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河還要說什麼,秦爍先一步說道:「河河,不要太心急。這是一道函式題,只有答案沒有過程不但不會得分,還會讓出題者嗤之以鼻。雖然你我都厭惡數學,但在有生之年,恐怕這門學科是不會消失的。與其如此,何不退一步海闊天空?」
宋河一把掐住秦爍的大腿,極力壓低聲音:「我不用你跟我講人生道理!」
秦爍緊握的拳頭顯示著他正在忍受疼痛。但為了不失莊重,他只好順水推舟地敲了敲桌子,腔調怪異地對李逸梅說道:「下面讓我來指出你的第一個共犯,她不是別人,正是11年前,死者黃海潮的女兒黃晴。」
秦爍此言一齣,無異於一記晴天霹靂。
宋河收回了結實的手,範小梵瞠目結舌,就連李逸梅都忽而蹙起眉頭。
範小梵說:「弗蘭克,恐怕這一次我不能站在你這邊了。就算黃晴因為黃海潮的殺貓之舉說了兩句過分的話,但這不代表她就一定會弒父!這太荒唐了!況且,黃晴的病友孫秀冉也證實過,黃晴一直對詛咒其父耿耿於懷……」
秦爍噓了一聲:「小梵,我並沒有說黃晴殺了黃海潮,難道她參與了對馮百富的犯罪不算是共犯嗎?」秦爍不等範小梵反駁,又繼續對李逸梅說道:「11年前你殺害黃海潮的時候,9歲的黃晴並不知道你就是兇手。那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年紀,但由於黃海潮和鍾黎黎之間的冷戰,她很少能感受到母愛,因而你的出現是最好的填補。這種情感此後並未因為黃海潮之死而斷絕,你們之間反而變得越發親密無間。對於黃晴而言,作為親生母親的鐘黎黎實在太過於無情,否則也許——沒有也許。我不知道你對黃晴是否有過真的疼愛,即便是有,恐怕也是內疚的成分更多吧。真的是內疚讓你告訴了她真相?」
李逸梅對於秦爍的提問久久無語,沉默了一會兒才黯然點頭。
秦爍說:「是14歲那年吧?那一年她因為憂鬱症,第一次到本市三院就診。」
李逸梅再次點頭表示承認,她略帶沙啞地說道:「我沒想到,真相反而會害了她。你們要相信我,我真的是拿她當親生女兒看待的。我既然敢承認自己是殺人兇手,又怎麼會不敢承認,我對她是真心實意的呢!」
秦爍一字一句道:「是真心實意的毀滅!李逸梅,你到底還要掙扎到什麼時候?難道你非要我把你所有的共犯一個一個都揪出來,然後來證明你的惡毒嗎?今時今日的你完全清楚,如果沒有確切的證據,我是不會與你隔桌而坐的。如果你還要繼續說謊,那就是對這個世界再一次的褻瀆!」
秦爍話畢,不由分說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張來,用力擲在了桌子上。
李逸梅愣了一下,這才慢慢將紙張展開。幾乎一瞬間,她突然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隨著咳嗽聲越來越響亮,李逸梅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整張臉憋得通紅。範小梵連忙將紙巾遞過去,李逸梅伸手接下的時候,範小梵恍然看到了她手心裡的鮮血。範小梵似乎明白了秦爍剛才那句話的含義,她奪下紙張觀看,發現那是一份醫院診斷書的影印件,上面清楚地寫著李逸梅所患之病症:肺癌晚期。
範小梵說:「李逸梅,你為什麼這麼傻?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根本不配做你的父親!你為什麼要在臨死之前還替他著想?你已經為他殺了黃海潮啊!」
範小梵突然說不下去了。但宋河早已心知肚明,馮百富被殺的原因找到了:「只是我不明白,你在貓穴將馮百富殺害,可馮百富不會把錢同樣藏在木地板下邊……」
李逸梅嘲諷道:「我殺馮百富不是為了錢。」
秦爍一聲嘆息:「她說得沒錯。她並不需要馮百富的錢來延續父親的性命,因為有一個共犯已經為她解決了這個問題。她之所以殺了馮百富,不過是想把自己送進監獄,以此來掩護那兩個共犯而已。」
面對宋河和範小梵的迷惑不解,秦爍有條不紊地講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在黃海潮被殺以後,李逸梅雖然成功地遁出了警方的視線,但她心裡清楚,這不過是暫時的。怎樣才能不讓自己的罪行暴露呢?唯有洞悉警方的所思所想。因此,這個識字不多的女人在冥思苦想後,做出了一個對她來說異常艱難的決定:學習。或許是源於心中那團熊熊不息的火焰,她變得刻苦而勤奮,無論白日的工作多麼煩累,夜晚來臨之時,她都會徜徉於知識的海洋。從字到詞再到句子,從小學語文到中學英語再到高中幾何,從廢品收購站到舊書攤再到圖書館,從私教學習班到夜校再到成人自考,她廢寢忘食、通宵達旦,寒夜腳踩堅冰、酷夏掌燈聚蚊。李逸梅就這樣笨拙地一往無前,不知何為疲倦。在長達11年的4015天當中,也曾有人向她伸出過友誼的橄欖枝,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接受,唯有如此,那秘密才會在心底腐爛、成漿。漸漸地,通過學習,李逸梅不但可以閱讀沒有註釋的《宋提刑洗冤集錄》,甚至還可以隨意抽取圖書館外文書架上的著作翻看。只不過在借閱卡上,圖書管理員總會看到這樣一個名字:李思晴。
黃海潮被害後的五年間,在對犯罪學大密度地細緻鑽研之後,李逸梅決定告知黃晴:是自己殺死了她的父親黃海潮。這無論如何都是一個匪夷所思的決定,就連李逸梅都認為自己真的是瘋了。然而,心中那團熊熊不息的火焰似乎偏要與之背道而馳。事後她曾慎重思慮過,她如此這般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儘管她沒有找到準確的答案,但她卻並非毫無發現:相較於愧疚,自己貌似更在意檢驗五年來所學的成果。也就是從那一年,黃晴開始飽受抑鬱病症的困擾。這個天真單純的少女,根本沒有辦法接受,猶如生母一般的李逸梅殺害了生父黃海潮這個事實。在親情和法律面前,黃晴長久地徘徊不定、左右為難。她想找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卻在自相矛盾的意念裡越發舉步維艱。也曾有時,她想要對心理醫生坦白,但李逸梅往往會洞察先機,繼而用自己所學的手段對之進行說服……如此迴圈往復。
三年前,黃晴在善美療養所結識了因失戀抑鬱的孫秀冉。
由於是同齡人,兩個同病相憐的女孩很快就成了知心好友。孫秀冉的出現當然瞞不過李逸梅,對於這個潛在的威脅,李逸梅表面上對其善待有加,背地裡卻極盡所能地調查著她的資訊,甚至連她前男友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但那時的李逸梅並不知道,孫秀冉的出現會成為日後她殺害馮百富的絕佳籌碼。直到不久以前,一次偶然的感冒讓李逸梅獲悉自己已然身患絕症,不久於人世。
奇異的是,在看到確診通知書的那天,李逸梅並沒有為自己的不幸流下一滴眼淚,反而心急如焚地跑到父親的病房。在這間過去數年裡自己只有午夜才會光顧的病房,李逸梅長久地注視著依靠氧氣維持生命的父親。這位當年一口氣砍斷十八根碗口粗的柞木、揚言要活到100歲的壯漢,如今是那麼的乾癟,就像是一具乾屍。在長久的注視下,李逸梅流下了兩行滾燙的熱淚:一旦自己死去,今後父親的生命就得不到保障。但這畢竟是生養自己的人,又怎能置之不理,任憑他撒手人寰?
李逸梅知道,如同11年前一樣,她即將再次踏上一條血腥的不歸之路。
只是恰巧路過的主治醫生卻搞不懂,這位為了延續父親生命不惜賄賂他的女人,為何會一邊流著淚水,一邊露出邪魅的笑容,遊戲般挪開父親賴以生存的氧氣罩,又在父親痛苦地抽搐、扭曲、喘息過後,再將氧氣罩心滿意足地放回原位……
「李逸梅,你太殘忍了。」秦爍突然站起身來,渾身顫抖地指著李逸梅,字字鏗鏘地說道,「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讓你的父親生不如死。他毀了你的人生,你就要用餘生來報復他。不,餘生對你來說都不夠。你就是死,都念念不忘要對他繼續作惡。這就是你為什麼要偽裝成強迫症患者自投羅網,因為作為你的接班人,黃晴和孫秀冉會繼續你的惡行,繼續讓你的父親生,不,如,死!」
以續命的方式行惡,這就是李逸梅真正的犯罪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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