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摧枯拉朽

「要想贏,就得挑好陪審員。」

這是史蒂夫當初在為卡特里娜·巴克斯代爾謀殺案辯護時對維多利亞說的,那是他們第一次聯手。

「律師們以為他們靠結辯陳詞取勝,用雄辯博得陪審團青睞,但其實為時已晚。陪審團選任是審判的重中之重,而不是什麼開庭陳述,也不是質詢公訴方的首席證人,更不是結辯陳詞。陪審團選任才是!選對人,贏。選錯人,輸。」

這是他的眾多說教之一。他自以為是地高談闊論時相當惹人煩,但他往往又是對的,這就更討人厭了。自從維多利亞離開州檢察長辦公室以來,她每次選陪審員都有史蒂夫相助。而今天在基維斯特島,在這個陰雨綿綿的日子裡,她只有孤身一人。好吧,也不算是一個人,她母親正像一隻雪鷺一樣守在旁聽席第一排。女王的外衣以雪白色為主,顯然是想向候選陪審員傳達一種純潔無辜的潛意識資訊。她穿著一條麥絲瑪拉的裙子,上面印著茉莉花,裙襬為不對稱設計;上身著一件白色亞麻外套,並用衣角打了個結;腳上穿的是一雙鐵灰色涼高跟。她的小山羊皮包同樣也是鐵灰色的,還有蜥蜴皮包邊,充滿了義大利的時尚氣息。

女王在上好的亞麻紙上潦草地寫下對每一位候選陪審員的看法,然後遞給法警,再由後者偷偷交給維多利亞。不過她的「有益」提示僅僅侷限於批評陪審員過短的裙子和老土的鞋子,以及在道德上批判用山寨人造皮普拉達手包的行為。

哈爾·格里芬坐在被告席上,竭力對每一位候選陪審員保持微笑,但又不能顯得奴顏婢膝。他兒子無精打采地坐在分隔法庭中央和旁聽席的單排座椅上。朱尼爾曾警告維多利亞自己很可能因為厭煩而坐立不安,因為他不習慣被關在室內。如果他要是在陪審團選任時突然趴地上做八個俯臥撐,她會介意嗎?當然會。她可不想讓被告的兒子被人看到在椅子上扭來扭去,便向朱尼爾提出建議,如果他覺得焦躁不安,就出去跑樓梯。

他也給她傳了張紙條,邀請她共進晚餐。她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公文包。「我要工作。」朱尼爾給了她一個苦笑,彷彿自己小小的心被她傷透了。

他究竟知不知道為謀殺案辯護的壓力有多大?

自己父親就坐在被告席上,朱尼爾不應該更理解這種壓力嗎?

現在,她覺得史蒂夫和朱尼爾都很煩人。也許男人都這樣。

旁聽席前兩排擠滿了記者。經法院特許,旁聽席一側立著電視臺攝像機和一位報社攝影師,可以將拍到的影片和照片公之於眾。

當門羅縣州檢察長理查德·沃德爾向陪審團成員做開場白時,維多利亞強迫自己拋開雜念仔細聆聽。這位檢察長被辯護律師們戲稱為「理缺德」,肥頭大耳,留著鉛筆胡,再加上他一身泡泡紗西服,活像是上世紀四十年代的人。

「陪審團是正義的基石,是自由的基礎。」沃德爾抑揚頓挫地說,「塞繆爾·亞當斯將陪審團喻為‘自由的心肺。’」

維多利亞知道這話其實是約翰·亞當斯說的,他表哥塞繆爾是那位點燃波士頓茶黨星星之火的愛國者,也許就是出自這個原因,人們才用他的名字命名啤酒。

沃德爾在陪審席前來回漫步,像火車檢票員一樣在每張坐著人的椅子前駐足停留。「當本·富蘭克林起草獨立宣言時……」

是托馬斯·傑斐遜,理缺德。

「是他給了我們採用陪審團制度的權利。」

事實上,這是憲法規定的。不過對於政府人員的工作水平而言,他已經說得很接近了。

維多利亞不禁納悶,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尖酸刻薄了?答案很明瞭。

在我和史蒂夫好上之後。

「陪審團是文明世界與非文明世界的分割線。」沃德爾繼續閒扯道。

我認為是付費摔跤電視節目。

沒錯,她絕對是受了史蒂夫的影響。

「要不是有各位優秀公民來到這裡,我們的司法系統就會蕩然無存。因此,我代表州政府向各位表示誠摯的感謝,感謝你們暫時拋開工作和家庭、朋友和家人來到這裡,拋開生活中的一切,來見證正義的伸張。」

他這是想和群眾打成一片呢,接下來就該學牛仔在嘴裡叼根稻草了吧。

「為了保證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反對!」維多利亞一下站起來,「這不是陪審團制度的目的。」

「反對有效。」克萊德·斐澤斯法官緊盯著手裡的填詞遊戲,眼皮都不帶抬一下。他當法官三十二年了,早已掌握了一心多用之術。「我不介意你的高談闊論,沃德爾先生,但你還是為結辯陳詞留些論點吧。」

「謝謝,法官大人。」沃德爾微微鞠了個躬,彷彿法官剛剛讚美了他西服的裁剪。法庭禮儀要求你必須感謝法官,哪怕法官大人剛剛懲罰了你,威脅藐視了你,還叫你反基督教分子。

「各位優秀公民就是沒穿法袍的法官。」沃德爾繼續東拉西扯,向眾位陪審員發射糖衣炮彈,就像把華夫餅泡在糖漿裡一樣。

維多利亞集中注意力,反覆背誦陪審員的名字,這樣她就不用在提問時看自己的記事簿。這也是史蒂夫的風格。

「要讓他們知道你用心記住了他們的名字,瞭解了他們的住處。比如,‘早上好,安德森先生,斯托克道上的馬路修補好了嗎?’」

「您的職業是什麼,亨德里克斯小姐?」沃德爾問道。

海琳·亨德里克斯是陪審團候選人中體格最大的女性,坐在四號座。她微笑著回答道:「理缺德,你每天早上都看到我把滅蚊車從縣政府車庫裡開出來,你應該很清楚我是幹嘛的。」

維多利亞心中感慨,小地方就這樣。

「我問是為了留筆錄,海琳。」

「我為縣政府噴灑滅蚊藥,幹了二十二年了。」

「你有過違法記錄嗎?」

「威利斯抓過我幾次酒駕。」她看了看旁聽席,拉斯克就坐在其中,還朝她輕輕揮手。「我告訴他,我喝的酒精都是為了治病。每當我出汗的時候,酒精可以清潔被該死的滅蚊藥堵塞的毛孔。」

一小時前,警長還在法院大廳裡跟維多利亞熱情地打招呼。「代我向史蒂夫問好。他沒來感覺怪怪的。」

維多利亞說自己已經好幾天沒見到史蒂夫了,不過他倒是打電話來報告尋找逃兵康克林的事。她向警長表達了對兩位值守在碼頭賓館外的警官的謝意,是他們守衛著她房間。拉斯克用指關節颳了刮鬍子,小聲地說他對於史蒂夫和她之間發生矛盾表示遺憾。「你倆就像威士忌和蘇打水一樣般配。」

她心裡暗想,史蒂夫之於我就像腳踏車之於魚——不需要。她想起了在普林斯頓大學上的「美國女權主義」課和關於格洛麗亞·斯泰納姆的論文。

「告訴史蒂夫,吉米·巴菲特也向他問好。」拉斯克說,「吉米希望和他一起去釣北梭魚。」

拉斯克哼著巴菲特的老歌《來吧星期一》,慢慢走開了。這首歌講的是情侶破鏡重圓的故事。顯然,拉斯克是在給自己的鐵哥們兒遊說。

現在,維多利亞研究起了海琳·亨德里克斯的肢體語言。這也是她從史蒂夫那裡學來的。在回答沃德爾問題的時候,海琳顯得很從容,雙臂放鬆,略有些慵懶。如果等會兒維多利亞上臺時,海琳表現出一種防衛狀態,那她下午就可以回去噴滅蚊藥了。

「鑑於你目前就職於縣政府……」沃德爾問,「你會不會更偏向於政府?」

「政府給我的工資並不高。」亨德里克斯小姐說。

維多利亞看了看哈爾·格里芬手中的記事本,他在海琳·亨德里克斯的名字上寫了個大大的「不」字。她的社會經濟地位不符合他的胃口。對於一個百萬富翁而言,要找一個和他同等地位的陪審員太難了,這就是問題所在。

首先入選的幾位陪審員都是典型的基維斯特島人:退役海軍軍官、分時共享房女銷售、手卷煙製作者、捕蝦漁民、紋身店老闆、鋼管舞教練,還有一個自稱「藥品測試員」的人。

「我還是第一次見。」沃德爾對那位年輕男子說,「我不知道佛州群島有製藥公司。」

「確實沒有。」那人回答道,「我只測試我朋友在車庫裡造出的玩意兒。」

接著入選的是一位「女僚機」。她賺取佣金的方式是陪男人到酒吧裡,介紹女性給他們認識;或者是在基維斯特島的酒吧裡把男人介紹給男人。

還有一位是「城市滅雞者」,他的工作任務是讓滿大街流竄的雞的數量保持在可控水平。他和亨德里克斯小姐一樣,也是政府僱員。除此以外,陪審團裡入選了兩位失敗的生意人。一位在海灘開了家鞋油店,最後破產;另一位開了一家叫「蝸牛快跑」的快餐廳,但他這個點子顯然不靠譜,最後也賠得身無分文。

沃德爾對陪審團候選人表示:「這起案件涉及間接證據,也就是說犯罪現場沒有目擊證人。不會有人到法庭上說‘我看到被告用捕魚槍射擊可憐的本傑明·斯塔布斯’。諸位可能有所不知,目擊證人的證詞有嚴重的漏洞可鑽。事實上間接證據才是更高階的證詞。是的,間接證據好比上好的牛裡脊,而目擊證人的證詞就是雞肋。」

「反對!」維多利亞琢磨沃德爾是在測試她,或是覺得她睡著了。「這是對法律的錯誤表述。」

斐澤斯法官點頭表示同意。「反對有效。錯誤表述法律是我的工作,你別搶。」

***

當天晚上,維多利亞獨自一人待在酒店房間,一邊小口吃著科布沙拉,一邊準備她的開庭陳述。斐澤斯法官讓所有人明早八點回來繼續進行陪審團選任。朱尼爾臨走前輕吻了一下她的臉道晚安,並告訴她,如果她改變主意想和他一起玩,可以去瑪麗娜之家度假村的酒吧找他。格里芬叔叔和女王則在酒店的水療中心享受著雙人按摩。

維多利亞堅信女王在她與格里芬叔叔的舊情上撒了謊,但自己又能對此怎麼樣呢?如果她糾結於此事——或者用更多的問題去糾纏他們——那她在法庭上肯定會表現不佳。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官司上,開始翻閱威利斯·拉斯克的警務報告。但此舉只讓她腦子裡不斷播放吉米·巴菲特的歌,不一會兒她就哼起了《來吧星期一》,也想起了史蒂夫。他現在在幹嘛?在南沙灘的夜店鬼混嗎?他腦子裡放著什麼歌?

作者「保羅·萊文」的其他小說

所羅門VS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