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姜大才子,這可是常識,地球人都知道的常識,你別跟我說你答不出來。」陸明飛聽見「鐵玫瑰」開始倒50秒,而一向以高智商自居的姜雲凡仍舊緊皺眉頭,他心中的不安感瞬間油然而生。
姜雲凡閉著眼睛,雙手捂住腦袋,試圖將所有雜音都隔離在外,嘴裡開始喃喃自語:「選a?不!不對!選c?這個年齡最大,好像也不對。選b?對!選b!」
「鐵玫瑰」試圖干擾他,反覆問道:「你確定自己選對了?」
姜雲凡睜開雙眼,堅定地點點頭:「我選b。」
「思考的過程很有趣吧?」姜雲凡詫異地盯著手機,期待對方的答案,結果對方話鋒一轉,「但是很遺憾,你答錯了。下一題開始了,你聽好了:從一具封印在水泥牆裡的屍體上選取生長發育較成熟的5條蛆蟲,分別測量它們的長度,均為1釐米左右,再結合案發現場的天氣屬於炎熱的夏季,死者的死亡時間在什麼時候?」
「鐵玫瑰」頓了頓,補充道:「a:5天前。b:10天前。c:15天前。」
姜雲凡頓時頭都大了,這是法醫知識,為何要問他這個犯罪行為分析師?
他努力讓自己靜下心來,平順呼吸,再合上雙眼,腦海中的記憶慢慢浮現。
前幾日,於風吟在餐廳吃飯時,從菜中夾出了一隻蚊子,忽然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堆話,大概意思是她初次破案時,遇到的是一宗牆內封屍案。為了快速推算出死者死亡時間,她從屍體上取了生長發育較成熟的5條蛆蟲……當時陸明飛聽得飯都吃不下了,卻沒人能夠打斷於風吟回憶時那種激動萬分的情緒。
姜雲凡睜開雙眼,忽然臉上浮現得意的表情,在「鐵玫瑰」倒數五秒時,他快速地回答:「我選c。因為案發現場在水泥牆裡,與炎熱的天氣互相抵消,反而減慢了昆蟲的生長速度,導致長度只有1釐米,而數量也沒達到正常繁殖量。」
姜雲凡分析完畢,過了五分鐘,「鐵玫瑰」仍舊沒有說話。
「喂?喂?」姜雲凡奇怪地看了看手機訊號,以為電話被結束通話了,結果手機還在通話中。於是,他刺激對方:「我說了,我比你聰明。」
「鐵玫瑰」冷哼一聲:「算你幸運,這次贏了十分鐘,我們在木屋見。」
這時,車子發出的噪音傳入耳膜,姜雲凡扭頭一看,陸明飛竟發動起摩托車了,正滿面笑容地招呼他過去坐車。
b生死抉擇/b
不知開了多久,他們終於抵達玫瑰花海和一片楓樹林之間的地方,陸明飛將摩托車靠著土牆,追上正在用導航找木屋的姜雲凡。清冷的月光下,只有陸明飛用手機手電筒照耀著前方的路。偌大的林子安靜無比,除了那些停靠在樹上的鳥兒,見他們一來就開始躁動,像是要組隊攻擊他們,還有少許野生小動物在附近竄來竄去。兩人穿梭於林間,陸明飛隱隱覺得四周有人在監視他們,他不安地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任何人影,甚至連一道紅外線都沒有。
「姜大哥,你的方向感準不準確啊?到底能不能找到木屋?」
「陸隊,你這樣說話很影響我的方向感,要是找不到木屋就怪你。」
「我沒有質疑你的意思,只是這裡很陰森,我是怕有蛇突然跑出來……」
「閉上你的狗嘴,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開玩笑!」
姜雲凡斜目看向陸明飛,卻見對方臉色很難看,似乎真的很怕此處出現蛇。
他本想安撫幾句,卻聽見陸明飛興奮地指著前方:「找到了,木屋在那裡!」
姜雲凡順著他的手勢望去,那是一間坐落於花海和樹林邊界的木屋,被兩棵參天大樹的樹葉微微遮住,看起來比較簡陋,屋頂是用稻草堆成的,木板因常年遭受風雨洗禮而微微發黴,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白色窗簾告訴他們——屋內有人。
兩人更加警惕地環視四周,踏上木板臺階,聽到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夜晚的林間聽得格外清晰。他們舉著槍小心翼翼地推開木門,抬頭看了一眼屋頂,看到沒人後,順利地走過空無一人的客廳和廚房,踢開了最裡面的一間房門。
原本垂著腦袋的唐寒雨聽到聲響,瞬間抬頭望向門口,一見到他們兩人奮不顧身而來,頓時心中一動,眼眶發熱,有種流淚的衝動,但她極力抑制住了。
「我的天,這些都是什麼鬼?」陸明飛看見滿地交叉的線,根本分不清哪一根是導線。
「你們來做什麼?難道不知道‘鐵玫瑰’的陰謀嗎?你們快去抓住他,否則我死也不瞑目啊!」唐寒雨說話很費勁兒,她被綁來之後,再也沒有喝過一口水。
「當然知道,可我們不能見死不救啊,在抓到他之前,我們特案組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姜雲凡看了一眼髮絲凌亂、嘴唇乾裂的唐寒雨,她的眼眶泛紅,流露出感動之情。隨後,他單膝跪在對方面前,低頭便見炸彈的計時器已經被啟動了,眼下只剩60秒。他開啟炸彈的外殼,看著裡面那麼多的線,一時之間手足無措。記得小時候聽監獄裡研究炸彈的狂人說過,只有剪斷火線才能阻止它爆炸。可是眼前的每根線都太相似了,哪一根才是火線?
這一思考,計時器開始從40秒倒數了。三人都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更不敢輕舉妄動,也不敢踩一腳地上的線。姜雲凡手握剪刀,遲遲不敢下手,他甚至有些畏懼,腦海中浮現出阮薔薇被炸死的畫面,生怕悲劇會再度上演。
「你倒是拆啊!我跟你說,要是寒雨死了,我跟你沒完!」陸明飛在一旁都要急瘋了。
「你他媽別吵我……這麼多炸彈,到底是哪根線?!」姜雲凡左思右想,生怕一不小心剪錯了,大家都會死在這裡。
「別慌張,深呼吸,確定了就剪下去。無論你剪哪根線,我都不後悔!」唐寒雨低頭看著姜雲凡,眼裡充滿了信任。
終於,在最後五秒時,姜雲凡雙手微微顫抖,對著一條線一刀剪下去。與此同時,陸明飛抱著必死的決心閉上了眼睛,他只求自己死後能在天堂繼續當個警察。可過了十秒,也沒聽到巨大的爆炸聲響,他慢慢睜開眼,看著脫下炸彈的唐寒雨笑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走!」唐寒雨將炸彈放在地上,拉著他們就往外跑。
殊不知,「鐵玫瑰」早在屋內安裝了與手機互相連通的微型攝像頭,此刻他正在花海附近的一輛車上,通過攝像頭傳送到手機上的畫面,緊緊盯著他們三人的行動。
忽然,陸明飛「哎喲」一聲,被地上的一根線捆住了腳踝,他生氣地用力扯開,沒想到這個舉動使大家陷入了更大的險境。
那一圈剛從唐寒雨身上卸下的炸彈計時器又開始「嘀嘀嘀」地響起來,像死亡倒計時那般,正催促著他們三人快逃。姜雲凡暗叫不好,可能是拉動了某根連著訊號的導線。他拉著陸明飛和唐寒雨,在炸彈被引爆的那一刻,三人跑到木屋的門口縱身一躍,隨著巨大的煙霧升起,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林間。
炸彈的火力太猛,木板被炸得呈拋物線而落,周圍的植物也受到波及,倒了好幾棵樹木,餘威震動了這片區域。「鐵玫瑰」在車上都能感受到那一股爆炸時的震感,加上手機呈現出的畫面,他確定特案組的人絕無生機,便對司機點點頭,示意對方開車離開這裡。
但是,就在這時,天空中響起了螺旋槳的聲響,一架軍用直升機盤旋在車子的上空,上面的人用擴音器宣佈:
「‘鐵玫瑰’,你已經被包圍了,馬上下車投降!」
「鐵玫瑰」側首一看窗外,數名刑警正在朝自己的車子慢慢靠近,看來這一次,他真的走不掉了。他索性主動下車,什麼也不做,等著被刑警抓捕。
而木屋那邊,老何帶領刑警隊抵達,他一邊喊特案組三人的名字,一邊搜尋他們的身影。大家抬起一張張木板和一棵棵倒下的大樹,隱約聽見陸明飛氣若游絲的求救聲。老何頓時喜極而泣,連忙帶人尋找聲源,一分鐘後終於在幾塊木板下找到了被埋藏的三人。
天色悄然明亮,林間響起了一陣陣醫療車的鳴笛聲,醫生和護士們跳下車來,將身上流血的三人分別輕輕地抬到架子上,即刻乘車趕往醫院。而「鐵玫瑰」已經被銬上手銬,由刑警隊押往市裡的1號監獄。
五天後,在醫院住院部的215病房,三張病床上的人逐漸醒來,他們互相看著對方綁著石膏和繃帶的手腿,忽然笑了。
「雲凡,你的大長腿還好嗎?」陸明飛故意取笑他。
「陸隊,你都斷胳膊斷腿了,能積點口德嗎?」一道熟悉的聲音傳入三人的耳膜。
大家紛紛望向門外,看見於風吟提著幾袋早餐,臉上洋溢著笑容。
頓時,姜雲凡也不跟陸明飛計較了,接過於風吟送上的清粥,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像是被餓了好幾天一樣。
陸明飛看著臉色蒼白的唐寒雨,猶豫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組長……我想問你個事情,為什麼‘鐵玫瑰’說一看到你就想起凌峰?你和凌峰認識嗎?」
唐寒雨接碗的手忽然一顫,「咣」的一聲,碗被摔碎了。大家都停下手中的動作,向她投去詫異的目光,室內頓時蔓延著一種尷尬的氣氛,兩個大男人不知怎麼圓場,只好選擇沉默。
於風吟連忙從袋子裡掏出一個碗,說道:「沒關係,這裡還有碗。」
但是,大家都從唐寒雨的眼中讀出了一絲悲傷,只見她看著前方,淡淡地說:「是啊,我和他不僅認識,曾經還要結婚來著。」說罷,低頭喝起了清粥。
室內的氣氛還是很奇怪,於風吟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忽然她心思靈動,轉移話題:「‘鐵玫瑰’在木屋爆炸之後,被沈老派去的刑警隊抓捕了,關押在1號監獄。沈老讓我通知你們,由於他是重型殺人犯,你們審訊他的時候,要去1號監獄最裡頭的特殊審訊室。」
談起「鐵玫瑰」被捕,姜雲凡瞬間憶起,唐寒雨被綁著炸彈時也不肯放棄抓「鐵玫瑰」,他好奇地看著她:「你為什麼一定要抓住「鐵玫瑰」?甚至可以執著到連命都不要,為什麼?」
唐寒雨放下勺子,兩眼發出憎恨之光:「因為,我必須要報這個仇,給地下長眠的他一個交代。凌峰生前沒有抓到‘鐵玫瑰’,我打算後天審訊完‘鐵玫瑰’之後,就回去一趟,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眾人大吃一驚,原來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深愛的人。她深愛著凌峰,為了完成他生前的使命,為了地下的他能夠安息,所以她撐著不走,默默地堅持著這一切。哪怕是付出生命,她也要實現對他的諾言。否則,她哪能安心地活在這個世間,繼續過美好的日子?
6月28日很快降臨,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特案組三人來到審訊室,唐寒雨和陸明飛站在監控室,隔著一扇單向透視玻璃,看見姜雲凡拄著柺杖,獨自一步一步地緩緩進入室內。「鐵玫瑰」坐在對面,呆呆地看著姜雲凡綁著石膏的左腿,過了十幾秒,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屁啊!你他媽的差點兒炸死老子!」
「你這不是還活著……」
「少廢話!你都進來了,痛快點,老實交代你的罪行!」
「不,那太沒勁兒了,我們來做筆交易如何?」
「我拒絕……瞪什麼瞪?說說交易規則!」
「姜兄,其實你跟我是一類人,我們互相講講自己的過去如何?這樣你就會知道你想知道的東西。」
「行啊,你先說。」
姜雲凡的話音一落,他對面的人立刻正襟危坐,將自己最深刻的經歷娓娓道來:
白宰烈,30歲,外號「鐵玫瑰」。出生於玫瑰村,從小無父無母,天天都要去別人家討飯,沒有居住的地方,冬天的夜裡只能躲進牛棚睡覺,受盡孩童的欺凌。逐漸長大後,他離開了玫瑰村,來到大城市,先是在天橋下以乞討為生,卻被同為乞丐的人勒索毒打,甚至把他趕走,不允許他乞討。有一天,天氣十分寒冷,他三天三夜沒有吃喝,餓到差點昏厥,他再也忍不住了。於是,他開始偷別人的東西,騙別人的錢,做了許多的壞事,被警察拘留時,他不但不傷心,反而很高興,因為那晚他睡了一個最安穩的覺。
在遇到他的救命恩人之前,他恰好在車站偷對方兜裡的錢包,被對方發現之後,不但沒有被暴打一頓,而且還被其收養。
「所以,是這個人培養了你,成就了你如今的一切?」
「是,但我不恨他。好了,輪到你說自己的事情了。我知道,你從小就在監獄裡長大,和很多犯人相處過,並且學到了很多人們認為不正當的技能。」
白宰烈看了一眼單向透視玻璃,雖然裡面看不到外頭,但他知道隔壁一定有唐寒雨和陸明飛在監聽。
姜雲凡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本想繼續追問他的救命恩人是誰,沒想到他竟然先把自己的老底揭出來了。監控室的陸明飛自然大吃一驚,但他看到唐寒雨淡定的面容時,沒有開口提出自己的疑惑。
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姜雲凡也不打算再繼續遮掩,他不怕被看見,只是這一步來得稍微有點兒早。他微微挑眉,噘起嘴說道:「沒錯,我與你的經歷挺相似的,從小沒得到父母的關愛。但我又比你稍微好一點,我的救命恩人不會利用我,反而是由衷地真心對待我。」
白宰烈忽然一愣,彷彿有一層傷疤被人撕爛並暴露在陽光下,這種滋味讓他很難受。但姜雲凡接下來的一句話,卻令他因悲傷而落淚了:「如果你小時候遇到我就好了,我可能會成為你最好的朋友,因為很多事情,我們都能有一點感同身受。」
是的,白宰烈從來就沒有朋友,他不懂得如何溫柔對待別人。他只知道倘若自己不強大,就會像一起接受養父的訓練的那群小夥伴,在訓練中死亡。
這一刻,白宰烈的悲傷一湧而上,雙手捂住臉哭得像個孩子,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已經回不了頭。過了一會兒,他擦乾淚水,朝姜雲凡伸出手,想與他交個朋友。
可惜,正即是正,邪即是邪,二者不能並存。
就在姜雲凡打算回應的那一刻,唐寒雨推開了審訊室的鐵門。
白宰烈一看見唐寒雨,頓時恢復冷漠的神態,彷彿方才的悲傷都是在演戲。他一言不發,眼睜睜地看著姜雲凡被拉走。
就在他們跨出鐵門的那一瞬間,白宰烈盯著二人的背影,像個小痞子一樣蹺著二郎腿,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語氣十分輕佻:
「你們不要以為我在這裡面,就什麼都做不了!」
b番外黑匣子/b
2014年6月28日晚上8點,唐寒雨揹著行李包,抱著一束風信子匆匆趕來萬山。萬山的半山腰上有個特殊的墓園,園內設立了上百塊墓地,在此長眠的都是曾經為國家或人民做出巨大貢獻而因公殉職的英雄。
她站在一塊墓碑前,放下花之後,良久無言,眼眶卻已泛紅。
「凌峰,你在那邊還好嗎?很久沒來看你,你不會怪我吧?這次,我帶來了一個好訊息——‘鐵玫瑰’被捕了,你在那邊可以安心了。」說完這句話,唐寒雨哽咽了。
四年前的今天,天空下著濛濛細雨。萬山的半山腰上,此刻從墓園最高處一眼望去,園內中央的位置立了一塊新墓碑,有很多警察撐著黑傘陸續來到墓碑前,排成兩排站得筆直。他們有的神色肅然,有的眼眶微微發紅,還有的臉上已經掛上了淚痕。
他們的面前有個年過半百的白髮老警察,他的警服領子上佩戴著幾枚國徽,手上沒有撐傘,發紅的雙眼凝視著墓碑上的照片,開始宣讀凌峰立下的功勳。說到最後,人群中已經有低微的抽泣聲。
「敬禮!」沈鐵生一聲令下,幾十名警察齊齊丟掉黑傘,嚴肅地敬禮。
「禮畢!」沈鐵生放下手,頓時老淚縱橫,臉上的雨珠也掩飾不住他的淚痕。
他看著下屬們有條不紊地上前給凌峰贈花告別,心中也是無比痛惜。
過了一會兒,下屬們悄然離去。他環顧四周,發現只剩被人攙扶著的唐寒雨。他從秘書的手中接過黑傘,替心灰意懶的唐寒雨撐著傘,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遞給她一枚小小的u盤和一個紅色絲絨盒子:「這是凌峰提前為你準備的生日禮物。」
唐寒雨雙手微顫地接過u盤,再開啟紅色絲絨盒子。在她看見鑽戒的那一刻,兩行眼淚瞬間落下。她咬緊發顫的下唇,替自己戴上鑽戒。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凝視著沈鐵生那雙泛紅的眼睛,勸道:「沈老,你回去吧,我想再陪他說說話。」她看對方有點不放心,連忙說,「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還要抓到兇手,給凌峰一個交代。」
沈鐵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深吸一口氣安慰道:「寒雨,我知道你難過和捨不得,想哭就哭出來吧。凌峰是一名好警察,他救了很多人。我相信他會繼續保護你的,但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唐寒雨點點頭,目送沈鐵生離開。她雙眼紅腫,盯著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看了很久,彷彿笑得靦腆的凌峰就站在她的面前。良久,她走到墓碑旁,輕輕地撫摸著冰冷的墓碑,像是在撫摸戀人一般輕柔緩慢。
「凌峰,你曾經說國際刑警不僅是個危險的職業,還常年不能與戀人相聚,必要時不能與外界聯絡,哪怕是最親的親人也不能。你問我,交上這樣的男朋友後不後悔?」唐寒雨看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忽然鼻頭一酸,眼淚湧上眼眶,「我當時的答案是,不後悔。」
她仰起頭,睜大眼睛,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悽然笑道:「可是,我現在有點兒後悔了。真的,我後悔了。因為我再也摸不了最愛的人的臉龐,再也親吻不了那雙流過淚的眼眸,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
「凌峰,求你,求你再當一次英雄,回來吧,你回來只當我的英雄好不好?求你,不要丟下我……」唐寒雨說著就揪起胸口的衣服,彷彿萬箭穿心一般痛苦,手上的黑傘從掌中滑落,大顆大顆的雨珠砸在她的臉上,她終於忍不住捂住嘴痛哭起來。
「寒雨,等我一年。一年之後,我完成任務就回來娶你。」
「寒雨,我這裡下雨了,不知道你出門時有沒有帶傘?我們還剩半年就可以相聚了,我知道你等得很辛苦,但時間很快就會過去了,以後我會加倍地彌補欠你的這一年。」
「寒雨,後天我從碼頭完成任務,就能脫身回國了,機票都訂好了。」
凌峰的聲音縈繞在唐寒雨的耳旁,他離開之前認真地向她承諾的畫面彷彿如昨,明明歷歷在目,而今這個人卻永遠地躺在地下了。
一年之中,他們只聯絡過兩次。每一次,凌峰都是說幾句話,就匆匆結束通話了。她日夜思念遠在國外當臥底的戀人,日夜祈禱他平安健康地歸來。
然而,她這一生中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與最愛的人陰陽兩隔。
天空停止了哭泣,唐寒雨被淋溼了,安靜的墓園充斥著她悲慟的哭聲。
她蹲在墓碑旁,腦海浮現出一個影片的畫面,那是凌峰在港口激戰的最後一幕。
2009年5月28日,泰國的麥拉普港口空無一人,岸上堆滿了一排排的木製貨箱和幾輛破舊的貨車。港口的上空烏雲密佈,海平面上漂浮著兩艘快艇。不一會兒,快艇被停在岸邊,兩個男人跳下來,朝彼此走去。
「你好,我是凌峰,李老闆派我來拿黑匣子。」凌峰剃了平頭,身上的黑色襯衫敞開著。他摘下遮陽鏡,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是這邊的負責人張強,你帶李老闆親自蓋章的字據來了嗎?」負責人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弟,示意他把黑匣子取來。
「當然,你過目一下。」凌峰把黃紙字據遞給對方。
張強仔細地看看字據,確定上面的簽名和蓋章之後,正要把手上的黑匣子交給凌峰,卻聽見身後有人大喊:「不要給他,他是臥底!」
這一聲喊叫驚動了不少人的神經。凌峰的兩名同伴李毅冬和趙高早已經偽裝成工人潛伏在碼頭的貨箱後,二人遠遠望見喊出聲音的傢伙正是敵人的下屬。凌峰則趁對方還沒反應過來,搶過黑匣子就衝進貨箱區。
張強見狀,破口大罵一聲他孃的,立刻氣勢洶洶地追上去,還有四個小弟也拿起傢伙緊隨其後。與此同時,李毅冬依靠貨櫃的掩護,抽出腰間的手槍朝張強開了兩槍。子彈劃過張強的大腿,卻只是使其受了點皮肉傷,沒有造成致命傷。
張強的四個小弟也紛紛掏出手槍,開始對準李毅冬狂射。他們一面靠貨箱掩護著射擊,一面往前走,完全是單方面火力壓制。一時之間,金屬色的子彈頭掉了一地,接連不斷的槍聲傳遍整個碼頭。而此刻,趙高已經跟凌峰在一個貨櫃後面會合了。
李毅冬發現對方火力太猛,自己根本不是對手。於是,他趁著張強等人換子彈的空隙,就地來了個側滾翻,側著身子抽出腰間的第二把手槍,雙槍在手同時進行射擊,敵人的兩名手下都被一槍擊斃。
張強頓時怒火中燒,連忙換地方躲避,接著用換好的子彈繼續對李毅冬進行火力壓制。同時,他對剩下的兩名小弟打了個手勢。兩名小弟頓時明悟,朝最南邊的第二個貨櫃跑去。不一會兒,他們從第二個貨櫃裡拿出兩把ak47掛在自己的身上,還有一把散彈槍。
兩名小弟拿到了火力十足的武器,第一時間跟張強碰面,並把散彈槍遞給了他。
與此同時,李毅冬從另外一邊繞了過來,成功地與趙高、凌峰會合,三人距離碼頭只剩一米,在不遠處停著一輛白色快艇。然而,此時三個人身上加起來也就五個手榴彈和三把手槍,這點火力根本拼不過對方。
眼看張強和他的手下離自己越來越近,東北漢子趙高看著凌峰露出憨厚的笑容,手裡握著一把手槍,問道:「小凌子,東西到手了?」
凌峰點了點頭:「到手了,趙哥,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對方火力太猛了啊!」
李毅冬與趙高相視一眼,二人彷彿在瞬間下了什麼決定。李毅冬一臉嚴肅地說:「小凌子,記得把黑匣子交給沈老,你千萬要完成任務!為了這個東西,我們已經犧牲太多兄弟了,這次也不例外!」
趙高白了李毅冬一眼,破口罵道:「老李,就你愛嘮叨!小凌子,恐怕這次趙哥不能跟你一起回去喝酒慶祝了。記住,一定要完成任務!我跟老李負責打掩護,你要拿出吃奶的勁兒跑過去發動快艇,然後馬上逃離!」
凌峰一聽這個計劃,頓時臉色大變。他咬著下嘴唇,雙眼有些發紅,聲音有點發抖:「真的要這樣嗎?」
趙高對準凌峰的胸口打了一拳,罵道:「不準給老子哭鼻子,你咋還跟剛到警校那會兒一樣,盡他娘愛哭?別婆婆媽媽的了,等會兒你自己趕緊撤!」
李毅冬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在靜靜地聽張強等人的腳步聲。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向趙高打了個手勢,開始倒數:「三、二、一!」
兩人拿著手槍飛撲出去,對準張強和他身後的小弟開始射擊,趙高打死了其中一個小弟,而同樣他的雙腿也被那個死在他槍下的小弟打中。他跌倒在地上,卻看見張強的支援人馬已經趕到。
李毅冬則射穿了張強的右眼跟左邊手臂,張強一邊捂著眼睛,一邊拿著散彈槍朝李毅冬和趙高亂掃。結果,李毅冬胸部連中三槍。他回過頭咬緊牙關,對貨車後頭的凌峰敬了個禮。他的臉上流著淚水,卻還忍著痛大喊道:「下輩子,我還要當警察!」
趙高因雙腿中槍而失去了行動能力,趴在地上,額頭上青筋暴起。他用力拉開兩個手榴彈的鎖釦,朝躲在貨櫃後面的凌峰喊道:「小凌子,你他孃的快走!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硝煙瀰漫,凌峰抬手抹掉臉上的淚水,看著後面越來越多的黑衣人,他知道自己要馬上離開了。他帶著憤怒和不甘朝隊友打了個手勢,大概意思是——誓死完成任務!這是他對兩位師兄的承諾。下一秒,李毅冬與趙高同時引爆身上的手榴彈,在死前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手榴彈全部丟向張強!
手榴彈巨大的爆炸威力讓這三個人永遠葬身火海,而凌峰帶著黑匣子衝向快艇。他臉上滿是淚痕,腦海裡依然迴盪著:下輩子,我還要當警察!小凌子,你他孃的快走!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隨後,他跳到快艇上,瞧見快艇的引擎上插著鑰匙,在發動快艇之前朝火海的方向深深地敬了一個禮,淚水順著眼眶瘋狂湧出:「趙哥、冬哥,咱們下輩子還做兄弟!」
陰霾的天空突降小雨,波浪開始滾動,凌峰駕駛著快艇離去。可是,他還沒走多遠,就發現身後那群趕來支援的敵人分別駕駛三艘快艇追了上來,其中一艘上面的黑衣人手中握著一把扛肩式的火箭炮。
那個人對準凌峰的方向發射出去,火箭炮極速地射向凌峰的快艇。凌峰深吸一口氣,旋轉方向盤,躲過了這一劫,火箭炮發射出來的彈藥在不遠處爆炸,掀起巨大浪花。但是,另外兩艘敵人的快艇已經朝他包抄而來,他意識到自己這次回不去了。但是,他是個警察,不能夠不戰而敗!
敵人囂張地仰頭大笑,口中還哼著小曲,衝他大聲喊道:「凌峰,投降吧!只要你把其他臥底的名字報出來,我們老大就對你從輕發落!」
凌峰開啟自動導航系統,快艇順著導航的指示自動開著。海風吹起他的襯衣,他掏出腰間的兩把手槍,冷冷一笑:「孫子才會投降!」
海平面上響起了接連不斷的槍聲,三五成群的海鷗被嚇得四處亂飛,一顆顆子彈如同驟雨般射向凌峰。凌峰無處可躲,子彈分別劃過他四肢的邊緣,瞬間皮開肉綻。最後,他的胸口被一發子彈射穿,整個人往後倒下去,眼睛望著陰霾的天空。唐寒雨的俏臉忽然浮現在他眼前,但他胸口的血液就像泉水一般不斷地往外噴出。他知道自己欠寒雨的那份承諾,永遠也實現不了了。
但他在倒下之前也兩手握槍,一連發射四顆子彈,並且發發子彈都射中敵人的胸口,一下子打死了追上來的四個黑衣人!
黑衣人見凌峰躺在快艇上一動不動,再次朝他的快艇發射火箭炮。轟的一聲巨響,海平面上燃起了熊熊烈火。黑衣人眼看任務完成,快速地開著快艇回去覆命。
泰國碼頭一戰,沈鐵生損失了三名他親手帶出來的最優秀、最疼愛的學生,可令他最痛惜的是,其中兩名因是特勤的特殊身份,死後不能葬入墓園,也不能公佈於眾。
唐寒雨站起身,再次凝視墓碑上的照片,她能理解剛剛離開的沈鐵生心中那種痛苦一定不比她少。她抬頭望向天空中的那一拱彩虹橋,忽然回憶起以前每次凌峰與趙高、李毅冬完成任務之後,凌峰都會拉上她,四人齊聚火鍋店的情景。
有一次,她去晚了,三個大男人都喝多了。特別愛開玩笑的趙高,眯著眼看她坐在凌峰的身旁,粗魯地大聲嚷嚷:「喂,喂,姑娘,這小子有主了,但是我沒有哦,你可以考慮一下我哦!」
唐寒雨不理會他,挽著凌峰的手,笑道:「我就是他的女朋友。」
趙高特別不高興,指著凌峰嚷嚷:「你小子怎麼到哪裡都招惹桃花啊?趕緊鬆開姑娘的手,要不然我要告訴寒雨了,讓她罰你跪鍵盤!」
凌峰側首望向身旁的人,兩眼轉來轉去,滿嘴濃濃的酒味:「這個姑娘長得還不賴,但還是沒有我家寒雨漂亮。」
李毅冬一聽,放下酒杯看向對面的女人,點頭道:「沒錯,寒雨妹子漂亮一點兒!」
唐寒雨被逗得哈哈大笑,舉起酒杯和他們一起碰杯,三個大男人看著她一飲而盡。
隨後,他們不顧旁人的目光,玩起划拳喝酒的遊戲。結果,這一局凌峰輸了。趙高賊笑著,打趣地問:「小凌子,你和寒雨什麼時候結婚生子啊?別忘了,到時候我要當乾爹啊!」
李毅冬自然也想插一腳,喊道:「我也要當乾爹!」
凌峰的耳根子一下就紅了,湊近他們倆,悄悄地說:「我已經在準備求婚的事了,等我們從泰國回來,我就向她求婚。到時候,我結婚,你們倆師兄應該發個大紅包吧,一個也不能逃啊!」
李毅冬豪爽地掏出錢包放在桌子上:「你自小無父無母,既然稱我們為大哥,那我們就是你的家人。銀行卡在這裡,你說要多少?不過……」他笑起來,「不過,卡里只有幾百塊了。」
凌峰和趙高一聽,停止了拆錢包的衝動,朝他丟了個無比嫌棄的眼神。三人又開始划拳喝酒,直到趴倒在桌子上。最後,唐寒雨打電話給同事來火鍋店,才把三個大男人抬回了家。
那天,直到黃昏,唐寒雨才走出墓園。回到那個冷清的公寓之後,她坐在沙發上,把玩了手中的u盤很久,最後還是決定開啟看一看。
「嘿,寒雨,你肯定沒想到,我這樣不浪漫的人,會做這麼浪漫的事吧?你看看我身後的玫瑰花、蠟燭、紅酒、西餐,這些都是你喜歡的東西。不過,我剛剛把牛排煎煳了。言歸正傳,其實呢,在此之前我看過《求婚手冊》,書上寫了無數種求婚的方式。比如,你在海上世界看最愛的水母時,悄悄捧著一大束玫瑰和戒指到你身旁;比如,在土耳其的卡帕多奇亞坐熱氣球時,贈你熱吻和戒指;比如,在海邊趁著黃昏出現最美的晚霞時,向你求婚。但是,由於我的職業,很多事情我不能像普通人一樣陪你去完成。所以,我左思右想,最後還是覺得為你做一份美味佳餚,再將你喜歡的一切悄悄遞給你,這樣的求婚方式最好了。」
凌峰取下三腳架上的相機,來到窗邊,把攝像頭對準窗外,笑道:「你瞧,在這裡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夜景,也是你喜歡的夜景,是不是很心動?」他把鏡頭轉向自己,自信地笑道:「寒雨,等我回來。到時候,我一定讓你答應嫁給我。」
唐寒雨在電腦前看著凌峰製作的影片,心底的酸楚一下湧上來,雙手捂住臉不停地痛哭。
這個世上,最疼愛、最懂她心思、最以她為重的人永遠不在了。
不知何時,夜空的圓月悄然躲藏起來,一道道轟隆隆的雷鳴聲將唐寒雨從回憶中拉出來。滂沱大雨驟然侵襲,雨水很快打溼了她面前的墓碑,可她身上卻半點兒雨水都沒沾到。她意識到,自己的身後可能有個人。她緩緩轉身,清澈明亮的眼眸凝視著撐傘的男子,倏然間,她心中一動,兩行眼淚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