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荒原狼 第一章 交易日

第二天清早,我剛睜開眼睛,就見荒原狼坐在我的床邊,面無表情地望著我。我向他問了聲好,說:「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荒原狼說:「其實我有一個綽號,叫作荒原狼。怎麼,他們沒跟你說過?」

我打趣道:「怎麼,你很喜歡捕羊嗎?」

荒原狼笑了:「我是很喜歡,但你知道我最喜歡哪種方式嗎?」話畢,他突然快速地伸出手指向我「噓」了一聲,露出了神經兮兮的笑容,接著伸出舌頭舔著嘴唇,雙眼迸發出貪婪的目光:「如果一頭狼只會用牙齒讓獵物臣服,那麼,它只能算是釋放了一小部分的天性。一頭真正的狼,尤其是經受過荒原生活的狼,它一定會具備這樣的品質:不需要任何暴力,僅僅憑藉它散發出的氣息,就能讓獵物噤若寒蟬、膽戰心驚、惶惶不可終日,甚至因為無法忍受恐懼而自我摧殘。」

我打量著判若兩人的他,笑道:「你真是一點兒都不像個毒販。」

荒原狼說:「你也不像一個臥底。」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咄咄逼人的氣勢又不見了,轉而變成了昨天那般客氣,聲稱反正也是閒來無事,不如訓練一下腦子,免得生鏽。不等我同意,他就如數家珍地出了一道謎題給我,大致的內容是這樣——

某市城鄉接合部的一家儲蓄所遭到搶劫。

下午三點鐘左右,嫌犯手持自制獵槍衝入案發現場,先是開了一槍以作震懾,而後要求營業員交出錢來。當時在儲蓄所內還有一男一女,男的正在辦理一筆小額存款業務;女的則是附近一家食品公司的會計,來提取之前預約好的8萬塊現金。

突如其來的槍聲響起之後,兩人同時驚聲尖叫起來,隨即癱倒在地。嫌犯一邊再三催促營業員趕緊交出錢來,一邊命令男的馬上滾開,但並沒有一起放掉那名女會計。可當營業員將那8萬塊現金拋給嫌犯後,這時的案發現場卻出現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只見嫌犯掏出打火機,有條不紊地將現金點燃,監控錄影清晰地記錄下了他那歇斯底里的亢奮狀態。

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還在後頭。嫌犯似乎生怕自己極力呈現的面部表情被遺漏掉,因此在那名女會計試圖趁機逃走之際,嫌犯的雙眼執拗地不肯離開監控探頭,僅僅是小心翼翼地說了句「不要動」,然後彆扭地將手臂朝後,槍指女會計,直到散落在地的現金全部燃盡,整整八分半鐘,嫌犯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

由於嫌犯在作案時並未遮擋面部,警方通過監控錄影很快就確認了他的身份。

然而,事情的發展再次出乎意料,抓捕工作還未展開,嫌犯便主動投案自首,並對自己搶劫儲蓄所、焚燒現金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可是在隨後的審訊當中,警方卻遇到了難題,嫌犯表現得相當不配合,拒不交代犯罪動機。

荒原狼說到這裡,突然反問道:「朋友,你能猜出他的犯罪動機是什麼嗎?」

我並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快速將這道題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當確認這並非他給我設下的陷阱之後,我說:「還是不要浪費時間了,你根本沒有誠意。」

荒原狼突然大笑,他非但沒有因為我冰冷的語調錶現出不悅,反而還有些興奮難耐:「我就知道,你的到來絕對是老天爺送給我的禮物!實不相瞞,我確實應該給你一條提示,只不過我想試一試,你是不是在認真對待。」

我說:「那麼,假如我猜中了,會有什麼獎勵?」

荒原狼說:「我知道你們想找到那批毒品。你放心,如果你猜中了,我會給你一條相應的線索,你問什麼我答什麼,但我要事先說明,你不可以直接問我毒品在哪兒。」

我說:「公平合理。現在,請說出你的提示來。」

綠皮火車在一座小車站作短暫停留。乘務員提著暖壺走進車廂,認真又小心地為秦爍四人倒水。

乘務員是個漂亮的女孩,笑起來有兩個大大的酒窩。想來應該是剛剛參加工作,臉上有著藏不住的熱忱。秦爍先是誇獎乘務員笑起來好看,又說:「今天晚上的熱水很甜,可不可以等我喝完,再給我倒一杯?」

乘務員被他逗得捂住了嘴,有些羞澀地說:「你可真會胡說八道!」

秦爍說:「你知道嗎?其實我還會變魔術。要是你敢把你的電話號碼寫在我手裡,我馬上就能猜到你叫什麼名字。」

乘務員忽閃的大眼睛裡寫滿躍躍欲試:「真的嗎?」

秦爍說:「我知道你一定不相信。」

乘務員又捂起了嘴巴,然後拿出一支筆,準備讓秦爍得逞。

這時,陰著臉不發一言的宋河彷彿已經忍耐到了極限,他猛地站起身來,捏住秦爍精瘦的腕子,說:「你鬧夠了沒有?要是鬧夠了,麻煩你說出那個提示來!」

乘務員說:「這也是你魔術裡的一部分嗎?」

秦爍齜牙咧嘴:「沒錯兒!我就說嘛,打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哎喲!」

宋河稍一用力後,對乘務員說:「蘇佳音同志,謝謝你的熱水。請你先離開可以嗎?」

乘務員順著宋河的眼神,看到了自己的胸牌。

乘務員離開車廂的時候回身望了秦爍一眼,秦爍向她揮揮手——可愛路線。

綠皮火車再次開動。

宋河說:「你到底怎樣才肯講?」

秦爍說:「我就是想讓你著急而已。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荒原狼給出的提示是嫌犯曾經追求過負責此案的一名女警察,但並沒有成功。」

一時之間,宋河、範小梵陷入思索,甚至連葉雨欣也參與其中,開始了這樁推理遊戲。而秦爍則變得精神抖擻起來,目光裡再也沒了百無聊賴。

在經過慎重的推敲後,範小梵率先發言,她說:「我認為,嫌犯搶劫儲蓄所,做出那麼怪異的行為,無非是要吊起警方的胃口。只有這樣,他才可以要求那個他曾經愛慕的女警察與他相見。嫌犯想要告訴女警察,他是多麼的迷戀她,為此他甚至不惜失去自由。」

宋河搖頭道:「小梵,這在邏輯上固然能說得通,但卻僅僅是說得通而已。你不覺得嫌犯的一系列舉動,更像是某種帶有儀式味道的作秀嗎?這一點跟李逸梅案裡我們遇到的狀況是相同的。舉一反三,所以,我認為嫌犯的舉動絕非故意吊起警方胃口那麼單純,而是有著明確的指向性。至於這個指向性究竟是什麼,抱歉,無法瞭解嫌犯的背景,我不想胡亂揣測——除非你能再多透露一些資訊。」

秦爍大笑:「河河,你真是越來越狡猾啦!好吧,難得有這麼好的氛圍——」

「其實我覺得一點都不難。」一直沒有說話的葉雨欣突然開口道,「宋警官,你敢不敢跟我做個交易?要是我能猜中嫌犯的犯罪動機……」

「你想都不要想!」

「宋警官,你誤會了。我只是希望你能解下我的手銬,讓我獲得片刻的自由也好。」

「我可以出於人道為你解下手銬,但不能是交易。」宋河沉默了片刻,說,「這是我作為一名人民警察的原則。好了,現在,你可以說出你的推測了。」

葉雨欣望著自己纖弱的手腕,那上面留有手銬的紅痕。

她笑了一下,露出了極其自信的表情,說:「首先,嫌犯對那家儲蓄所的情況十分的瞭解,知道監控探頭的位置所在,那麼基於同樣的道理,他應該同樣清楚食品公司的女會計會在案發當日取走那8萬塊現金。或許有人會由此得出結論,誘發他搶劫的因素當中,食品公司或者那名女會計佔有很大的比重——但,我卻不這麼認為。這麼說吧,我覺得嫌犯需要的只是那8萬塊現金,跟什麼公司、什麼人取錢沒有絕對的關係。」

範小梵說:「那他為什麼要放掉男的卻留下了那名女會計?」

葉雨欣說:「你問的很有意思。不過,這一點請允許我先不作回答。咱們繼續。假如單純將這件事兒列為搶劫案件,你們會發現,其實嫌犯衝入案發現場,並不一定非要開槍,因為這樣必然會引起騷亂,引來警方。以作震懾不過是大家的慣常思維,嫌犯是不會如此低能的,如同他焚燒現金和麵對攝像探頭展示亢奮,這一槍對他來說,僅僅是為了製造刺激的氛圍,讓自己的身體完全融入這個環境當中。我們再說那8萬塊現金,它整整燃燒了八分半鐘,我認為,這才是嫌犯最在意的,也是他計算好的,因為達不到這個時間,一切都將毫無意義。所以答案在於:男女之間的性愛已經無法滿足嫌犯,他只能通過這樣極端的方式來獲得高潮,而八分鐘就是截點!於他而言,這是一種層次!一種我們常人永遠也無法企及的層次!」葉雨欣說到這裡,突然詭譎一笑:「小梵警官,至於他為什麼要留下那名女會計,我想,應該是作為不同性別的一種寄託……」

範小梵厲聲道:「這……簡直是太變態了!」

宋河說:「不,這僅僅是嫌犯的初級目標,他更大的目標是他曾經追求過的女警察。他要向曾經的愛慕者講述他的犯罪心理,以此再一次獲得徹底的滿足!嫌犯……應該是一名重度性心理障礙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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