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裡的男人鬆了鬆領帶,把皺巴巴的西裝往角落裡一扔,伸開腿躺在了硬邦邦的塑膠長椅上。對面囚室裡的女人脫掉格倫格子外套,小心地把它搭在一隻胳膊上,開始來回踱步。
「放鬆點,薇姬,我們要在這裡待上一陣子了。」男人道。
「是維多利亞。」女人糾正道,憤怒的腳步聲在光禿禿的水泥地上回響著。
「容我放膽猜測一下,你以前應該從沒被判過藐視法庭吧。」
「你好像以此為榮嘛。」
「怕進監獄的律師就好比怕見血的外科醫生。」史蒂夫·所羅門回道。
「據我所知,你蹲監獄的時間比你的當事人還要長。」維多利亞·洛德也不甘示弱。
「嘿,謝了哈!我的電臺廣告語有著落了。‘你若犯了罪,史蒂夫為你背。’」
「你是我見過的最無德的律師了。」
「你才剛入行,別急著下結論。」
「臭不要臉。」她嘟噥一聲,轉身背對他。
「我聽到了喲。」他說。
這小妞長得還不錯,他暗想。優雅高傲,如得其利雞尾酒一般有味道。大長腿、小屁股,精雕細琢的下巴,稜角分明的臉龐。綠眸子裡夾雜著一抹灰色,一頭金褐色的捲髮亂蓬蓬的。總體而言,霸氣又性感。那一聲「臭不要臉」更是撩人之至。
「你要不那麼自高自大的話,」他說道,「我倒是可以教你一些庭辯竅門。」
「省省吧,把你那點精力用在你的充氣娃娃身上吧!」
「惡意攻訐。那娃娃是呈堂證供。」
「是嗎?有人看見你把它放在你車裡,可鼓了。」
「我把它放在副駕上,就可以走拼車專用道了。」
她走向囚室門,鐵欄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道陰影。「我知道你的前科,所羅門,我對你的歷史一清二楚。」
「如果你在跟蹤我,那我得申請禁止令了。」
「你踐踏法律。」
「我編纂自己的法律。《所羅門法》頭條法規:‘法若行不通,則變通其法。’」
「他們真該把你關起來。」
「借您吉言,他們已經這麼做了。」
「你真是律界敗類。」
「啊噢,別這樣啊。你的仁心呢,薇姬?」
「是維多利亞!我沒有什麼仁心,我是檢察官。」
「我敢說在你心裡冉·阿讓就該進監獄。」
「他偷了麵包,不是嗎?」
「你還會把女巫燒死在火刑柱上。」
「那也要等到她們所有的上訴都被駁回了再說。」她大笑起來,清脆的聲音彷彿帶電。
該死,她還挺會鬥嘴。
面對他的瘋言瘋語,她處變不驚;面對他的尖酸嘲諷,她反唇相譏。她還有一件令人著迷之處——沒戴婚戒,也沒有訂婚戒指。稚嫩的檢察官維多利亞·洛德小姐,似乎名花無主,還好逞口舌之利。看樣子也就28,比他小7歲。
「法院那些事,你如果需要幫助,」他說,「我很樂意為你指點迷津。」
「現如今還有人這樣喜歡假借輔導之名嗎?」
i這回擊真是一針見血!/i不過她是笑著說的。也許這段前戲並不需要太劍拔弩張。她若一擋,他便一刺,誰知道結果會怎樣呢?他越尋思就越發自信起來。
她喜歡我,真的喜歡我。
***
我恨他。
我真的恨他。維多利亞心下斷然。
該死的,之前已有人提醒過她要當心所羅門。他總會設圈套考驗新手檢察官,誘使他們失去冷靜,引誘他們一步步陷入無效審判的深淵。可她算不得徹頭徹尾的「新手」,她已經有8個月的審訊和預審經驗,而且頭兩樁重罪案,她不是都打贏了嗎?當然,那兩個案子的對手都不是這位史蒂夫·咄咄逼人·所羅門。
「要知道,我們因為藐視法庭被關禁閉,都是你的錯。」他從對面的牢房說道。
她可不會問他「為什麼?」
或是「我怎麼就錯了?」
或是回一句「去死吧!」
否則她就中計了。
「在法庭上,眾目睽睽之下,千萬不要稱對方律師為‘訟棍和騙子’。」他繼續道,「留到休庭時說。」
「你喊我‘迫害官’。」
「我那是口誤。」
「你真是朽木糞牆。」
「別盡整些生詞,陪審團和法官會被你弄蒙的。」
維多利亞停止了踱步。牢房裡空氣沉悶,她的兩隻腳疼得要命。她想把緊箍著腳踝的普拉達高跟鞋給撬掉,可若是赤足站在這黏糊糊的地板上,她回頭非得把這雙連褲襪燒掉不可。身上的格子鉛筆裙也很不舒服,有點太緊了。當她發現所羅門那頭豬正緊盯著她的屁股之後,她愈發後悔沒能在出庭前花點工夫鬆鬆裙子。
瞧他那副德行,四仰八叉地躺在長椅上,頭枕著雙手,活像躺在吊床上的海灘遊俠。他頂著一頭桀驁不馴的黑髮,帶著調皮的眼神,衝她沾沾自喜地咧嘴笑著,就好像他剛在她屁股上貼了張「快來給我一腳」的紙條。這廝太氣人了!
她真想馬上回到法庭,將他那位下賤的當事人治罪。但是此時此刻,她感到疲憊不堪。洶湧澎湃的腎上腺素正在慢慢退潮,睡眠不足開始讓她的腦瓜如墜迷霧。要知道,昨晚她可是熬到深夜,在鏡子前練習了一遍又一遍。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將會聽到海關和野生動物保護署官員的證詞……」
也許是她的行事方法不對。研究法律問題、協助證人做出庭準備、排練開庭陳述,諸如此類的事項,她不知做了多少遍了?
「……他們將證明被告阿曼西奧·佩德羅薩曾非法走私野生動物,具體來說,包括四隻長尾小鸚鵡、三隻普通鸚鵡、兩隻鳳頭鸚鵡……」
還有那會唱歌的小黃鸝。
也許她是累過頭了,也許這就是她今天表現失常的原因。她推著一輛堆滿盒子的購物車走向公訴席的樣子是不是很可笑?人家所羅門就拿著一個黃色便籤本,再瞧瞧她,又是書,又是調研資料,還有寫滿了標註的彩色索引卡,都快把自己壓趴下了。
鄙視歸鄙視,可所羅門的那股子自負勁兒還是著實叫她羨慕。他走路生風地飄過法庭,滑到書記員桌旁,向諸位陪審員投以輕鬆自如的一笑。他清瘦結實、溫文爾雅,舉手投足間無不散發著自信從容。而她,一起身發言,便覺身體機械僵硬。那麼多雙眼睛都在盯著她、評判她。她這輩子還有機會像他那般篤定嗎?
一小時前,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已被定性為藐視法庭。格里德利法官從頭到尾都沒用這個詞。他只是用雙手擺出一個暫停的姿勢,然後拖長聲音宣佈:「各位,比賽暫停。剛才那段的即時重放應該不會太賞心悅目。」此言一齣,她才想起這位法官大人還兼做大學生橄欖球賽的業餘裁判。
「所羅門先生,你應該知道規矩的。」格里德利法官繼續道,「洛德小姐,你還得多學學。我說爭論到此為止,就是到此為止,絕無戲言。在我的庭上,裁判哨一響就不準再動手了。法警,帶吵架的這二位到我們最上等的單間去。」
奇恥大辱啊!她該怎麼和上司交代?她想起了雷·平徹在入職培訓中提到的「雙振出局」:「第一次被判藐視法庭,你會心情黯淡;如果還有第二次,你會徹底完蛋。」
但她不會再犯了。等他們重回法庭,她會……
該死!
她那天鵝絨的鞋尖上沾了什麼東西。
一張廁紙!
她苦著個臉,趕緊用另一隻鞋的鞋底把它蹭掉了。還能再倒霉一點嗎?
「我說,洛德,我們得在這裡待上一陣子了。」那個討厭的聲音從對面牢房傳了過來。「所以咱們得定下基本規則,一方撒尿時,另一方必須轉身迴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