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地毯上的魚子醬

「艾琳啊艾琳。」格里芬激動地說,「十六年了,你一點兒都沒變。」

「討厭鬼,我明明變得更漂亮了!」艾琳笑道,笑聲彷彿教堂的鐘聲。她揚起下巴,讓他好好欣賞她美麗的骨骼和如絲般平滑的喉部皮膚。

「你怎麼做到的?」格里芬緊緊抱住她。

「補充營養,保持鍛鍊,還做了些修復手術。」

維多利亞暗忖:更別說一些全新的「零部件」了。她母親的胸好比少女,而臀部可以稱得上是新生兒。

「媽媽,你還是沒說為什麼來這兒。」

「格里芬有難,我就來了。」

維多利亞多希望現在能來一場交叉質證:「是嗎?那你最近一次走過馬路去幫助別人是什麼時候?那可比繞半個地球近得多。」

維多利亞愛自己的母親,但能夠冷靜理性地對待她。在小時候,維多利亞有時覺得自己就像女王養的那兩條雪白色的貴賓犬梵克和雅寶。在晚宴上,女王會將她從房間裡召喚出來,為賓客進行表演。那架泛著微光的兒童鋼琴是一個道具,而維多利亞在她母親的生活大戲中就是一位演奏者的角色。

「彈一些蕭邦的曲子,小公主,夜曲第十三首什麼的。」

維多利亞的琴技、姿態、禮儀,甚至她精心打扮的外表,都會影響女王的聲譽。她的朋友們都對這位早熟的小女孩表示驚歎。

「只喝白葡萄酒,親愛的各位。」她母親當年的聲音仍迴響在耳邊。

由於家中地毯和沙發都像梵克和雅寶蓬鬆的毛一樣雪白,女王不願為客人提供紅酒。所以,少年時候充滿逆反心理的維多利亞痴迷於基安蒂紅葡萄酒、金巴利開胃酒和放有紅石榴的新加坡司令雞尾酒也就不足為奇了,她極度渴望一個正常的母親更是毫不意外了。正常的母親會在家烤餅乾,參加家長會,甚至有一份正常的工作,而不是成天像帝王一樣出入。現如今維多利亞已長大成人,她希望和母親的關係能更近更親密。但她母親只會對她行飛吻,而不會與她擁抱。對於一個怕把妝容弄花怕得要死的女人,你又怎麼能和她擁抱呢?

「這麼多年了。」格里芬又咕噥著。

「請原諒我,格里芬。」艾琳說,「我應該給你回信回電話的,可自從納爾遜走後……」

「我明白,我明白。」兩人結束擁抱,保持一臂的距離,格里芬的一隻手摟著艾琳的背,好似要來一段狐步舞,「但你也應該讓我幫你呀。」

「那樣有些不合適。格里芬,我確實需要錢,但是……」

女王沒有說出下半句,而維多利亞在努力回想父親去世後的日子。她母親從社交名媛——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最會張羅宴會的女主人」——變為了社交棄兒。拉戈斯鄉村俱樂部內出現了流言蜚語,說艾琳·洛德的窮奢極欲讓家裡債務纏身,納爾遜因此在生意上選擇走捷徑,隨後陷入了一系列法律、稅務和財務之中。

這其中有多少是真的?

女王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格里芬叔叔和她母親依舊互相凝視著,維多利亞感覺自己就像一對夫妻晚宴上的不速之客,而自己對這對夫妻並不太熟知。不管他們在回憶什麼,她都無從知曉。

「我對菲莉斯的離去表示遺憾。」艾琳說,「請原諒我過了這麼久才說出口。」

「謝謝你,艾琳,她一直很欣賞你。」

他們又花了幾分鐘緬懷過去的時光,然後才坐下來,一邊喝著香檳,一邊往小塊的威化餅乾上抹魚子醬、雞蛋和洋蔥。艾琳把賬單記在了這間套房的名下,也就是說維多利亞要為這頓飯買單。

三人沉默了一小會兒。艾琳壓低嗓音小聲問道:「那個人不是你殺的,是吧,格里芬?」

「當然不是,小公主會證明的。她很出色,艾琳,她繼承了父親的智慧和母親的美貌。」

「我只求她別雞蛋碰石頭。」

「媽媽,我已經經手過好幾樁謀殺案了。」

「為廢物辯護也許行。」艾琳說,「但對於格里芬一家,他有權享有最好的律師。」

「不用擔心。」格里芬說,「維多利亞很出色,她的搭檔也不錯。」

「所羅門?」艾琳鼻頭一皺。她可是花了大錢給鼻子做了整形手術,鼻尖向上翹起,猶如豪華遊艇的船首。「我猜他只有靠那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才有用。」她又抿了一口香檳,說,「朱尼爾怎麼樣了?維多利亞告訴我他長成一個肌肉猛男了。」

「媽——。」維多利亞用責備的語氣說道。她並不驚訝於母親把聊天主題從史蒂夫轉到了她認為唯一配得上乖女兒的男孩——現在是男人了。女王是真喜歡朱尼爾,或者至少喜歡記憶中的他。至於史蒂夫,艾琳在幾個月前曾對維多利亞說,有三件事會讓她消化不良:生洋蔥,穿黃綠色絲絨泳衣的男人,以及想到維多利亞嫁給史蒂夫。

「朱尼爾從未在意過賺錢。」格里芬說,「但最近他開始對做生意有了興趣,一直跟我作對,說我花了太多錢,冒了太多風險。」

艾琳耷拉著腦袋,用大拇指和食指把玩著珍珠耳飾。「我還記得我們兩家六個人在衝浪俱樂部共進晚餐的樣子。朱尼爾大概十歲左右,維多利亞八歲,他倆用雞尾酒小叉子互相喂石蟹。我們中的其中一人,我想應該是納爾遜,說要是孩子們以後在一起了該多好。」她停頓了一下,回味往昔,「我覺得,我們都很期待能有一場格里芬和洛德兩家之間的婚禮。」

「人生啊。」格里芬說,「如果要說我學到了什麼人生道理的話,那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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