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大小小的恥辱

「我正要知會史蒂夫律師一聲,接下來佩德羅薩一案開庭時,我會做洛德小姐的副手。」

「你?來賺幾個生活費?」史蒂夫說。

「很榮幸你能出現在我的庭上。」法官同意道。

「這是我的新計劃,親臨一線,」平徹說,「以後每月我都會拿出一週參加庭審。」

「那競選資金呢?誰去勒索那些說客?」史蒂夫問。

「接著說,所羅門,我好去告你誹謗。」

「你們兩個白痴這是又要槓上了嗎?」法官將手中的體育版扔到了桌上。「所羅門先生和洛德小姐今天上午發的那通牢騷已經攪得我筋疲力盡了。」他轉過身來,眯縫著眼,透過眼鏡盯著他們。「希望牢裡的那幾個小時已經讓你們冷靜下來了。」

「我們沒問題了,法官大人,」維多利亞說,「謝謝您。」

「我們是今日的獄友,明天的知己。」史蒂夫保證道。

「哼。」維多利亞表示不屑。

法官說:「沒時間了,言歸正傳吧。」

「好的,大人。」維多利亞說,「佛羅里達州對阿曼西奧·佩德羅薩的……」

「是佛羅里達大學對陣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法官糾正道,「老天,我要押我那不爭氣的短吻鱷隊讓五分輸球。」

「法官,您千萬別這麼押。」史蒂夫諫言。

「沒事兒,短吻鱷隊的四分衛上週在南卡羅來納州比賽時被撞傷了。這一點我很清楚,因為那場比賽裡我吹了衝撞犯規。」

***

三個男人繼續嚴肅地聊著橄欖球,維多利亞則默默反思起了她的職業生涯。

大大小小的恥辱層出不窮。

「你就當自己被判了緩刑吧。」

平徹斥責她時,她覺得自己臉都燒紅了。他為何非得在所羅門面前這麼做?所羅門替她說話,更讓她無地自容,不過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他竟有點人樣了。她想知道那抹紅色是否已從自己脖子和臉頰上褪去了。在維多利亞的記憶裡,每逢面臨壓力,她總免不了羞紅臉。

她害怕重返法庭,怕平徹像佩德羅薩非法走私的鳥一樣,棲在她的肩頭。她現在一心只想打贏官司,證明自己能勝任出庭律師一職。

但要是她輸了官司呢?或者更糟,要是被炒了呢?法律市場蕭條得緊,而她還有一大筆助學貸款要還。她每個月尚能開出支票還利息,可那一大筆本金彷彿在嘲笑她說:「別忘了我哦,八萬五千美元!」自從進了法學院,她就只在瑟夫賽德的一家名為「重拾」的寄售商店裡買過一件衣服。

但鞋子是個例外。鞋子堪比氧氣,你總不樂意呼吸別人撥出的空氣吧?

要是丟了工作,她就只得開始變賣「女王」給她的珠寶了。「女王」名喚艾琳·洛德,一身皇家風範、滿心虛幻美夢。即使變得一窮二白了,她也固守著自身的尊貴和優雅。維多利亞常想象母親身著精心設計的晚禮服去參加維茲卡亞晚會的樣子:她那珠迪絲·雷伯的晚宴包表面上綴滿珠寶,但內裡卻連車費都捉襟見肘。她還記得母親對自己念法學院的決定甚為不滿。在她口中,這是一個骯髒的行當。

「你還不夠狠。」

也許「女王」說得對。進法學院是個錯誤。她竭力表現得很堅強,掩飾自己的不安。但她可能剛好就不具備優秀律師的資質。雷·平徹顯然也在懷疑她的能力。

***

平徹要做副手算他媽怎麼回事?史蒂夫對這個安排嗤之以鼻。要真那樣的話,庭上肯定再沒什麼樂趣可言了。而且平徹還會給維多利亞帶來更多壓力。史蒂夫懷疑她能不能應付得了。

史蒂夫在做審判前的準備工作時,曾順便在州檢察官辦公室創辦的《無罪申訴》簡報上查過她的資料。普林斯頓大學本科畢業,獲優秀畢業生殊榮,接著進了耶魯法學院,在法律期刊發表過獲獎論文。真是不錯的背景,他則相形見絀:在邁阿密大學拿過棒球獎學金,然後在基韋斯特法學院念夜校。

簡報上除了傲人的學業成績外,還有一支小插曲:「希望維多利亞能加入我們的正義之劍網球隊。高中時,她曾連續三年榮獲拉戈斯鄉村俱樂部女子網球錦標賽冠軍。」

拉戈斯,老派貴族的象徵,至少以邁阿密的標準來看就是如此,據說其創始人是20世紀80年代的一些大麻走私商。拉戈斯俱樂部的入會費遠超史蒂夫一年的收入。三十年前,所羅門這個姓是不可能入會的。

那麼維多利亞·洛德為何要屈尊降貴來這骯髒的司法大樓呢?這地方就像座擁擠的蜂巢,混雜著警察和騙子、累死累活的律師和公務員、怨憤滿腹的陪審員,還有老態龍鍾的法官。在這裡,光是早上八點的法律動議安排表——這意味著一長排惡棍要排隊候審——就能在她的牛奶咖啡變涼前,徹底摧折她的精神頭。史蒂夫置身其中覺得如魚得水,他喜歡警察和小偷間的你來我往,但維多利亞·洛德呢?她來這兒是因為迷路了嗎?她本來是要去市中心那些地毯都鋪得老厚的大公司上班的吧?每天午餐吃石蟹,下午五點就去打壁球。

史蒂夫試著將注意力轉回眼下的談話。正當格里德利法官對大學橄欖球季後賽高談闊論時——季後賽是個好主意啊,又有那麼多場球可以下注了——一陣電話鈴打斷了他們,那曲子是韓德爾《哈利路亞》開篇的幾個小節。

「不好意思,」平徹說著,掏出了他的手機。「我是州檢察官,請講。什麼?我的天!什麼時候的事?」他靜靜聽了一陣電話。「屍檢有結果了再通知我。」

平徹掛了電話,對在場眾人說:「查爾斯·巴克斯代爾死了。」

「心臟病發作?」法官邊問,邊輕拍著自己的胸口。

「窒息而亡。他妻子乾的。」

「卡特里娜?」維多利亞說,「那不可能。」

「她肯定是有理由的。」史蒂夫說。他到底是辯護律師。

「她聲稱是場意外。」平徹說。

「怎麼會不小心悶死了別人?」法官問。

「違背上帝的旨意,採用別樣的方式做愛,」平徹說,「他們發現查爾斯被一些奇怪的裝置綁起來了。」

「這事可大發了,」史蒂夫說,「可以上cnn頭條了。」

「查爾斯是我的好友,」平徹說,「不單是競選資助人而已。以這種方式去世……」他悲傷地搖搖頭。「如果大陪審團提起訴訟,我會親自上陣。」

平徹可沒多少真情實感,史蒂夫暗想道,但法官這老狐狸看上去倒真的很傷心。

「查爾斯是名紳士,是宅心仁厚的良善之輩。」平徹繼續說道。

他現在這語氣,聽著像在排演結辯陳詞。

「哎呀,我願意出庭為她辯護。」史蒂夫說。

「他的遺孀會聘請羅伊·布萊克或瑪西亞·希爾福斯。」格里德利法官估計道。

「作為律師,我和他們一樣優秀。」

「這可不是週六晚上發生在自由城的某起持刀傷人案,」平徹說,「這事關上流社會。」

史蒂夫知道,平徹說得對。他打過十幾樁謀殺官司,但大多數都報酬寥寥或顆粒無收。他從沒有哪個當事人有o·j·辛普森或克勞斯•馮•布勞的財力,或是卡特里娜·巴克斯代爾的美貌與魅力。他不認識巴克斯代爾夫婦,但他讀過他們的報道。查爾斯靠建造公寓賺了好幾百萬,還酷愛收藏定製的遊艇和花瓶似的老婆。卡特里娜應該是三號或四號,當然,這是指老婆的編號,不是遊艇。這對老夫少妻的照片經常刊登在《海洋大道》和《邁阿密先驅報》上。每一間餐廳開張剪綵、每一場慈善活動都少不了這對魅力四射的夫婦。而每逢丈夫待在家裡時,卡特里娜都會流連在那些青春而新潮的派對上,枕靠著某位年輕藝術家或音樂家的胳膊。

無論哪個律師接手了這樁案子都將聲名大噪。

史蒂夫完全能想象,屆時司法大樓會被廣播車團團圍住,各種發動機嗡鳴不已,衛星天線矗立如林,一大堆記者蜂擁而至;停車場熱鬧得彷彿在搞狂歡節,商人趁機借印有「釋放卡特里娜」字樣的t恤、刨冰和烤玉米餅撈上一筆;電視新聞、雜誌專欄和分析界人士都會就辯護律師的庭辯策略和髮型發表評論。這案子一定會被大肆宣傳報道,也一定樂趣無限。其次,報酬也非常可觀。他並非就是衝著錢去的,但博比的開銷將會越來越大,他想為孩子的將來存筆積蓄。

還有,他難道不想和平徹面對面一較高下嗎?那個混蛋會借勢一鼓作氣拿下州長之位。這讓史蒂夫更有理由爭取代理這個案子了。他痛恨矯揉造作和自以為是,但歸根結底,他最恨恃強凌弱。而這三點,雷甜甜全佔盡了。

「這案子你力所不能及,所羅門。」平徹繼續想方設法地讓他看清事實。

「力所不能及。」

他恨透這句話了,心裡不禁又升起另一個喪氣的念頭。

維多利亞也是他高攀不上的嗎?

***

邁阿密-戴德縣警署消防應急救援中心通話記錄

排程員:邁阿密-戴德縣警署。請稍等。

來電人:911嗎?該死,有人在嗎?911?

排程員:邁阿密-戴德縣警署。有什麼緊急情況嗎?

來電人:我丈夫!我丈夫沒呼吸了。

排程員:請您保持冷靜,女士。他的氣道阻塞了嗎?

來電人:我不知道。他沒氣了!

排程員:他剛才是在進食嗎?

來電人:我們之前在做愛。噢,查理,求你喘口氣!

排程員:女士,請問您的姓名和住址是……?

來電人:卡特里娜·巴克斯代爾,木麻黃廣場480號,山牆莊園。

排程員:您給他做過心肺復甦了嗎?

來電人:我丈夫叫查爾斯·巴克斯代爾。那個大名鼎鼎的查爾斯·巴克斯代爾!傑布·布什都來我家喝過酒。

排程員:做過心肺復甦了嗎,女士?

來電人:我得去替查理鬆綁了。

排程員:替他鬆綁?

來電人:我已經摘掉他的面具了。

瑪莎·斯圖爾特(1941.8.3—),美國企業家,曾因內幕訊息、違法拋售股票被判入獄。

男人衣倉(men’swearhouse),美國男裝連鎖零售商。

四分衛,美式橄欖球中的一個戰術位置,是進攻組的一員,排在中鋒的後面、進攻陣型的中央,通常為臨場指揮的領袖。

傑布·布什(1953.2.11—),第43屆佛羅里達州州長,其父親喬治·赫伯特·沃克·布什和兄長喬治·沃克·布什都曾任美國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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