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在這兒!」
維多利亞循聲望去,發現布魯斯正大踏步地朝她走來,一手拿著一個公文包,一手拎著一個野餐籃。他穿了件駝色運動外套,下搭深棕色羊毛褲,看著好似一隻可愛的泰迪熊。「親愛的,我估摸著你可能餓了。」
「親愛的!」維多利亞說,「你太體貼了。」
他蜻蜓點水般地吻了吻她,隨即開啟了籃子。
「天吶,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她用手撫摸著他那質地奢華的外套,斷定布魯斯的突然出現是上天的旨意,足以證明她的選擇一直都是對的。
「你和所羅門又吵架了?」他問。
「那人簡直叫人火大。」
「我知道,甜心,我知道。」他從籃子裡拿出幾個塑膠盒。「黃瓜鱷梨湯、豆芽番茄鱷梨三明治還有鱷梨冰糕。吃了晚飯,你就會覺得好些了。」
維多利亞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但她知道這些東西只消吃一口,她就會渾身發滿疹子。「謝謝,親愛的,但我現在真得回法庭了。看到你趕過來就已經夠讓我開心的了。」
「我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她的思緒不自覺地飄到了所羅門身上,那個擅長做三明治的男人。換作是他,也許會帶個美味的燻火腿乾酪帕尼尼來,但等他們吵完架或折騰一番後,帕尼尼多半也冷透了。那不就是他們最基本的相處模式嗎?
「你看上去真憔悴,甜心。」布魯斯說。
維多利亞怔了一下,隻手捂著臉說:「我眼睛腫了嗎?」
「你只是需要好好睡一覺罷了。」
「哦。」她暗暗說服自己,她理應欣賞他的誠實。
「我希望婚禮前你能好好休息一陣。你也不願在相簿裡留下一副面容枯槁的樣子吧。」
面容枯槁?話說回來,誠實有時也不是那麼值得欣賞的品質。
「畢竟你從早到晚都得和所羅門共事,難怪這麼疲憊不堪。」
「一定是這樣。」
「好在他也煩不了你多久了,甜心。」畢格比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資料夾遞給她。
「這是什麼,布魯斯?」
「你太忙了,我不得不獨挑大樑,定選單,安排座次表,選擇配樂,做蜜月旅行計劃,還有整理律師讓我們簽署的檔案。」
她覺得「檔案」和「律師」這兩個詞與「餐單」、「蜜月」有些不太搭調。
「什麼檔案?」
「嗨呀,當然是婚前協議啦。」布魯斯·畢格比說。
***
「是我眼花了,還是那真是尊敬的赫伯特·t·所羅門?」奧爾西婭·羅爾法官說,「您越發風雅英俊了。」
「謝謝您的美言。」赫伯特慢吞吞地答了話,微微鞠了個躬。「很榮幸到這兒來,法官大人。」
「法官,您究竟去哪兒隱居了?」
津克維奇清了清嗓子,那聲音聽著像陣低沉的犬吠。「法官大人,我反對您稱證人為‘法官’」。
「哦?」羅爾法官說。
「這麼稱呼一位被法院除名的法律工作者並不合適。而且,我懷疑洛德小姐請所羅門先生出庭作證的做法就不得宜。」
「是嗎?」
「這很明顯是想巴結法官大人您。律師分兩種,一種深諳法理,一種瞭解法官。」
「不,津,還有第三種。就是那些即使身在其中,也搞不清楚狀況的。所羅門法官是第十一司巡迴法院有史以來最正派的法官,我願怎麼稱呼他就怎麼稱呼,他要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是,夫人。」津克維奇膽怯地說。
「要是我走下法官席,給他一個擁抱、親吻,你也得把你嘴上的垃圾蓋蓋嚴實了。明白了嗎?」
「十分清楚,夫人。」津克維奇說。
羅爾法官面帶親切的微笑望向證人。「那麼,所羅門法官,您最近在忙些什麼呢?」
「釣釣魚、讀讀書,多數時候都在沉思。」赫伯特說。
「哇,還真像您的作風。現在,我非常榮幸地請您為您的證言宣誓。」
赫伯特·所羅門當庭宣誓之際,維多利亞暗自琢磨著他的出現究竟讓誰更煩心一些,是津克維奇呢,還是她那噘著嘴的搭檔。所羅門故意轉過臉揹著她,擰出一顆螺絲釘的坐姿,生著悶氣,真是個大寶寶。
她對於自己請赫伯特·所羅門來作證的決定充滿信心。嚴格來說,這位前法官其實也沒太多能說的東西。但她和他通話時,他對史蒂夫及其養育博比的事都表示出了深深的敬意。這一點值得轉呈法官。
嘿,所羅門,我這可是謹遵你的教誨。「瞭解你的聽眾。」
她一面想著這些事,一面強迫自己公私分明。布魯斯的座次表和配樂單,她連看都沒看……當然還有他的婚前協議。真是個不錯的婚前小驚喜啊。仔細想了一通,她寧願只要一枚心形的鑽石吊墜。
「洛德小姐。」法官說。
「是,法官大人?」
「通常到了這一環節,召證人上庭的律師都會問證人一兩個問題了。」
「抱歉,法官。」維多利亞站了起來。「先生,請報上你的姓名和職業,以備庭記。」
「赫伯特·所羅門,離職律師。」
此言一齣,引來法官的一聲輕笑、史蒂夫的一個蹙眉和津克維奇的一聲輕哼。
維多利亞需要這位父親描述一下他的兒子。「這個男人是誰?」她丟擲了她的問題,赫伯特講起了史蒂夫的故事,他那慢聲慢氣的薩凡納口音悅耳動聽,如同潺潺溪流。
赫伯特說史蒂夫和小賈妮思從小在邁阿密海灘的松樹大道附近長大,彼時他們住在一棟老舊而凌亂的房子裡。他念起了史蒂夫母親艾莉諾的好,「願上帝保佑她安息」。當年一直都是她在顧家,而他作為律師汲汲營營,義務接了不少案子,漸漸聲名鵲起當上了法官,最終成了巡迴法院的首席法官。州長擬定的佛羅里達州最高法院任命單上他位列第一。
「我也由此惹了一堆麻煩,」赫伯特說,「但今天不談我的事,只說說和史蒂芬有關的部分。」
他說他後悔錯失了在童年時期陪伴兩個孩子的機會。賈妮思年紀輕輕便行差踏錯,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染上了毒癮,而那時史蒂芬是海灘高中的體育特長生。
「我太痴迷於自己的人生抱負了,幾乎很少考慮到我的孩子,」赫伯特說,「艾莉諾抱病多年,她力所能及的就那麼多。這倆孩子幾乎是自己長大的。記得有一次,我從法院趕去熱帶公園看州田徑運動會。結果遲到了,剛好錯過史蒂芬摘得百米冠軍的那場比賽。我著急忙慌地往看臺上擠,市中區法院的一名法警攔住我說:‘法官,您一定有以色列黑人的血統吧,白人可沒法跑出那樣的成績。’後來,我跟史蒂芬說我見證了他的勝利,但他知道我撒了謊。」
「法官大人。」津克維奇起身了。「這故事著實感人,但我認為證言與本案無關,反對採信。」
「你坐下。」法官命令道。
「等史蒂芬上大學後,他開始問我一些關於律師這行的問題,」赫伯特接著說,「就零零散散地問兩句,也不說問來幹嘛。艾莉諾病重得快不行了,我也面臨著作偽證的控訴。我無心爭辯,索性辭職歸隱,讓他們放棄調查。史蒂芬氣急敗壞,沒準比我還心煩意亂。雖然他從沒直言過,但我知道他進法學院,是想為我正名。他想大張旗鼓地進入法院,為我昭雪。我不同意他這麼做,於是他也一併生起了我的氣。」
史蒂夫侷促不安地在椅子裡扭動著身子,維多利亞偷瞄了他一眼,只見那些痛苦的回憶都刻在他臉上了。
「史蒂芬深怨不公。也許他不會循規蹈矩地遵守那些特權階層設定的每條小規則,但凡是舉足輕重的要事,我家小子都剛正不阿。於他而言,原則比金錢更重要。他是我孫子的好榜樣。」
他有些哽咽地接著往下說:「男人總忍不住要拿自己和兒子比一比吧。至於我嘛,一味地沉溺在我那膨脹不已的自尊自負中。年度優秀律師?和褒獎奧克弗諾基沼澤中最優秀的響尾蛇沒什麼兩樣。」
「別對自己要求太高了,」羅爾法官說,「我身邊的人大多都仍對你讚譽有加。」
「我迷失了方向,奧爾西婭,」赫伯特不再拘禮,坦言道,「我從未缺席過任何一次律師大會或是律師午餐會,司法部舉辦的接待會我總要待到餚核既盡方才離去。上帝啊,我那時多麼迷戀那些掌聲和同行間的拍背致意,就連他們頒發的那些愚蠢的獎章和小木槌都視若珍寶。史蒂芬對這些都不屑一顧。他寧願多花時間陪陪那個真正需要他的小男孩。」
赫伯特·所羅門在座椅上轉了轉身,直視著史蒂夫。「我想說的很簡單。我十分欣賞史蒂芬今天的樣子。他把博比放在第一位,比他的社會地位、職業生涯,乃至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更重要。我或許是個優秀的律師,但史蒂芬是個優秀的男人。」
維多利亞接下來的舉動完全不由自主。她覆住了史蒂芬的手,五指漸漸滑入他的指縫中。他握起拳頭,與維多利亞十指緊扣。他們好長時間都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他的手在她的包裹下顯得溫暖而堅實。兩人的手纏繞得如此緊密,幾欲合二為一。
離職律師(recoveringlawyer),指那些因為對律師這一行感到厭倦而轉行的律師,往往受到社會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