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少女的初戀 1

世界微塵裡 木浮生 第2頁,共2頁

一般人不在家裡擺棺柩,因為忌諱,而城裡做這個生意的地方不多,於是一年到頭樓下院子都很忙。有些迷信一點的家屬,還會請人來吹拉彈唱做道場,無論白天黑夜。鄰居們都有意見,但鬧也鬧過,吵也吵過,就是沒轍。

而曾鯉的煩惱卻是停在那裡的屍體。

十多年前的時候,還沒有流行起殯儀館裡的那種冰棺,而是簡陋的兩條凳子,上面放一塊木板,屍體蓋著一塊白布就放上面了,不知為何,屍體下面的地方還會燃一盞油燈。

後來她才聽鄰居說,油燈就是魂,那三天是不能滅的,滅了不太好。具體這個不太好指的是什麼,曾鯉不敢繼續打探下去。

她每天回家要路過那裡幾次,每次都繞得遠遠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白布和那油燈,待一繞過去就立刻撒腿跑上樓。

初三最後一年,學校沒有了晚自習,但是老師偶爾會安排補習。因為家近,因為爸媽很忙,因為治安還不錯,反正各種原因,曾鯉每次補習後都是自己回家的。她一般到家九點多一點,正是辦喪事最熱鬧的時候,那些來守靈的人,有的打牌,有的吹牛聊天,有的剝花生、吃瓜子,反正人很多,反倒顯得熱鬧喜慶。

可是,最令她恐懼的不是晚上,而是早晨。

曾鯉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就要出門。冬天的時候,七點天還沒亮,樓下昨晚負責熬夜守靈的人已經回去睡了,而第二天接班的人還沒來,偶爾會一個人也沒有,只有白布下的屍體和顫顫巍巍的油燈。

有時候周邊只要有一點響動,都會嚇得她想尖叫。

後來曾鯉忍不住把這感受告訴爸媽,沒想到爸媽直接拉著她去找那老闆,「你們做生意把我女兒嚇著了,怎麼辦?怎麼賠?」然後鄰居們一起參與過來,又是漫無止境的拉扯和吵鬧。

沒過多久寒假來臨,於易又回來了。

那天,一群人在大伯家吃團圓飯。大概是奶奶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覺得自己撐不了多久,反而變得愛熱鬧,這一年大伯就把奶奶孃家能來的親戚全都請了來。曾鯉坐在奶奶身邊聽她嘮叨,在一堆來客裡看到了於易。

她忍不住叫了他。

他走過來先和曾鯉奶奶打了招呼。

「哎,我還說曾鯉在喊誰呢!怎麼這麼沒禮貌?教你的都忘了?」奶奶略帶疼愛地責罵著孫女兒。

曾鯉尷尬地張開嘴又合上,最後又張開嘴叫了一聲「小表叔」。

於易一邊答應著,一邊笑嘻嘻地朝她眨眼睛。

堂妹也湊了過來,她比曾鯉小不了幾個月,卻在奶奶的吩咐下大大方方地喊了一聲「小表叔」。

可是,她卻沒曾鯉這麼好打發,伶牙俐齒地說:「小表叔,小輩給您拜年了!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於易順勢將茶几上擺的橘子扔在堂妹懷裡,「給。」

「這是我們家的橘子,算哪門子紅包。」堂妹不依他,便撲了過去。

然後,一群半大的孩子就嬉鬧了起來。

曾鯉靜靜地在旁邊看著,不知怎麼的,有點失落,原來他不是她一個人的小表叔。

直到開飯,曾媽媽都沒有出現,曾爸爸煩躁地說:「估計她有事不來了,大家吃吧,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在座的人面面相覷。

飯後,奶奶又開始拉著人話家常,一時間又說起曾鯉的學習來。

「你爸說人家於易給你補了一個暑假的課,有效果嗎?」奶奶問。

「有的。」曾鯉答。

於易笑,「正好,我要下月底才回學校呢,過幾天繼續上你家給你補習去。不過初三要考些什麼我都忘光了,回頭得看看書。」

「還不謝謝人家?」奶奶又說。

曾鯉看了於易一眼,「謝謝小表叔。」

「這孩子說話跟擠牙膏似的,教一句說一句。」奶奶嘆氣。

過了兩三天,於易又開始上門服務了。這一回他去借了好些複習題,有計劃地替曾鯉佈置起任務來。

隔三差五也會遇見曾鯉父母吵架。

於易幾乎已經習以為常,而且他腦子裡總是有那麼多無厘頭的笑話講給曾鯉聽。

父母吵架最厲害的那次,曾爸爸把所有的碗都砸了,然後兩個人留下一片狼藉,各自離開。

於易問:「你中午吃什麼?」

「冰箱裡有剩飯剩菜,熱一熱就好了。」

「晚上呢?」

曾鯉想了想,「再熱一熱。」

於易嘆了口氣,替她把那些碎片收拾起來。

「別擔心,其實我媽放不下我,每次都折回來做飯給我吃的。」曾鯉說。

於易不太相信地瞅著她。

曾鯉急了,「真的,真的,真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過了會兒,他又說:「要是以後想要撒謊,你彆著急也別慌,不然一下子就被識破了。你就笑嘻嘻地對別人說:‘真的,比珍珠還真。’」

曾鯉愣愣地看著他。

「小魚。」於易叫她。

「嗯?」

「你要快點長大,等你長大了,離開家可以獨立了,會發現爸爸媽媽其實也挺好。」於易說。

「嗯。」曾鯉埋下頭,然後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於易急忙說:「你別哭啊,哭起來多醜,笑起來好看,說不定長大了像王祖賢呢。」

曾鯉中考的時候,順利考上了市裡的中學,比老師替她預想的縣高中高了一個檔次。而父母的婚姻卻沒有那麼順利,在吵鬧了十多年後,兩人終於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