官是見怪不怪了。但與此同時,他也在琢磨37年前是不是有哪個產科護士弄錯了。也許他真正的親姐姐是個有博士學位的傑出研究員,就職於某實驗室,即將為人類治癒癌症。
津克維奇蹣跚走到證人席前。「你今天為什麼能來出庭?」
「你幫我出了獄。」賈妮思答。
「為了請你出庭作證,我做了什麼相應的承諾嗎?」
「你說能幫我申請縮短刑期和提前假釋。」
「前提是?」
「我要說實話。」賈妮思說。
史蒂夫試著放鬆點,但怎麼也放鬆不了。她隨時都能從背後捅他一刀。
津克維奇伸出一隻胖乎乎的手指指著他說:「你的弟弟史蒂芬·所羅門以前有過暴力行為嗎?」
「說來話長。」賈妮思說。
嗷,見鬼。她要出賣他了。
她拿了他的錢,現在要倒打一耙了。
「請務必細細道來,所羅門小姐。」津克維奇說。
「我14歲時,阿尼·利普希茨總叫我‘肥妓’,史蒂夫就打得他屁滾尿流的。」
「我說的暴力行為並不是指這個。」
「當時我一點都不胖。」
「不說阿尼·利普希茨了。你弟弟以前襲擊過你嗎?」
「他沒那個膽子。」
津克維奇看起來驚詫不已。「他從未打過你?」
「自12歲起,我就隨身帶著刀片。我可以再替他割一次包皮。」
津克維奇久久地瞪著賈妮思。這與他們之前排演過的大相徑庭。史蒂夫鬆了口氣,但也只是一小口。你永遠都無從預料賈妮思會在何時抽出刀片。
「那吸毒呢?」津克維奇問,「你見過你弟弟吸毒嗎?」
「嗯,見過。」
津克維奇微微一笑,終於迴歸劇本了。「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就在他痛扁利普希茨前後。我給了他一些大麻,他吸了之後吃了整整半加侖開心果冰淇淋,差點沒把腸子吐出來。」
「有近一點的事例嗎?」
「沒,他吸取了教訓,之後連煙都不抽。」
津克維奇不禁舔了舔自己的上嘴唇。從他們排演證言到開庭前,這期間一定有事發生。「請仔細回想一下去年1月,所羅門小姐,你當時是住在潘漢德爾的一個農場裡嗎?」
「農場?」她笑了起來,露出一口黃牙。「是啊,我和我的朋友們在那兒種植經濟作物。」
「你弟弟是否在那期間將你的兒子帶離了你的監護?」
「你是問,史蒂夫是否帶走了博比?沒錯。」
「那麼你弟弟當時是否採用了暴力?」
賈妮思聳聳肩,她的胖下巴也跟著抖了抖。「我那天晚上喝得爛醉。」
儘管雙腳都穩穩地踩在地上,但津克維奇的身形卻開始來回搖晃,彷如一名對著哭牆祈禱的拉比。「拜託,所羅門小姐,你是說你那晚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我記得那天下著雨夾雪,屁股都快凍掉了。」
「那麼那晚,你弟弟出現後發生了什麼?」
「拜託,我不知道。我正在屋裡嗑搖頭丸。這事你得去問魯夫。」
「魯弗斯·西格彭?」
「對,呆瓜魯弗斯。」
「西格彭先生今天哪兒去了?」
「我猜他去德爾雷買賣k粉了吧。你知道的,就是克他命。」
津克維奇聞言勉強一笑,彷彿政府的證人都會翹掉庭審去幹非法勾當。「西格彭先生與你弟弟之間那災難性的一夜,他是怎麼跟你形容的?」
「反對,這屬於傳聞。」維多利亞說。
「反對有效。」法官說。
「法官大人,如果我能讓證人一切照實陳述,」津克維奇說,「那麼我認為應激表述的內容可視為傳聞證據規則例外,作為證據使用。
「請便。」法官說。
「所羅門小姐,你不必告訴我們西格彭先生的原話,但那晚他跟你說話時是怎樣的狀態?」
「魯夫的頭骨裂開了。」
「啊哈。」津克維奇感嘆一聲,覺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就算那樣他也還是笨得可以。」她接著說。
「西格彭先生見過你弟弟後就身負重傷了是嗎?」
「是的。」
「西格彭先生那時和你有過交流嗎?」
「有。」
「那麼,他說話時激動、焦慮或憤怒嗎?」
「氣得發瘋。」
「他提高嗓門了嗎?」
「已經扯著嗓子在喊了。他血流成河,像只捱了剮的豬。」
津克維奇轉而對法官說:「我認為這些應激表述已經屬於傳聞證據規則例外的範疇了。」
維多利亞正欲起身反對,但史蒂夫拉住了她的胳膊。「讓他繼續說。」他耳語道。
「為什麼?」
史蒂夫衝她無辜地聳聳肩,但她十分懷疑地看著他。
「既然沒有反對意見,」羅爾法官說,「那料想原告也和法庭一樣好奇接下來的質證。請繼續。」
津克維奇故意放低了聲音,他一定覺得這語調聽著很深邃。「西格彭先生躺在那兒,像只捱了剮的豬似的流著血,那時他跟你說了什麼?」
「魯夫抬頭看著我說,‘你這個笨蛋。你把孩子關在狗籠裡,卻從不知道鎖上棚子。’」
津克維奇驚得張大嘴巴,簡直可以一口吞下整隻甜甜圈。羅爾法官歪著腦袋,面向賈妮思,彷彿難以相信剛剛聽到的話,正在仔細聆聽第二遍。整個法庭一片寂靜,唯有通風系統還在呼呼作響。
大家都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