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金桔大道伏擊

維多利亞猛踩剎車,一個急轉,把她那老邁的福特金牛座甩進了眼前的衚衕裡,差點兒壓上一隻正扭著身子橫穿柏油馬路的綠色麒麟蜥。這隻約60釐米長的蜥蜴讓她想起了它的同類——偷鞋賊史蒂夫·所羅門。只不過,剛才扭動腰肢過馬路的如若是他,她會毫不猶豫地碾過去,碾成肉醬。

枇杷大道倒是見過了,可該死的金桔大道到底在哪兒?街燈昏暗,維多利亞行至椰林區一片黑燈瞎火的區域時,不幸迷路了。那是她心不在焉所致,她正在腦中排練如果找到史蒂夫家該和他說些什麼。

我不要你的香檳。我不要你的花。我不想見到你,也不想聽見你的名字。

她隨即又糾正了這一想法。她想見他,想看他痛苦的樣子。她母親曾用她的名字打趣道:「洛德洛德,落後不得。」

「卡特里娜·巴克斯代爾聘我當她的律師了。所以,麻煩你繼續去處理你的小車禍和髒鳥籠吧,還有,把我的鞋子還來。」

聽起來不錯。鏗鏘有力,桀驁鋒利。

可此刻她正置身一片社群,全然不辨東南。這裡很多人家都種著木槿樹籬,這些未加修剪的植物肆無忌憚地瘋長著,枝杪探頭探腦地伸到了街上。道旁生機勃勃的橡樹遮住了月光,抹掉了暗影,令周遭全都籠罩著一層森冷的墨綠色,陰暗可怖。金牛座的四扇車窗全都敞開著——空調需要加氟利昂了——潮溼的空氣和著沁人肺腑的茉莉花香撲鼻而來。維多利亞已經有些開始出汗了。她為什麼要穿白色綢緞衫和羊毛寬鬆褲?

這是她試的第二套衣服。第一套是白色牛仔褲搭配無袖銀色尼龍網上衣,衣服上飾有彩色珠片。大晚上的突然造訪一位男士,穿成那樣有點太性感了。而且考慮到此行的目的,那身裝扮未免太過隨意。她倒是可以罩上那件帶按扣的銀色真皮短夾克,但是天氣太暖和了。不僅如此,她還答應過布魯斯會扔掉所有真皮衣物,因為那違反了善待動物組織(peta)的原則。不過她至今尚未動手,而且希望他可以別那麼較真。

她正想著另一個未兌現的承諾——不再吃肉——時,一股燒烤的味道不知從誰家後院傳了出來。聞起來像是煙燻肋排,醬汁里加了醋,味道很是濃烈。如果她是個天生的肉食動物,那她能做到不沾葷腥嗎?如果她加入善待動物組織,她一定會將它更名為「美味動物愛好者組織」。可是愛一個人就要學會妥協,不是嗎?為布魯斯放棄所有美味肉食,這……還需多想嗎?

她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心不在焉地伸出一根手指摸著襯衣上的結繩系飾。綢緞穗帶捻成花紋,袖子寬寬鬆鬆的,袖口處鑲有精緻的扇形袖飾。下身的那條寬鬆褲毫不出奇,就是普通黑色直筒褲。這身打扮遵從了母親的穿衣訣竅:「平凡無奇的褲子搭配韻味十足的上衣,簡潔又不失優雅。」

她這是到哪兒了?她剛剛經過了蒲葵街、大王椰路,還有黃蝴蝶路。她猜想自己一定是開過頭了,於是果斷調頭,原路折回。找到了。金桔大道。是哪棟房子呢?

該死!

她狂踩剎車,差點兒迎頭撞上一輛小卡車。那是一輛老舊的綠色皮卡,沒有開大燈,前保險槓上裝了個擋蟲網。這車一定是從暗處的路緣上衝出來的。她閃了閃大燈,但皮卡依舊黑著燈,顧自絕塵而去。真是個混蛋。

***

那處平房和她想象中的一樣,由混凝土磚砌成,外層做了拉毛粉飾,但還差一層油漆。前門附近的一盞燈籠已不見了燈泡。前院到處都是薩巴棕的枯葉。所羅門的座駕——一輛古董凱迪拉克敞篷車,大小堪比航空母艦——就停放在鵝卵石車道上。她知道,那張個性化車牌——i-object(我-反對)——非他的莫屬。擋泥板上的泥點子密如不斷增殖的癌細胞,白色的帆布車篷黴漬斑斑,還用布基膠帶打了補丁。總的看來,這車像是從河底打撈起來的,後備廂裡沒準還藏了個小混混。

維多利亞拿著所羅門的行賄品——那瓶香檳和一束業已枯萎的鶴望蘭——沿著石板路往前門走去,一路上躲閃著從巴西胡椒樹上落下的紅色漿果,若不幸中招,她的襯衣只能被打下乾洗的地獄了。她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的一隻死青蛙,生怕自己的高跟鞋碰到那具正被一群鋸蟻肢解的灰色屍體。一株白花簇簇的植物枝頭彎垂,伸到了路面上。和整個社群裡瘋長的植被一樣,和不修邊幅的所羅門一樣,這株巨大的綠植也該找人修剪修剪了。這玩意叫什麼名字來著?

哎喲。她陡然止步,原來是一片帶尖刺的葉子纏住了她寬大的衣袖。她輕輕掙脫。太遲了。襯衣上已然出現了一個邊緣參差不齊的小洞,一根打著旋的穗帶散開了。

該死的所羅門,該死的灌木叢。

不出所料,門鈴不管用,她只得用力敲門。這時,她想起了那株植物的名字——鳳尾蘭。

突然間,她一陣心驚肉跳。後頸上有個冰冰涼的東西。她一回身,卻被灑了一臉水。

該死!是灑水器開啟了嗎?為什麼每次遇見所羅門都是一場災難?

「oppugnatio(入侵者)!」這聲大喝和一團棕綠相間的影子同時出現。一個人影從胡椒樹上跳了下來,在離她不到一米處落地。原來是個瘦骨伶仃的男孩,大概十一二歲的樣子,穿著一身迷彩裝。

「capitisdamnare(去死吧)!」他又喊了一聲,隨即舉起一把紅色的塑膠來復槍,一股強勁的水流衝她直噴過來。她往後踉蹌一步,衣服再次被鳳尾蘭的葉子勾住。她手中的花和克里斯托香檳砰然落地。酒瓶摔了個粉碎,香檳濺到了她的涼鞋和腳趾上。襲擊她的小男孩從她身旁衝了過去,一把開啟門,跑進了屋裡。

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出現在門口。「怎麼回事?」所羅門什麼都沒穿,只在腰間圍了一條毛巾。

「有個小怪物剛剛——」

「那是博比,我外甥。你嚇著他了。」

「我嚇著他了?」她暗想,原來這就是那位外甥。在牢房時,所羅門稱他為少女殺手的反面,不過沒提到他還是個潛在的連環殺手。「如果我的拉丁語沒忘乾淨的話,他剛才應該是在咒我死。」

「他一定把你當成社工了。」

她把一根手指伸到了襯衣的破洞裡。這衣服算是徹底毀了。

「家庭服務中心在稽核我的育兒水平。」史蒂夫繼續道。

「有沒有低於f的等級?」

「你來幹什麼?等等。你先別說,我猜猜。你接受我的邀約了?」

「你真這麼以為?」

「還是說你迷上我了?」他又露出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笑容。「我已經很多年沒看過溼t恤衫大賽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衣,只見溼漉漉的衣服下,酥胸和乳頭一覽無遺。

哦,妙極了。我就今天沒穿文胸。

「你真噁心。」她說。

「喂,我可不是興奮起來的那位。暫時還沒有。」

「我走了。」

「拜託,開個玩笑啦。你給我帶來了巴克斯代爾的案子,對嗎?」

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沒頭腦的人?

「你真有觀察力。」她回道。

「很抱歉,把你的襯衣搞成那樣。」他繼續道,不過聽上去毫無歉意。「你要不要進屋脫下來……」

「做夢。把我的鞋還給我。」她都沒興趣反唇相譏了。就讓他從報紙上了解她的新客戶和新生活吧。

「進來吧,」他說,「我們談談我們的案子。」

「不是我們的案子。是我的案子!」

「明白。你是想提高介紹費。沒問題,一切都好商量。」

「怎麼會有你這種人。」

「你做次席律師,我給你30%的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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