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蒂夫看來,眼前這位三十五歲的醫生太過年輕了,皮膚也曬得太黑。醫生前臂上有一個紋身——一個飛躍在浪尖上的衝浪者——讓人不免對他的職業水平表示懷疑。「掃描完了,你的神經反應沒問題。現在回答我,二加二等於幾?」
史蒂夫覺得醫生似乎有些著急。也許是因為海上要起風了。他突然想起一個老笑話:有人問一位神父、一位物理學家和一位律師:「二加二等於多少?」史蒂夫輕聲用笑話裡律師的臺詞回道:「你想讓它等於幾?」
醫生勉強笑了一下,在白板上寫著什麼。他正在為史蒂夫進行出院檢查,根據指導手冊判斷他是否還有頭疼或頭暈的症狀。他給了史蒂夫一些止痛藥,並告訴他,醫院大廳裡聚集了一群記者和攝影師,正像尋找公路死屍的禿鷹一樣四處遊蕩。他們想要當事人的表態和照片,想要獲取大橋襲擊案和格里芬謀殺案之間的聯絡。史蒂夫把情況仔細捋了一遍。他該怎麼對記者說呢?
「有一股力量想不擇手段地阻止哈爾·格里芬,包括襲擊他的律師。」
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史蒂夫的職業生涯中,他第一次選擇放棄免費宣傳的機會——這種機會對於出庭律師有如母乳般寶貴——從員工通道悄悄溜了出去。
***
維多利亞在醫院停車場把他接上了自己的minicooper,駕車從兩輛電視臺轉播車之間穿過,向南朝基韋斯特島駛去。他們準備偷偷去拜訪迪莉婭·布斯塔曼特。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偷偷摸摸地溜出來?」她問道,「你不是沒有不愛上鏡的時候嗎?」
「我說什麼都是猜測,我沒有掌握足夠資訊來發表理智的宣告。」
「平時你都不在乎這些。」
「我現在儘量小心謹慎。」
維多利亞不禁好奇,這藥效還要持續多久?
史蒂夫用手機給博比打了個電話。那孩子現在感覺好極了,正準備和外公一塊兒去捕蝦。他已經睡了大半天,根本不需要再休息,現在超級無聊。小孩子的恢復能力可見一斑。
兩人到達基韋斯特島後,維多利亞將車停靠在杜瓦爾街。他們先去了服裝店給史蒂夫置辦行頭。不到十五分鐘,史蒂夫就換了一副時尚造型。黑色運動鞋,綠色迷彩褲,還有一件印著標語的t恤,上面寫著:
一箱啤酒有二十四瓶
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
巧合嗎?
他穿上t恤,在店裡耀武揚威地遊蕩,但也沒見《gq》雜誌來給他拍寫真。維多利亞付了錢,還堅持幫他提袋子,史蒂夫對此欣然笑納。他這是在利用自己的腦震盪儘可能地博取同情。
他們在日落前穿過馬洛裡廣場。這裡擠滿了遊客以及經常表演於此的雜耍演員、啞劇演員和用氣球捏動物的人。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胸前掛著一塊寫著「靠讀書混口飯吃」的牌子,不停背誦著海明威《島在灣流中》的段落,引得周圍人群會心一笑。
「你感覺如何?」維多利亞第十次問道。
「有點不舒服,但沒有什麼是兩杯瑪格麗塔治癒不了的。」
「不能喝酒,醫生都說了」
史蒂夫沒有還嘴。他喜歡這種被維多利亞悉心照料的感覺。況且他還處於傷後恢復中,鎮痛藥的副作用讓他表現出善解人意的一面。
他們沿著濱海路步行,來到了迪莉婭·布斯塔曼特開的餐廳「老哈瓦那」。
走廊上,幾位老熟客正徘徊在生鮮自助吧前。一位叫麗茲·奧康納的本地音樂人正彈著吉他唱道:「被atm機拒絕後,我就知道應該走。」
史蒂夫問維多利亞:「在跟迪莉婭談之前,咱們要不先來點酸橙汁蒜蓉牡蠣?」
「你沒聽醫生說只能吃清淡的嗎?」
「好的,女士,都聽您的。」
她又一次驚訝地望著他,一臉「這傢伙到底是誰」的表情,史蒂夫則微笑著為她扶著進餐廳的門。「老哈瓦那」和眾多佛羅里達群島餐廳一樣採用了航海主題——從店裡做裝飾的船錨、浮標和鯊魚顎骨就能看出來——牆上還掛著一些卡斯特羅上臺之前的古巴老照片。空氣裡瀰漫著海螺燉湯的咖哩醬味。旁邊一張餐桌上方,裝裱著一張老哈瓦那遊艇俱樂部的照片,而在餐桌前,穿著t恤、短褲和人字拖的本地食客正對著澆有芒果汁和蘇格蘭辣椒的劍魚大快朵頤。作為這家餐廳的老闆和主廚,迪莉婭·布斯塔曼特對食物保持著一份熱情,享受著食物帶給她的快感。在史蒂夫的記憶中,她在臥室裡也是相當火辣。
兩人直奔廚房。史蒂夫問:「你餓了嗎,小維?」
「你覺得迪莉婭會為你下廚嗎?」
「為什麼不會?」
「你不是和她吹了嘛?」
「我分手後總能和對方保持朋友關係,這是我的魅力之一。」
「是嗎?你還有什麼魅力?」
兩人從一扇搖擺門進入廚房,只見迪莉婭站在灶前,在燉鍋裡攪拌著切碎的木瓜和蘋果,散發著紅糖和肉桂的香味。她做的這道菜叫木瓜蘋果醬,是她的特製拿手菜——香辣燒烤三文魚——的配菜。
「做什麼呢,寶貝?」史蒂夫張開雙臂,彷彿要從二十步開外擁抱她。
迪莉婭把目光從灶臺上移開,黑色的眉毛彎如弓月。她穿著一條緊身瑜伽褲和一件系領的粉紅色背心。領口並沒有繫上,淌著汗水的深色雙峰若隱若現。她將一頭黑髮紮了個馬尾辮,兩邊顴骨一覽無餘。
「婊子養的混蛋!」她先用英語開場,繼而又用西班牙語罵道,「你他媽來這裡幹嘛?你這個婊子養的混蛋,無恥之徒!」
「我媽可不是那種人。」史蒂夫說。
「吃屎去吧!」她把一把抹刀扔向史蒂夫,差兩寸就扎中了他,不過還是有幾片煎木瓜濺到了他的t恤上。
「迪莉婭,小甜心,小美女,你怎麼這樣?」
「混蛋!」她抄起一把切肉刀,從廚房對面擲了過來。史蒂夫甚至不需要躲閃,因為她扔得又高又偏,好像一個試圖阻止對手盜二壘的接球員,由於過度緊張而把球扔到了中外場。
切肉刀「鐺」的一聲紮在一根木柱頭上。這時史蒂夫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目標。他的一張照片就掛在那柱子上。照片裡的他站在餐廳的生鮮自助吧前,仰著頭生吃牡蠣。有人在照片上給他畫了達利式的鬍子,看著就像兩隻鼻孔裡鑽進了老鼠,只露出兩根尾巴。那位「藝術家」還給他畫了個眼罩,讓他好似一個陰險卑鄙的海盜。那把切肉刀就正好插在他的額頭中央。
「如果你現在是這種心情,那我就不點碎蘑菇鯛魚吧。」史蒂夫對迪莉婭說道。
***
五分鐘後,三人坐到了廚房門外碼頭上的一張紅木野餐桌前。維多利亞試著用一種姐妹之間的聊天來安撫迪莉婭。當然,史蒂夫有時確實相當惹人厭,天知道她有多少次想把他砸個腦袋開花。「但他經常稱讚你,布斯塔曼特小姐。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官司的事,如果你能回答幾個問題的話……」不過還未等維多利亞開始詢問,迪莉婭自己倒是先發制人問了起來。
「這混蛋頭上的包是你用炒鍋砸的嗎?」
「我一直想來著,但並沒有實踐過。」
「太可惜了。你現在和這頭豬睡一起了?」
史蒂夫開口道:「你這樣叫我豬,是不符合猶太教教規的。」
「我們是合夥律師。」維多利亞說,「而且……」
我該怎麼說呢?暫時還算愛人?
「拜託,迪莉婭。」史蒂夫插嘴道,「我們是來公幹的,別把私人恩怨扯進來。」
迪莉婭取下發夾,甩了甩頭,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傾瀉在肩頭。她狠狠地瞪著史蒂夫,眼神似切肉刀般鋒利。「這又高又白的妞在床上有我厲害嗎?」
「哎,真是的。」史蒂夫說,「你怎麼不問石蟹和菲力牛排哪個更好?」
「因為你說過,我是你擁有過的最好的愛人。」
「我覺得我說的是‘最吵的愛人’。」
「你說的是最好!‘你是我此生中最好的愛人。’」
「那時候我還沒遇到維多利亞。」
「這麼說她更棒嘍?」
「我可沒這麼說。」
維多利亞暗想:你對我說過。
「想開點,迪莉婭。」史蒂夫繼續說道,「床事又不是奧運會比賽,沒有裁判給姿勢打分。它是一種身體、化學和感情的混合物,所有的感覺都源自內心深處。」
「你懂什麼感情?」迪莉婭不依不饒地問。
「我想說的是,在那一刻,每個人都是自己伴侶最好的愛人。在那一刻,你無法想象與別人在一起的樣子。但畢竟世事多變,人總會向前看。」
迪莉婭同情地看著維多利亞,說:「哎,他以後也會讓你心碎的,妹子。」
「迪莉婭,我又沒讓你心碎。」
她單手按在自己豐滿的胸部上:「我把一切都給了你。」
「你給了我芒果餡餅,還有那些戲劇表演,叫什麼來著?」
「史蒂夫,你要不出去溜達溜達,讓我們女生單獨聊聊?」維多利亞提議道。
「迪莉婭,要說實話。」史蒂夫先發制人道,「我們曾經有過歡樂的時光,但從未互相說過我愛你。」
「我給你做過法式海鮮濃湯,那不就是愛的體現嗎?」迪莉婭眼泛淚光。
「你那法式海鮮濃湯明明是給八個人的宴會做的。」
「才不是呢,我還放了自己做的酵母油炸麵包丁。」
「好了好了。」維多利亞打斷兩人的鬥嘴,「我們可以先在一件事情上達成一致:史蒂夫是個不解風情的混蛋。」
「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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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羅門VS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