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河和範小梵走出來,正碰見秦爍,他倚在門柱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滿頭亂髮。宋河沒吭聲,徑直走向汽車。
秦爍快步挨在他身邊,顯得熱情洋溢:「我說河河,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不進去?——算了,我還是告訴你吧,我討厭醫院。」
宋河說:「那你還來?」
秦爍說:「我不是擔心你嘛!你心地善良,我怕你被兇手騙了,有我在,情況會好很多。」
範小梵說:「弗蘭克,你人真好。」
宋河說:「是好……賤!我就不明白了,你說你天生是幹警察的材料,為什麼偏要把自己弄成這副熊樣?」宋河把拉開的車門狠狠摔合,扭身上前兩步,摟了一把秦爍的頭髮:「局領導誠心誠意請你,你拿自己當大爺;沒人搭理你了,反倒成了跟屁蟲。你是正常人類嗎?」
秦爍甩了甩頭髮:「你怎麼罵都可以,就是別弄亂我的髮型,晚上還有演出呢。」
宋河說:「是嗎?」
範小梵說:「當然了!今天晚上弗蘭……秦爍……的樂隊要釋出一首新歌,粉絲們早就翹首以盼了!」
宋河二話不說雙手齊上,直將秦爍的頭髮弄得雞窩一般,跟著跳上車去。
汽車行駛。
坐在副駕駛位置的秦爍沿途都在整理頭髮,附加喋喋不休的抱怨。他每次試圖回身讓範小梵就髮型給出意見,都被宋河猛然伸出的結實手掌給按了回來。二十分鐘之後,汽車停在景園小區門口。範小梵看到,秦爍的髮型跟上車之前並無二致。宋河打了一個電話,片刻,一名事先在此布控的警察跑了過來。
他瞥了一眼秦爍說道:「行啊宋河,你這摟草打兔子的功力見長呀!這小子犯了什麼事?瞧瞧這一腦袋‘孔雀開屏’,嗑藥了還是耍流氓了?」這警察說著就要去撥弄秦爍的頭髮。
宋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別鬧,都是自己人。」
這警察訝異了:「哪個部門的?臥底?」
宋河不耐煩道:「說正事。案犯的情況我基本清晰,老規矩,你們守在外邊不要動。我們三個上去。」
在範小梵預設的場面裡,這次與兇手的直面交鋒必然是劍拔弩張,雖然宋河已經明確告知她,那不過是個14歲還在上初中的孩子。但是,一想到他「綁殺」了梁健,以及梁健飽受折磨時的陰慘之狀,範小梵手心還是冒出了汗水。
秦爍看出了她的緊張,變戲法似的塞給她一塊巧克力。
宋河見狀,盯著範小梵低沉地說了一句:「小心。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開門的是孩子的母親,範小梵驚訝於她的貌美。有一種女人,她們不需要任何修飾,即使是最樸素的藍布也掩蓋不住她們的性感,渾然天成,讓人無法拒絕。她們和包裝製造出來的尤物不一樣,任何男人的本能在她們面前都會紛紛潰退,取而代之的是隻可遠觀,若近則血必濺。這位名叫林歡的少婦正是如此,範小梵乍見之下頓生相形見絀之感。林歡並沒有對宋河等人的突然到訪表示出某些刻意,只是隨意撥了撥垂下的兩綹長髮,風情無限。
「你們還是來了,比我想象的要快。請坐。喝水嗎?果汁還是咖啡?」
「別忙了。林未未在哪裡?」宋河說。
「功課還沒做完,讓他做完吧。這孩子數學成績一直不好,我今天才見過他的班主任。」
範小梵從林歡的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波瀾,相較於林未未的殺人行為,這位母親彷彿更在乎兒子的學習成績。
三人一時之間竟無言以對。最後,還是秦爍站起身來,四下打量房間,打破了氣氛。
房間佈置得井井有條,看得出林歡是個有品位的人,各色物品雖不十分名貴,但絕不粗糙,搭配上的協調就彷彿她的身體一樣完美無瑕。秦爍隨手拿起一個相框,照片上是母子倆的合影,在秋日如火的楓樹旁,林未未依偎在林歡的懷裡,燦爛的笑容為楓樹鑲嵌了一道金邊兒。
林歡說:「這是未未十歲生日時照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可以再帶他去看楓葉。」
秦爍說:「未未剛過完生日?」
林歡說:「嗯,14週歲的生日,就在前天。」
林歡話畢,望著秦爍愣了一下,接著情緒上來了個180度大轉彎,她從秦爍手中奪過相框,深深擁在懷裡,就像抱著一株救命稻草,然後癱倒在地,開始了無比悲傷的述說。
林歡說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是自己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不該忽略未未的感受,不該貪戀男女之事。如果自己跟梁健約會的地方不是家裡,也許就不會被未未發現,未未以為梁健在欺負自己,他以為相依為命的媽媽是在壞人的脅迫下才不得已……
隨後,林歡又講述道,她與梁健在酒吧裡偶然相識,由於丈夫離世,單身過久的自己沒有經受住那張俊俏面孔的誘惑,當晚便同梁健發生了關係。事後她悔恨不已,發誓絕不再犯。可是無論自己如何極力剋制,身體最終還是背叛了她。她鬼使神差地再次約會梁健,正巧被放學歸來的林未未看到。未未十歲的時候喪父,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他非常懂事,對自己的任何要求都言聽計從,即使功課不好,但為了讓自己開心,他也硬著頭皮努力著。未未答應過他的父親,要一輩子照顧好自己!
「可我怎麼就昏了頭,怎麼能夠忘記那天是星期五,學校只上半天的課程呢!」林歡話畢,淚水如珠子一般撲落,不能自已地抽泣起來,然後,她居然異想天開地向宋河央求道,「我求求你們,可不可以把我當成殺人犯?未未還是個孩子,他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呀!」
「我只想知道,那張字條是不是你讓林未未放到梁健身上的?」宋河一針見血地問道。
「是我!這一切都是我做的!」
「不是!」書房的門猛地拉開,林未未快步跑到林歡身前,張開雙臂,一副護衛的架勢,「不是我媽媽放的,是我放的!你們抓我!是我殺了那個該死的雜種!」林未未又轉過身來,淚汪汪地撫摸著林歡的臉頰,「媽媽,你不要哭,再哭就不漂亮了。你跟我講過,殺人是要償命的。我知道,我就只能保護你這最後一次了,要是有人再欺負你,未未也沒辦法去殺他了……」
林歡一把將林未未攬在懷裡,這對母子開始長久不息的哭泣。他們的無休無止感染了範小梵,讓她也變得眼圈發紅,接連去了兩趟衛生間。這樣的依依不捨終於在範小梵的連番勸慰下於一個小時後結束。期間宋河接了個電話,電話是在外布控的警察打過來的,宋河告訴他們:可以收隊了。
宋河在帶走林未未之前留下了一張名片,他對形神呆滯的林歡說,也許這位心理醫生能幫到她。林歡說了聲謝謝,又大聲慟哭起來,再一次撲向自己的兒子,撕扯著不肯撒手……
下樓後,宋河望著滿天星斗點起一支菸,他問秦爍:「現在你還認為,兇手c真的存在嗎?」
秦爍說:「你認為呢?」
作者「葉遁」的其他小說
《卅街檔案館:有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