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畢生以來所有的憤怒堆疊,一拳將他打翻在地!
獨自離開。
當晚,蕭梅找到我,把十萬元人民幣齊整地擺在我面前。我問她這是什麼意思,蕭梅說:「鄭山的一點兒意思,只當是補償屬於你的石竹花海吧。」
我說:「那誰來為記憶和年華埋單?」
蕭梅苦笑道:「如果你能給我一座房子,不需要面朝大海,我可以埋單。」
我瘋狂地把人民幣擲在地上,勒令蕭梅滾出我的視線。蕭梅則不動聲色地蹲在地上,逐一將錢撿起,甚至為了夠到一張飄落床底的,她雙膝跪地,身體前傾,毫不顧忌牛仔褲包裹的屁股所呈現而出的風騷……
我和蕭梅的愛情結束了,在幾個小時以後的電話連線中。
愛情死了。
村莊消失了。
石竹花海在一聲聲巨大的爆破中化為烏有。
我收到了鄭山和蕭梅的結婚請柬。
我開始痛恨這座城市。
我想回到故鄉,回到八十年代。
我申請調離了十三中學,回到了被米醋、醬油和巧克力混雜的味道所盤踞的故鄉。
我再也沒能寫出任何一首詩,更別說那首獻給青春的詩。
我的人生開始變得黯淡無光……
閱讀。我用閱讀續命。那些書籍成為我對這個世界最後的依賴。
時光在字裡行間的批註裡穿梭不止,像一匹小馬。
漸漸地,我開始注意陽光、空氣、河流,以及遍佈岸畔的鵝卵石。我知道這是閱讀給予我的恩賜,它們讓我業已腐爛的根脈再次煥發生機。我淚流滿面地接受著這份生命之光,並決心與往昔割袍斷義,重新生活——雖然那首青春詩我仍然無法寫就。
幾年後的一個午夜,我突然接到了鄭山的電話。
這位躊躇滿志、一心試圖振興江城經濟的人,以沙啞猶如耄耋老者的腔調向我講訴了環形迷宮遊樂園如何一步步走向失敗,並再三請求獲得我的原諒。當我鎮靜自若地告訴他,我早已放下過往之後,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長達三分鐘的號啕大哭。
又是一個午夜,我接到了蕭梅的電話。
不同於鄭山,電話那頭的她聲音嘹亮,不斷地向我羅列著近期以來她所經營的ktv俱樂部的營業收入,當我以沉默應對之時,她卻聲嘶力竭地向我吼道:「你為什麼不罵我滿身銅臭、唯利是圖、豬狗不如?你倒是罵啊景文,我再也不要過這種沒有盡頭的日子……」
奇怪的是,我對蕭梅居然沒有一絲憎恨,反而告訴她,今後願意做她最忠實的傾聽者。
於是,兩通電話開始頻繁佔據著我的夜晚。
我並未把這個秘密公之於兩通電話的主人。
不得不說,時間是個厲害的角色。它可以讓滄海成桑田,萬物化腐朽,也可以讓碎裂的友誼重現光彩,就如同修瓷藝人那雙神奇的手。當鄭山在電話裡再一次對往昔的時光充滿無限感慨時,我主動提出要跟他見一面。鄭山沉默了許久,說:「不見不散。」
與鄭山見面那天,我同樣約了蕭梅,打算公佈電話背後的秘密。為了這次見面,我還特地從「貝塔斯曼」郵購了一冊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作為送給他們的禮物。
我怎麼能不知道那天是1999年6月7日,星期一?
1999年6月7日,星期一,這將會成為我此後無數個夜晚都為之徹夜難眠的日期!
那天的對話又怎麼能夠忘懷?
鄭山:現在我才明白,我們一路奮戰不休,不是為了改變世界,而是不讓世界改變我們。
蕭梅:年華里的一個筆跡,即便沒有意義,也永恆地存在著。
我:青春並不是生命中的一段時光,它是心靈上的一種狀況。它跟豐潤的面頰、殷紅的嘴唇、柔滑的膝蓋無關。它是一種沉靜的意志、想象的能力、感情的活力。
鄭山:不管有了成就也好,還是有了虛榮心也好,不管是諷刺別人也好,還是我自己愛情的痛苦也好,總之,在歡樂與悲傷中,溫暖的青春光輝仍然在照耀著我。
蕭梅:青春活潑的心,決不作悲哀的留滯。
鄭山:為著追求光和熱,人寧願捨棄自己的生命。生命是可愛的。但寒冷的寂寞的生,卻不如轟轟烈烈的死!景文,答應我,讓我們一起用鮮血來寫下墓誌銘!讓我們一起用烈火來緬懷過往!讓我們一起大聲地呼喊:我們要用身體,寫下一首隻屬於我們的獨一無二的永恆青春詩!
蕭梅:我要我的身體與土地親密接觸!
鄭山:我要我的身體像煙花一樣絢爛、紛紛揚揚!
我:……
鄭山:怎麼?你怕了?
不!我怎麼會害怕呢?
我只是無法掩飾內心的激盪!
我在想,這樣一首絕版的青春詩,該如何為它尋找讀者?
宋河先生,這就是我選擇你的理由——
為此,我、鄭山、蕭梅,我們都已認定:對於等待了近兩年之久的這樁小事兒,簡直是不值一提。
車景文絕筆
2001年4月1日
就在秦爍和宋河讀完車信的時候,範小梵向他們轉達了法醫的屍檢報告:車景文確係自殺身亡。也就是說,他自己裝扮成小丑的樣子,並殘酷地用兩根鐵錐殺死了自己。秦爍和宋河聽後,只剩下了相視苦笑。
不久之後,秦爍意外地接到了宋河的電話,相邀他去環形迷宮遊樂園走走。
那天宋河還帶來了那冊《小徑分岔的花園》。
秦爍說:「你真的讀了?」
宋河說:「我應該更早些。因為從一開始,車景文就已經告訴了我結局。那句‘我們同處一座花園,分岔的小徑終將重合’,其實是暗示我去讀《小徑分岔的花園》這篇小說。」
秦爍說:「這篇文章講的是什麼?」
宋河說:「你真的想知道?」
秦爍說:「嗯。」
宋河簡明扼要地講給他聽: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一名間諜發現英軍佈置了十三師的兵力,準備向德軍發動攻擊。英軍的炮兵陣地在安克雷,此地又名阿伯特。這是一份重要的情報,他必須儘快將之報告給德國軍方。問題是間諜得到這份情報的同時,一直在緝捕他的英國特工也恰好發現了他的行蹤。於是間諜在英國特工的追捕下開始逃亡。間諜深知,他必須在被英國特工抓住或者打死之前將那份情報送出去。要完成這件使命,只有一小段時間可以利用。但他用什麼方式送出情報呢?一個絕妙的辦法映入了腦海:打死一個名叫阿伯特的人!這樣報紙對於這個名叫阿伯特的人突然被打死的報道,能夠讓德國元首有所警覺,從而由這個人的名字猜到英軍的炮兵陣地在安克雷——因為這個地方又名阿伯特。於是,間諜在電話號碼簿上隨機查到了一個叫阿伯特的人,直奔其居住地而去,打死了他。
秦爍說:「實際上間諜在電話本上查到阿伯特的那一刻,阿伯特的死已經是必然了?」
宋河說:「嗯,未來提前存在。就像車景文選中我的時候,結局已定。」
秦爍說:「不過我倒是很欣慰,至少你能出來走走了。」
宋河說:「命運就是這樣,只要發生了交叉,我者與他者都將不再純粹。」
秦爍說:「這麼感慨啊!那我認為它更適合你。」秦爍話畢,將那冊叔本華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遞給宋河。
宋河沒有接,轉身走開。
「去哪兒呀?」
「去車景文家裡,把這冊《小徑分岔的花園》插回書架。」
此時,在宋河和秦爍剛剛停留的地方,一株從石縫裡艱難鑽出的石竹花,正迎風顫動。
那時我們有夢,
關於文學,
關於愛情,
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們深夜飲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北島《波蘭來客》
b結案之語/b
案件完結後的幾天裡,範小梵陷入了長久的焦慮,她告訴宋河,自己突然失去了撰寫結案報告的能力。宋河帶她去見了一位做心理醫生的朋友,經過催眠,甦醒的範小梵一聲嘆息。宋河問她怎麼了,範小梵說自己只看到了三隻在黑暗中振翅的蝴蝶……
永遠都不要試圖打敗時間,否則惡意必將趁虛而入。亞馬遜雨林中,一隻蝴蝶的翅膀偶爾振動,也許兩週後就會引起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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