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向後一仰,翻下了潛水平臺,在海里撲騰了一會兒,因為橘色的海藻纏住了他的腳蹼。他開啟了浮力調整器上的閥門,放掉了充氣背心裡的空氣,讓負重帶引領自己下潛。水滲進了面罩,讓他鼻子發癢。於是他改用鼻孔呼氣,用氣壓把水順著放氣閥向外排了出去。
嘿,我想起來怎麼潛水了。
他聽著自己呼吸的聲音,感受著身邊浮起的氣泡,不禁放鬆了下來。他向下潛了9米,徜徉在水中,在緊緊包裹的潛水服中,靠自己的體溫取暖。而展現在他眼前的,就是福爾斯想讓他看的東西。
關於珊瑚礁,史蒂夫早就聽得耳朵起繭了,什麼珊瑚礁是石頭城堡,是海底的城市,是水下的熱帶雨林。數以百萬計的生物在這古老動物留下的石灰質骨骼上生活,這塊珊瑚礁可能已經有兩萬歲了。
他在基拉戈島的國家公園潛過水,也在巴哈馬群島和大開曼島的海岸邊潛過水。他難道忘記了那無與倫比的美麗?還是說這片珊瑚礁比那些地方的珊瑚礁都更壯美?
史蒂夫被萬花筒般的色彩迷住了。黃色的海扇隨著水流搖曳。神仙魚身上閃爍著霓虹燈般的藍色和綠色,在一簇簇紫灰色的腦狀珊瑚中穿梭。沙質海床上支起如大教堂般莊嚴堂皇的珊瑚石,彷彿是這座迷你亞特蘭蒂斯城裡神廟的立柱。紫色的柳珊瑚觸手隨波搖擺。
到處都是魚。數以百計……不,數以千計。它們是這座珊瑚公寓的房客。滑溜溜的鸚嘴魚身上帶著黃、紅、綠三種顏色,彷彿鸚鵡的羽毛。一群銀色的鰺魚用大眼睛盯著他看。小嘴黃斑彘鳴魚能發出豬一般的咕嚕聲,但史蒂夫除了氣泡聲和自己的呼吸聲外,並不能聽見其它聲音。一條海鱔從裂隙中探出頭來,似乎並不喜歡眼前的景象,又縮了回去。
一大片陰影從他上方掠過。他看到了自己見過的最大最肥的一隻石斑魚。這條令史蒂夫驚愕的魚叫作大海鱸,比兩個相撲手加在一起的塊頭都要大。這條魚大概有兩米多長,至少270公斤重,下巴低垂。它遊了過去,又轉回身來,尾巴上跟著十來條小魚。它直衝史蒂夫游來,但這並不危險。它更像一位胖胖的律師,搖搖晃晃地走在法院的走廊上。佔據著他自己的那部分空間,同時把你的空間也擠佔了。史蒂夫不知道這條魚會不會用尾巴拍他,或是給他一紙法院傳票,所以他讓到了一邊。
史蒂夫沿著海底斜坡下潛得更深了些,水變得更涼了,周圍也更暗了。下潛至水下約二十米時,他突然想起:
福爾斯呢?福爾斯到哪兒去了?
他抬起頭來,卻看不到船。如果船開動的話,他會不會聽到引擎聲呢?
如果福爾斯把我扔在這兒的話該怎麼辦?
史蒂夫的呼吸變得粗重。他下潛多久了?還剩多少氧氣?他檢查了一下氧氣瓶壓力,還有大概14兆帕。時間充足,只要他別心跳過快就行。
好吧,冷靜下來。還記得吧,福爾斯是個好人,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雖然你還說過他可能是個殺人犯。
附近有一條藍灰色的梭魚繞著他打轉。史蒂夫從一堆鹿角狀的珊瑚上游了過去。這條梭魚就像一位正在執行監視任務的人身傷害律師,緊緊跟著他。
突然,福爾斯駕著戰艇來到了他身邊,打手勢讓他上船。這艘由電池驅動的戰艇開動起來悄無聲息。北海里的德國u型潛艇聽不見,珊瑚礁上的史蒂夫也聽不見。它雪茄型的艇身裡嵌著兩個座椅,一前一後,就像老式雙翼飛機的駕駛員座艙。史蒂夫爬進了第二個座椅,背靠船尾附近的壓載艙。
福爾斯把節流閥緩緩向前推,兩人座的人肉魚雷開動了起來。他們擦著珊瑚礁的邊緣,向更深處潛去。由於海水變冷,光線變暗,珊瑚稀疏了起來,魚也變少了。隨後,他們突然沿著斜坡上升,進入了一片更溫暖明亮的水域。大螯蝦在海底爬行,一群紅鯛魚飛快地遊了過去。珊瑚礁又變得稠密了起來。史蒂夫不知道這是剛才那塊珊瑚礁的一部分,還是一片新的珊瑚礁。
難怪迪莉婭和她的追隨者們要保護它。來吧,福爾斯,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有沒有因為迪莉婭想保護珊瑚礁而殺了斯塔布斯?你這麼做,是為了愛情嗎?
前座上的福爾斯轉過身,從小隔間裡取出一塊手寫板。他寫了幾筆,然後把這塊板舉到了史蒂夫面前:「上方十二點鐘方向。保持冷靜。」
史蒂夫向頭頂上看去。四條鯊魚正在徘徊在他們上方約六米高的地方。他雖然區分不了虎鯊和護士鯊,但心裡知道這些鯊魚不是那種會襲擊游泳者的嗜血狂鯊。他很想知道,鯊魚眼中兩個坐在一根舊金屬管子上的傢伙是什麼樣的。
福爾斯擦掉了板上的字跡,又寫道:
「是護士鯊。別擔心。」
史蒂夫鬆了口氣。護士鯊通常沒有攻擊性。福爾斯把壓載艙放了些水,將操縱桿向後拉,戰艇迅速上浮,要直接從鯊魚群中間穿過去——拜託,福爾斯,至於嗎?——還好護士鯊分出一條路讓他們通過了。
片刻之後,他們浮上了水面,兩人都拉下了面罩,吐出氧氣管。儘管這次潛水時間很短,史蒂夫也感到下巴痠痛。他在上浮穿過鯊魚群的時候咬緊了牙關。
「喂,哥們兒,感覺怎麼樣?」
「歎為觀止。我明白為什麼你們喜歡珊瑚礁、想保護珊瑚礁了。」
「我就知道你會明白的。迪莉婭跟我說過。」
「她說起過我?」
「她說你是個不錯的小夥子,但卻是個糟糕的男朋友。……我真的很愛她,哥們兒。」
「我也這麼覺得。」
「想象一下你過著和我一樣的日子,在一個又一個島嶼間遊蕩,嬉戲在百花叢中,直到遇見迪莉婭……」他停頓了一下,一陣小浪翻上了戰艇的船舷,「我為了她在努力做正確的事。」
「怎麼做,福爾斯?你做了什麼?」
拜託,福爾斯。告訴我你和迪莉婭還有‘大洋洲’的事。
但這個英國人只是搖了搖頭說:「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裡嗎?」
反正不是堪薩斯州,史蒂夫暗忖。
「如果‘大洋洲’工程建起來,這裡就是它的中心。」福爾斯說,「二號樓,賭場,就在這裡,纜索往那個方向斜向下延伸七百多米。」福爾斯指著遠方,「要往海底打樁,打120米深才能固定住纜索。你知道下鑽和打樁的工程量有多大嗎?你知道會攪起多少沉積物嗎?」
史蒂夫想起了格里芬別墅裡的模型。酒店和賭場由三個浮動的建築組成,用纜索與海底相連。靠近珊瑚礁的那座建築有帶水下舷窗的客房。模型裡的魚都是樹脂玻璃做成的,而這裡的魚都是活生生的。「格里芬的研究報告說洋流會把沉積物帶離珊瑚礁。」
「當然,這是最樂觀的情況,沒把風暴和漏油的情況考慮進去。迪莉婭倒有一些結論相反的研究。」
又是迪莉婭。好,那我就挑明瞭說吧。如果不提前離壘,就偷不到壘。
「迪莉婭說了謊,對嗎?」史蒂夫說,「那天你根本沒和她在一起,對嗎?」
一時之間,除了海浪打在戰艇上的濤聲外,世界鴉雀無聲。接著福爾斯說:「我並不希望任何人死。我以為如果有其他人給斯塔布斯的錢比格里芬給的更多,斯塔布斯就會斃掉‘大洋洲’工程,但事情沒有如我所願。」
「究竟怎麼了?」
這時兩人聽到遠處傳來船的轟鳴。史蒂夫用手遮住太陽,只能勉強看到一艘船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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