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傢伙都蹲監獄了,還敢理直氣壯地諷刺警察,不想活了!」陸明飛在隔壁聽見王風的話,氣得想直接衝過去揍他一頓。
「你可別壞了雲凡的事。」這也是一種審訊技巧,唐寒雨對此見怪不怪。
姜雲凡無視王風的嘲諷,露出鄙夷的神情:「勞您費心了,恐怕你更見不得光吧!不過,在你臨死之前,我想告訴你,你跟‘鐵玫瑰’學的手法也太不嚴謹了,刀功應該沒練好吧,還把現場處理得一塌糊塗,活脫脫就一個剛出道的新手。」
王風愣了愣,仔細一想,確實如姜雲凡所說,那些屍體全被他隨意扔在廢棄的工廠或草地,並沒有精心處理。念及此處,他不禁有些懊悔。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堅信自己肯定能做到毫無瑕疵,像個經驗豐富的老手一樣天衣無縫。
室內頓時鴉雀無聲,陸明飛卻暗暗稱讚姜雲凡給力,這小子太會打擊這個王八蛋了。
「我這次來找你,並不是為了和你談論案子,而是對你口供上的筆友很感興趣,想聽聽你和他討論手法的細節。因為以前我也有個很好的筆友,我們常在網上切磋自己的本能,可是某一天他突然就消失了。」姜雲凡用惋惜的口吻敘述,試圖弱化王風的防備。
王風聽到「筆友」時,明顯有些吃驚。他的眼皮一抖,雙眼瞪大,眉毛微微挑起。雖然這個表情只有一瞬間,但還是被全神貫注的唐寒雨捕捉到了。
姜雲凡接著說:「別擔心,我只想知道,當時你和他通常都會聊些什麼?」
王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設計最佳的時機,作案的最佳地點,以及事後的感受等。」
「那你和他見過面嗎?能想到對方長什麼樣子嗎?」
「沒有。我又不懂心理畫像,哪能從聊天中知道他長什麼樣。」
「那他和你說過自己的真名和住址嗎?」
「沒有,我們一般不聊其他話題,對彼此的私人資訊更沒興趣。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姜雲凡知道繼續問下去也沒有結果,索性把「鐵玫瑰」案發現場的照片丟給對方。王風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又掃了一眼照片。
「你仔細看看,這是不是‘鐵玫瑰’的手法?」
過了很久,王風才抬起頭,卻盯著角落出神。隨後,他又看了看照片,眼裡閃過一絲惋惜,搖了搖頭:「很像,但不是他本人的手法,這個手法太粗糙了。他是個完美主義者,絕對不會搞出這樣的東西來。」
「噢?完美主義者,聽起來有點意思。比方說?」姜雲凡本來要起身走了,聽到最後一句話,又轉身坐了回去,饒有興趣地問。
「他曾寫信跟我說,他將一個國際刑警製造成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奉獻給上帝,那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就像個擁有玫瑰翅膀的天使,渾身都是鐵玫瑰花瓣,非常唯美。所以,現場沒有留下絲毫痕跡。你照片上那些血跡絕對不可能出現。我能讀出來,在信中的一字一句都透露出他興奮的心情,我很少見他這樣。」王風面帶微笑地說。
姜雲凡飛快地做著筆記,陸明飛則全神貫注地盯著審訊室裡的王風,他擔心王風會對姜雲凡不利。畢竟那是個病態的犯罪分子,手臂的肌肉還非常壯實,完全可以輕易拽住瘦弱的姜雲凡。
沒有人注意到此刻的唐寒雨,在她聽到「國際刑警」時,原本平靜的臉上忽然沉下來,冰冷的眼神就像一把尖銳的刀,插在口袋中的雙手不自覺地攥成拳頭。此刻的她恨不得衝進去,把刀架在王風脖子上,逼他說出「鐵玫瑰」的長相。
但是她不能,只能勸自己冷靜,一定要冷靜。她不能一時衝動,成為自己唾棄的那種人,而且這樣也不值得。
只見下一刻,姜雲凡按了牆上一個紅色的按鍵,鐵門就被看守的獄警開啟了。陸明飛見他走進來,高興地伸出手去擊掌,以示他幹得漂亮,隨後又伸手要和唐寒雨擊掌,卻尷尬地收了回去。
唐寒雨漸漸張開插在口袋中的手,發現自己竟冒了一手心的冷汗,回想起王風的話,故作淡定地說:「這就是我帶你們來的原因,我果然沒猜錯,‘鐵玫瑰’又將自己的模式升級了!」
姜雲凡邪笑著說:「作案模式升級!有點意思。」
陸明飛實在看不透其中的緣由,苦惱地撓著後腦勺:「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能不能好好說人話?!」
「走,開車去清風醫院,抓到人再告訴你。」唐寒雨似乎很高興,頭一回在眾人面前露出了笑容。陸明飛這才發現,她笑起來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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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醫院院長辦公室內,紅木櫃子上擺滿了書籍和資料夾,牆壁上懸掛著幾幅價值不菲的字畫,寬大的辦公桌上堆了三摞書本和紙張,另外還擺著兩個簡約的相框。
陸明飛第一個走過去和院長握手,笑道:「李院長,打擾你了,這是我的同事,特案組組長唐寒雨同志,以及組員姜雲凡同志。」他身後的兩人衝李院長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李院長挺著圓圓的啤酒肚,穿著大面積印花襯衫,頭髮雖烏黑,但臉上的皺紋不難看出他已經年過半百。他扶了扶金絲邊框眼鏡,忙起身迎了上去,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沒事,沒事,陸隊長你們先坐,等會兒他們就來了。」
說著,三人坐在一套黑色沙發上。李院長笑著按下電話,吩咐秘書倒了四杯普洱茶,並把一個資料夾遞給特案組。
「陸隊長,我根據你們的要求,把他們四人的資料都整理在這了,他們都是大學同學。」
「好,我們先看看。」陸明飛接過資料夾,將四人的資料分別給了姜雲凡和唐寒雨。
「陸隊長,這個案子有線索了嗎?」李院長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暫時有一點發現,但院長你也別過於擔心,發生命案就代表這裡存在潛藏危險,我們會盡早破案,爭取早日解除醫院的危機。」陸明飛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做了個保證。
忽然,門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眾人停止話題,齊齊側頭望去,只聽見李院長喊了聲「請進」。下一秒,四個穿著白色外褂的實習生依次走進來。唐寒雨依次掃過四個人,他們的臉上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其中,兩個長髮女護士互相挽著手,明顯有點緊張。另外兩個身高一米七八的實習男醫生走在她們前面,估計是在壯膽。
「院長好。」四個實習生齊聲問候道。
「你們來了,警察同志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們,到隔壁的房間聊吧。」李院長柔聲說道。
根據特案組的要求,當天上班的職工都要一個個分別進去受審,以防序列埠供。李院長便先領著特案組來到隔壁兩間空蕩的辦公室,裡面只有兩張桌子和幾張凳子。唐寒雨和姜雲凡一起負責盤問四個實習生,而陸明飛則負責在另一間辦公室盤問其他職工。
第一個進來的是張穎,她和吳芹是大學室友。張穎是一個戴著圓形眼鏡的長髮女生,穿著棉麻面料的連衣裙,氣質和打扮都像個文藝女青年。唐寒雨坐在姜雲凡身後,一邊傾聽兩人的對話,一邊悄悄地注意著張穎。
按照順序,姜雲凡先提了一遍當晚發生的事。話音未落,張穎忽然就哭了出來:「當時我們門診剛下班,小芹接到一個電話後臉色大變,向我借了點錢就急急忙忙地走了。我當時還要去急診加班,就沒有想太多,直接給了她錢。要是知道那晚有人會害她,我一定會請假陪著她出門。」
姜雲凡繼續問:「那晚你都在幹什麼?」
張穎平靜下來,說道:「我和護士莉莉一直待在急診的注射室照顧病人。」
第二個進來的人是陳雲朵。姜雲凡看著對面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的女子,她的臉上充滿了悲傷和痛苦,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眸在他提及吳芹的事時,豆大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你那天晚上都在哪裡?在做什麼事?」
「門診6點下班之後,我見小芹慌慌張張地打了輛計程車就走了,然後就自己一個人回宿舍做飯了,本來想叫上她一起的。」
「那你知道她有喜歡的人或者追求者嗎?」
「這個我們幾個人都知道,翟衛是她的大學男友。但最近翟衛似乎惹上了麻煩,總是喝酒鬧事,讓她很傷心和苦惱。而周歌一直以好朋友的名義默默地喜歡著她、安慰她。」
忽然,唐寒雨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你再仔細說說,下班後你做過什麼事,以及時間和地點。」
陳雲朵放在膝蓋上的雙手蜷縮著,說道:「6點10分左右,我回到宿舍做了碗麵吃,然後看了看醫學書。等到11點左右,她還沒回來,我就打了好幾個電話,卻一直沒人接。我以為她和翟衛約會不回來了,加上我又困得不行,就先睡著了。」
問完陳雲朵時,已經半個小時過去了。唐寒雨有些困頓,忍不住打了幾個哈欠。當她看見一身運動裝的周歌進來時,立刻打起了精神,根據之前的推測——兇手是男性,那麼她必須要從他們之中看出破綻。
「對,我喜歡吳芹。當晚我送了一盒巧克力給她,之後一直在住院部上晚班,沒有打過電話給她。」周歌的臉上寫滿了悲傷,「警察同志,我認識吳芹這麼多年了,她從來不會招惹別人,怎麼會被人殺了?你們一定要抓到兇手啊!」
姜雲凡看著攥緊拳頭的周歌,堅定地點點頭:「你放心,我們不會放過兇手的!」
最後一個進來的是翟衛,他的面色很難看,目光有些呆滯,兩個黑眼圈非常嚴重,格子衫的領口露出了幾條傷痕。他一進來就閉眼冥想了幾秒,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
姜雲凡翻了翻他值班的出勤表,忽然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那天晚上翟衛休假!
「當晚是你打電話約吳芹出去的嗎?」
翟衛竟絲毫不避諱,良久之後,點頭稱是。
姜雲凡立刻在本子上記下,又問:「你說一說當晚你們遇到了什麼事,以及時間和地點。」
翟衛的目光望向白色的牆壁:「9點左右的時候,我在外面被一群混混兒追著打,成功甩掉那群人後,打電話給吳芹讓她來接我。她來了後,給了我一些錢,讓我去醫院看傷,然後要跟我分手。我一聽就急了,拼命地挽留她,甚至跪下來求她別離開。她沒理我,坐上一輛摩托車就走了。」
姜雲凡放下鋼筆,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和降低他的戒備意識,他故意輕輕地敲擊桌面。
「兄弟,天涯何處無芳草,你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呢?多不值得啊!」
「呵,你們都不明白失戀的痛苦。我們談了整整三年,卻被認識她半年的周歌拆散了。周歌哪裡比我好?我都丟下面子和尊嚴去挽留了,可結果呢?還不是被摔碎了一地!」
翟衛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描述別人的戀情一樣。但他說到最後時,面部僵硬了一下,腮幫迅速顫動了兩次,語氣也不自覺地升了一個調。
他無意中暴露了自己和作案的動機,卻渾然不知。
問完他們四個醫科實習生,姜雲凡去隔壁辦公室找陸明飛,告訴陸明飛沒必要再問了,直接派人來抓翟衛和陳雲朵。
特案組三人打算在刑警來臨之前,先回車上等待。可姜雲凡走到半路,忽然面色蒼白,額頭冒汗,捂著肚子蹲在地上。
唐寒雨聽見身後沒動靜,便回頭看了一眼,驚訝地問:「你怎麼了?」
姜雲凡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顆棒棒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拆——開。」
唐寒雨依言照辦,把糖拆開塞到姜雲凡嘴裡。走在最前面的陸明飛聽到對話,轉身大步走到他們身邊,奇怪地凝視著叼了一顆棒棒糖的姜雲凡,這傢伙還對棒棒糖有特殊癖好?
姜雲凡被他盯得打了一個激靈:「看什麼看?你別亂來啊,我測過了自己的性取向了,只對女性感興趣,你休想拖我下水!」
陸明飛白了他一眼:「少廢話,趕緊回車上去待著!」
「長時間感到飢餓、冒汗、臉色蒼白、四肢無力,都是低血糖的症狀。」唐寒雨看了看手腕的表,「離他們來估計還有20分鐘,我先去買點東西來吃。」
陸明飛拉住她:「唐組長,我去吧,別忘了兇手還沒歸案,你還是回車上安全一點。」
唐寒雨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
少刻,三人坐在警車上,腿上放著一袋方形吐司,手上拿著一瓶咖啡。他們雙眼盯著醫院大廳,擔心行兇者發現自己暴露了破綻後會逃走。
陸明飛猛吸一口咖啡,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問道:「現在你們可以告訴我,在監獄裡說的‘模式升級’是什麼意思了吧?」
車後座的唐寒雨吃了一塊麵包,笑道:「殺害吳芹的人,不是真正的‘鐵玫瑰’,而是‘鐵玫瑰’的傀儡。」她看著前面的陸明飛轉過身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接著說,「我知道你想問為何要抓陳雲朵,你看看口供,就知道了。」
陸明飛很認真地看了兩遍口供本,發覺陳雲朵和翟衛的開頭都很像,而且他們在十點之後都沒有證人,但張穎和周歌的也有點像。難道他們都提前想好了口供?
下一秒,唐寒雨直接打破陸明飛心中的疑惑,她喝了一口咖啡:「首先,審問期間,翟衛不但沒有凝視我們,而且語氣不自覺地變了調子。在心理學中,這是撒謊的特徵。另外,他在陳述分手的時候,雖然表面上很平靜,但臉部表情卻很誠實。很多時候,人會有意識地刻意壓抑憤怒,通過其他途徑釋放多餘的能量,比如咬牙切齒、握緊拳頭、繃緊肌肉等。而其中,他臉部僵硬、鼓動腮幫就是肌肉繃緊的表現,這說明他對死者吳芹有怨恨。」
陸明飛一臉恍然大悟,伸手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繼續分析。
唐寒雨卻反常地盯著他完全張開的手掌,說道:「陳雲朵說到最後時,雙手忽然就蜷縮起來了。在無意識行為中,如果一個人十分坦然,就會像你此刻的手勢。而很多人在緊張時,手上就會握住一個東西,為了掩飾蜷縮的手掌。因此,可以看出她當時既緊張又不坦誠。另外,陳和翟的口供都像是在講故事一樣,先說具體時間,再是地點和人物,結尾時幾乎沒有情感,就好像死的是一個陌生人。試問,如果你的好朋友遇害了,你會用什麼心情去陳述當晚?」
陸明飛又翻了翻資料,不禁大吃一驚,張穎和周歌都以情感結尾,而且開頭沒有確切的時間。
而往往想要表現自然的嫌疑人,通常都編好了自己的故事。
他抬頭凝視面前的唐寒雨,對她的能力很是佩服,卻也不寒而慄。
那雙冷目似乎能洞察一切,沒有人能在她眼前掩飾自己。
「你的意思是,這兩個人都害了吳芹?」陸明飛迫不及待地問道。
「不,從目前掌握的線索來看,主犯是翟衛,而陳雲朵算是從犯。」姜雲凡答道。
話音一落,警笛聲再次傳遍整個清風醫院。特案組三人跳下車,只見刑警們封鎖了醫院門口的一段路,迅速衝上門診大樓。這時,醫生辦公室的窗戶邊一下子擠滿了人,住院樓的動靜也不小,估計全醫院的人幾乎都跑出來了。過了一會兒,翟衛和陳雲朵被銬著冰冷的手銬從大廳帶了出來,二人被刑警押上警車時,特案組三人忽然心頭一顫,感到有兩道仇恨的目光就像弓箭一樣射向了自己。
後來,刑警在翟衛的宿舍搜出了一把沾了血液的掃把和幾封印了玫瑰花圖案的信封,寄信者的署名正是「鐵玫瑰」。在刑警的審問下,翟衛如實招供,手法也是從那幾封信件中所學。但特案組並沒從信中獲取任何關於「鐵玫瑰」的訊息。
翟衛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沒有母親,父親是個工薪階層的車間工人。由於缺少父母的關愛,他常常以打群架來吸引父親的注意,結果卻換來了父親徹底的厭棄。在他對一切都很失望時,是吳芹給了他需要的關心和理解。
「沒有吳芹,我就什麼都沒有了。她只能是我的,我不能讓她投入別人的懷抱。」他用這句話來解釋自己對吳芹過分的迷戀。
陳雲朵也承認自己說謊。實際上,那晚十點多,她在醫院的小公園裡看見了翟衛和吳芹,並偷偷地跟著二人來到門診三樓。當時,吳芹收好了自己的東西要回宿舍,還勸翟衛別再糾纏自己,可翟衛偏偏不允許她走。兩人就此起了衝突,翟衛一怒之下抓起角落的掃把,一棍子劈中吳芹的腦袋。陳雲朵眼睜睜看著吳芹頭部流血,隨著「砰」的一聲響倒在了地上。她當時被嚇得腿都軟了,大叫一聲就慌慌張張地逃回了宿舍。
最後,刑警問及她當時為何不立刻報警時,她憤憤不平地說:「我就看不順眼吳芹的態度,長相一般,卻用情不專,有了翟衛還去招惹周歌!」
玫瑰祈禱案就此告破,陳雲朵和翟衛也被繩之以法,準備接受法律的制裁。
讓特案組成員感到失望的是,並沒在這宗案子中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但按照這宗案子來看,唯一能夠確認的是鐵玫瑰重現江湖,並把之前的作案模式升級了。從自己親手執行,變成驅使傀儡,屬於特別高智商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