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案 英雄葬禮

他們相互一望,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終於找到她了!

「何蕊兒,你還好嗎?」老何焦急地跑進去,站在她面前關切地問。

這個16歲的女孩,比他的兒子大9歲,小小年紀被人綁架,而今還經歷了這般非常人能承受的痛苦,內心的恐懼和無助不是旁人能夠明白的。

果真,女孩聽到呼喚,睜開那雙清澈的眼眸,盯著筆記本上的倒計時,哆哆嗦嗦地哭:「只剩最後16分鐘了,怎麼辦?」

兩大男人望向筆記本,倒數的速度非常快,一晃眼只剩15分鐘了。但是,此刻女孩身上除了麻繩之外,還有許多條粗線連線著血液吊瓶。

凌峰伸手去碰粗線,打算研究如何救人,卻被何蕊兒叫住了:「別動!他說了,如果有人動了我的針管和身上的粗線,我就會死,還會引起一系列的惡果!」

凌峰收回懸在半空的手,仔細想了想,意思是拔或不拔掉針管,受害人都會死。如果剪掉粗線,大家很有可能都會死。這彷彿陷入了一個打不開的死結。

救人的時間緊迫,他硬著頭皮,讓老何打電話給姜雲凡求助。此時,姜雲凡正在開車趕往c點煉鐵廠,坐在副駕駛上的唐寒雨替他接了電話。

「姜長官……是唐長官啊,我們見到受害者了,但是現在有個很嚴重的問題,你讓姜長官出出主意吧。」

唐寒雨按下擴音鍵,仔細聽完老何分析的問題。車室沉默許久。她看向瘋狂開車的姜雲凡,不知他在想什麼,但她非常擔心車速過快而造成的影響,不禁伸手握緊了扶手。

「我想出來了,你按照我的做吧,絕對沒問題。」姜雲凡忽然開口,信心滿滿。

「你怎麼能確定?我們現在根本看不到他們那邊的畫面。不行,這樣太冒險了。」唐寒雨覺得不妥,斷然阻止。

「等我們過去的話,受害者就死了!」姜雲凡開始著急。

「可是,如果現在受害者身上的線路出了問題,說不定他們都會死!」唐寒雨亦很憂慮。

「寒雨,我們的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冒險的旅行,如果你不勇敢點兒,就看不到前面的驚喜了。相信我,一切後果由我來承擔。」

唐寒雨緊蹙眉頭,仍舊覺得這樣做十分不妥,她不知自己在擔心出租屋中的三人,還是更加擔心眼前人。

後來,她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已經趨向於姜雲凡,在他毅然決然地離開特案組時,她比任何人都難過,時常想起他此刻那麼不顧一切,卻只為救人的情景。

瓦斯爆炸

此時,凌峰沿著粗線一路尋找線頭,直到他來到陽臺,發現多根線頭連著兩臺瓦斯,這才明白犯罪狂徒想做什麼。倘若兩臺瓦斯連線著其他的爆炸物,那這棟小樓都將被摧毀,所有人都逃不過死神的追捕!這就是那一系列的惡果啊!

他連忙拍下瓦斯的照片,又回到客廳,拍下血液吊瓶的照片,全部發給唐寒雨。

可是,來不及了。筆記本上的倒計時已經從10分鐘開始倒數,老何也已聽從姜雲凡的建議,剪斷了血液吊瓶上的一根粗線,再拔掉她手背上的針,最後解開她身上的麻繩。

何蕊兒站起來,發現自己安然無恙,屋內也沒有異常情況。她欣喜地笑道:「太好了,我得救了,我可以活下來了。」

老何作為父親兼警察,亦非常高興,絲毫沒有注意到,他剪斷那根粗線之後,粗線迅速收縮,筆記本上的倒計時加速,災難即將發生!

十、九、八、七、六、五……

「姜長官,我們成功解救了人質……」

「老何,快,從落地窗跳出去!」

凌峰幾乎使盡全身力氣跑過去,打斷喜上眉梢的老何談話,拉著對方一起往窗外跳。可惜他沒有拉住老何的手臂,眼睜睜看著自己身子往外撲,老何卻落在了出租屋裡。隨後,「轟」的一聲巨響,屋內的物品被炸得到處飛,熊熊烈火從兩扇落地窗冒出,濃煙衝上雲霄。凌峰摔在馬路上,背脊滾燙且疼痛難忍,但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還想伸手去抓住老何的手臂。

當爆炸聲響起的那一刻,車內的兩人面面相覷,過了十幾秒才反應過來。姜雲凡對著手機,一遍遍大聲呼喚老何,可是對方沒有回應。他一腳踩下油門兒,車子宛如火箭般衝出去。

十分鐘後,他們來到出租屋的樓下。不遠處,停著陸明飛的警車和幾輛消防車。這裡已經被刑警隊封鎖了現場,二樓的房屋還在冒煙。他們跨過警備線,心情沉重地走上二樓的出租屋。

陸明飛在屋外攔住他們,勸道:「目前還沒有排除危險,你們先別進去,等他們找出受害者……」他頓了頓,喉嚨裡彷彿卡著一根刺,哽咽道,「受害者和老何的屍體,再進去吧。」

姜雲凡望向屋內,落地窗的玻璃已經碎成了渣,牆上的海報被燒成灰,牆壁黑魆魆一片,鐵椅倒在地上,客廳儼然成了廢墟。消防員們戴著口罩,還在一一檢查。但他沒有過多猶豫,淡淡地說:「讓我進去,我再說一遍,讓我進去。」

陸明飛紅著眼眶,不想與他爭吵,便放下手臂,隨他的性子去。

唐寒雨跟著進屋,忽然聽到「撲通」一聲,姜雲凡跪在磚塊和玻璃混合的廢墟堆中,雙手拼命地挖磚塊。他挖呀挖,把十根手指都挖破皮,血液沾著細碎的石子,像傷口被撒了鹽似的,讓人看得生疼。

但是,沒有人敢去拉他起來。屋內靜悄悄的,消防人員們行動時很小心,幾乎只能聽到翻動磚塊的聲音。他的頭髮被臉上的汗珠浸溼,緊咬著下唇,連一絲吃痛聲都沒有。

唐寒雨站在她身後,伸手拍他的肩膀,又停下動作,擔心惹怒了他。可他的雙手嚴重受損,再挖的話只會嚴重地感染細菌。她再次伸出手,輕輕拍他的肩:「雲凡,起來吧,別挖了。」

他不聽,手上的動作還未停止。她站在他的側邊,用力地拉住他的手臂,勸道:「你的手受傷了,不能再挖了,讓專業的人來做這種事……」

「不,老何還在等著我救他們,我要救他們。」姜雲凡不領情地甩開她的手。

唐寒雨連退幾步,險些摔倒在地,是陸明飛扶住了她。陸明飛很不高興,只覺姜雲凡在阻礙其他人工作,簡直無理取鬧。他堆積在心底的怒氣一爆而發,用力地揪起姜雲凡的衣領,粗魯地拉他起來,吼道:「老何已經死了,你現在救還有什麼用!」

姜雲凡撥開對方的手,卻怎麼也撥不開,襯衫衣領緊緊勒住他的脖子,勒得他脖間一圈紅。他實在沒有耐心再耗下去,吼道:「你放開我,我要救老何!你他孃的放不放?」

陸明飛正在氣頭上,一拳打中他的臉頰,邊哭邊喊:「我就不放!你在這裡只會阻礙大家尋找他的屍體,你知道嗎,他的兒子才七歲!我都不知該怎麼向母子倆交代……」

這番話真如萬箭穿心,姜雲凡眼中閃爍著淚光,胸口有股氣始終喘不上來。兩個大男人纏繞在一塊,爭先出拳,誰也不讓,把對方打得鼻青臉腫。

一時之間,刑警隊的同事們湧進來,用力扯開他們。於風吟出現在門口,看著他們倆的模樣,不禁皺了皺眉。後面追上來的凌峰扶著門框,頭部和手臂分別綁著很多層繃帶,像個木乃伊,愣在門口,傻傻看著屋內黑壓壓一片的人。

陸明飛被抬進臥室,於風吟提著法醫箱跟進去,客廳這才免了一場大戰。

唐寒雨走上前,看見姜雲凡呆坐在角落,嘴角溢位的血液格外刺眼,臉頰紅腫得厲害。她跑去臥室,從法醫箱中找來藥水,幫他輕輕地上藥,疼得他齜牙咧嘴。她皺著眉頭,忍不住罵道:「你明知自己打不過陸隊,幹嗎還要和他打?打完就痛快了嗎?」

姜雲凡兩眼瞪著傷口的藥水,不吭聲,也不回應,認為自己沒錯。

唐寒雨不禁輕聲嘆口氣:「我知道,你們心裡都不好受。但事已至此,不能挽回。我們當下最要緊的,是揪出犯罪狂徒,這才能讓地下的老何和受害者瞑目。」

她一向秉承的信條是: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這三則信條,常人難以做到,但只有時刻提醒自己,才能在關鍵時刻冷靜下來不出亂。

姜雲凡從不奢求理解,但聽到這番話,他還是心動了。在得知老何還有個七歲的兒子時,那種真真切切的心痛感侵襲而來。或許是因為他從小無父無母,帶著怨恨父親的心結長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父親的陪伴,那種細數憂傷的感受。而今,因為他,有個孩子可能也將重蹈自己的覆轍。

忽然,在廢墟中尋找屍體的人群裡,有個同事大聲喊:「找到了,找到了!」

話音剛落,陸明飛跑出來,只見廢墟中的大坑隱約露出警服和病服的面料。同事們一點點搬開磚塊,將兩具屍體先後抬上來,放在擔架上用白布遮蓋死者。

剎那,在場所有人都站起身,神色嚴肅,低頭看著擔架上那張蒼白又熟悉的臉,憶起平日像個大家長一樣操心,臉上總是洋溢著和藹笑容的老何,眼眶不禁微微泛紅。就連流血不流淚的鐵血漢子陸明飛,也鼻頭一酸,眼淚簌簌掉落——他本不該躺在那裡的。

在沉默中,大家的眼淚對老何說了很多話——你是個盡職盡責、為天下人愛戴的好警察,更是一個為兒子做好榜樣的父親!

姜雲凡偷偷擦掉眼淚,他真的快受不了滿屋濃濃的悲傷了。正要走出去,便看見身旁掠過熟悉的人影,乍一看,很像是那個害人精。

小小告別儀式舉行完畢,刑警隊的同事上前抬擔架。凌峰心中愧疚不已,想上前出一把力幫助大家。可他還沒碰到擔架,肩膀就被姜雲凡捏住了。

「你有什麼資格來抬?如果不是你,今天不至於淪落到這樣的地步。」

「讓我為他做點兒事吧。」凌峰幾乎哀求。

「不行,你沒資格!」姜雲凡斬釘截鐵。

凌峰愣在原地,默默收回雙手。屋中彷彿充滿冷氣,於風吟最受不了特案組自己人爭吵不休,先是打架後是爭吵,儘讓人看笑話。在死者面前爭吵不休,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她忍不住站出來,對姜雲凡說道:「我知道,老何的死讓你責怪自己,我們也很難受。但是,你能不能現在不要發洩自己的情緒?能不能讓死者安安靜靜地走完最後一程?」

「對不起,都怪我,但是請允許我最後一次,安靜地送老何離開,不然我會恨死我自己的。請求你們允許……」凌峰哀求著,看起來可憐極了。

一時之間,現場沒人說話。在大家的寂靜中,唐寒雨衝凌峰點點頭。他這才上前抬起擔架,衝姜雲凡露出一絲兩人才看得到的得意的笑。

姜雲凡實在無法忍受這個虛情假意的人碰老何,二話不說就衝過去,一拳落在凌峰的臉上,吼道:「你們看不出來嗎?他明明就是故意的,害了我們的人,還裝作自己最無辜。之前他沒來的時候,我們一直相安無事,幾乎沒有出過錯。為什麼他一來,老何就死了?!」

「雲凡,你太激動了,我們先出去吧。這種時刻,我們真的不應該打擾逝者。」

矛盾進一步激化,向來淡定的唐寒雨也慌了。情況太過混亂,她只能先顧好眼前,讓逝者安心離世,再商討抓犯罪狂徒,以及姜雲凡懷疑的事情。

可是,姜雲凡一刻也容忍不了,他就是要在事情發生的時候,定住那個人的罪行。他生怕世人都一樣,時間一過就不了了之,哪怕那件事曾讓自己傷筋動骨留疤痕。

他掃了一眼滿屋低頭不語的同事們,臉上浮現不可思議的表情。這些領導們辛辛苦苦選拔培養的人才,難道也要選擇矇蔽自己的眼睛嗎?

「你們鐵了心要包庇這假惺惺的傢伙,是吧?」姜雲凡指著凌峰,真希望有人站出來說一句,他們會公正地看待這件事,不會包庇任何一個內鬼,無論對方是誰,也會死磕到底。可惜,沒有,一個都沒有。

「姜長官,你一直說罪魁禍首是我,但是你有什麼證據呢?我可以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我無法容忍別人侮辱我引以為傲的職業。麻煩你讓一讓,我們要送逝者回家。」凌峰抬起擔架,屋裡的人陸續走到門口。

忽然,姜雲凡冷笑兩聲:「你們說什麼知道別人難受,尊重逝者?放屁,如果真的尊重,就應當知道,死亡是件嚴肅的事情。現在,逝者根本不需要你們移動他的身體。你們現在所做的,才是真正地打擾逝者安靜地離開。」

話音剛落,所有人停下步伐,仔細想想,姜雲凡所述不無道理。但令凌峰停下來的原因是,他還想看看對方要說什麼,他有種預感,對方即將做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決定。

姜雲凡撥開人群,走到曾經自己最熟悉的四人面前,心灰意冷地掏出警察證件,往廢墟中一丟,冷冷道:「呵,我算是看明白了,只有老子是罪人,不該來瞎摻和!」

他負氣離開,留下一屋人傻眼和悲傷不已。

後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從失控的那一刻起,就輸了,輸給了自己的自尊心。

英雄葬禮

葬禮在清武裡市最大的殯儀館舉行。第一天,市局所有的警察都去了,除了姜雲凡。

沈老穿戴著警服、警帽,臉色莊重嚴肅地走在最前面,年過半旬卻仍舊身強體壯,走路的背影還像個年輕人。不得不說,有些老年人活著,還渾身散發年輕的活力,而有些年輕人卻反之,像是將死之人。

姜雲凡把自己關在公寓,一天到晚躺在浴缸中,長出細碎的胡茬兒也不清理,像個頹廢的糟老頭。他不用腦袋想,也能知道此刻殯儀館的場景:大堂立著幾個花圈,在沈老的帶領下,警察們獻花默哀,朝黑白照片中的老何敬禮。沈老會評述老何此生的貢獻、戰績帶來的榮譽,大家被推進回憶的浪潮,眼眶浸溼。末了,沈老會給老何的妻子一筆撫卹金,以此保證他們七歲的兒子能夠完成漫長的學業,等等。

在那一片烏泱泱的人群中,少了姜雲凡也不明顯。更何況,他還是個有罪之人,不能再去現場牽動家屬的情緒。他這麼想著,漸漸閉上眼。

直到葬禮的最後一天,他家的門再次被敲醒。他微微皺眉,不想起身去開門,打算讓對方無功而返,知難而退,就像三天前於風吟來找他一樣。

其實,葬禮舉行的第二天,也就是昨日,唐寒雨也來敲過門。她是為了勸服他去參加葬禮,順便檢查他的飲食起居。開啟門後,她看到一個眼窩深陷的男人,不禁嚇了一大跳,略帶歉意地說:「對不起啊,我可能敲錯門了。」

姜雲凡拉住她,淡淡道:「你沒走錯,這是我家。」

聽到熟悉的嗓音,唐寒雨才回過身,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從他的胳肢窩下鑽進去。她應該是頭一次來,但對房間的佈局並不感到新奇,看到牆上的骨頭海報也只是淡然置之。反而開啟他的冰箱和廚房的儲藏櫃翻看半天,然後搖搖頭,覺得對方真是沒救了。

「你是要把自己餓死嗎?」

「你不明白,在飢餓和痛苦的環境下,能清醒地思考重要的問題。」

「對對,就你姜大才子厲害,最擅長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唐寒雨拿出冰箱裡的全部食物,椰子奶油、吐司麵包、椰汁、鵝肝、青菜、剩飯、三顆紅石榴,再無其他。她想了幾分鐘,開始清洗菜鍋和青菜,開啟烤箱和榨汁機。

姜雲凡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倚靠在門檻上,靜靜地看她有條不紊地切菜、倒油、放材料、醬料等,等菜熟的空閒時間,便榨石榴汁,做椰汁奶油烤吐司。

約莫半小時後,廚房飄出香得肚子咕嚕叫的菜香。姜雲凡回頭望去,唐寒雨已端著兩盤食物走來。她把那盤鵝肝青菜炒飯遞給姜雲凡,自己選擇了椰汁奶油烤吐司。再端來兩杯新鮮的果汁,坐下來自顧自吃起來。

姜雲凡搶過她的椰汁奶油烤吐司,說道:「你那麼瘦,吃鵝肝炒飯。」

唐寒雨迅速搶過吐司,死死抱在懷中,像個怕被搶玩具的孩童,反駁道:「你比我還瘦,我喜歡椰子味的一切食物,別和我搶,否則菜刀伺候。」姜雲凡被逗笑了,只好遂了她的意。

吃完飯,唐寒雨臨走時,仍舊不忘勸他:「當時大家都手忙腳亂,說的話你也別太介意。明天是葬禮的最後一天,你一定要去,不然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姜雲凡當時不知作何回答,只是目送她離開。

可是此刻,誰來敲響了門?而且,這人一直不死心,反反覆覆地敲門。門鈴聲吵得他頭疼,再也無法靜下來入睡。

於是,他怒氣衝衝地起身,拉開浴室的門簾,打算把門外的人臭罵一通。可當他通過門上的貓眼,看見門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時,心中的怒火瞬間蕩然無存。他猶豫一會兒,還是開了門。

「臭小子,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還不歡迎我?」

「我哪敢這樣對您,還不得被您的徒弟們剁了。」

「那我坐下,連杯茶都沒有見著,這是歡迎的方式嗎?」

「不瞞您說,這是我這裡特有的招待方式。說吧,您來有何要事?」

「回去吧,那裡還需要你,犯罪狂徒開始漸露尖角,很快就會出現了。」

「我不回。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你這臭脾氣……」簡直和你親生父親年輕時完全相同——這句話沈老沒說出來,他把桌上的禮物推給姜雲凡,「罷了!這是監獄長讓我帶給你的東西,他說你看了就會明白該怎麼做。」

姜雲凡抬頭看去,臉色奇怪地接過一個用棉麻布包裹的盒子,開啟之後看到裡面裝著數十塊玫瑰薑汁餅乾和姜氏特製的糕點,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這是他小時候的獎賞,只有與監獄長玩遊戲贏了,他才能得到的食物。他咬一口糕點,味道仍舊沒變,滿滿都是父親的愛。他不禁想起老何的家人,那個七歲的男孩,失去父親的他,如今怎樣了?

沈老看見他的情緒變化,滿意地笑了。他裝作惱氣地站起身,輕嘆一口氣:「監獄長的兒子真是摳門兒,來這裡連杯茶都喝不到,我和他可能白交這麼多年的朋友了。看你也沒心思招待我這個老頭,我還是早點兒回去好了!」

姜雲凡低著頭,細細品嚐漂洋過海而來的食物,沒有挽留沈老,亦沒有吭聲。等鐵門的聲音響了,他才抬起頭,淌了一臉淚水。

這一天,他颳了鬍子茬兒,穿戴好警服和警帽,來到靜悄悄的殯儀館。

入門只見三兩個前來慰問的中年男女,但他們沒有穿戴警服,估計是老何的老朋友吧。再走兩步,便見形影孤單的母子倆。那個中年婦女穿戴喪服,臉上滿是倦容,雙眼好似空洞,含著濃濃的悲傷。而她身旁的小男孩,天真可愛的小臉蛋上面無表情,緊緊依靠著她,乖巧地對前來慰問的人鞠躬。

姜雲凡不敢再看那中年婦女的眼神,更不敢看那個小孩。他靜靜地走上前獻花上香,站在黑白遺像前,看著老何許久。腦海中浮現了初次看見老何的畫面,在破案過程中老何持槍與歹徒惡鬥的身影,以及老何開車去接他們時微笑的面容等。這些情景一下子蜂擁而出,像紀錄片一樣一一回放於眼前。

對不起,老何。你放心,我一定會抓到那個犯罪狂徒。無論他是誰,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他抓來懺悔!

姜雲凡暗暗許下諾言,兩個拳頭不禁攥緊。他準備朝母子鞠躬,然後匆匆離開。

但這時,老何的妻子走到他面前,聲音已經哭得沙啞:「姜長官,你終於來了。」

姜雲凡凝視著她,點了點頭回應,低頭看向黏在她身旁的小男孩。孩子似乎感到有目光看著自己,好奇地看了一眼他,又迅速低下頭,有點兒害羞。

「我對不起你們,如果不是我錯誤的推測,過於自信,老何也不會……以後,你們要照顧好自己。我會抓住犯人,給老何一個交代。」

「姜長官,這不是你的錯。我瞭解老何,他身為一名警察,最後閉眼的時候應該沒有後悔,反而是有一種油然而生的榮譽感吧。我們都以他為榮,及時雨,你說是不是?」婦人摟了摟小男孩的肩膀,溫柔地問道。

「對。我爸爸很厲害的,他教會了我好多絕技,不過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不能告訴你們。」小男孩一臉驕傲地說。

婦人欣慰地笑了笑:「老何以前總提起你,說你傲慢自信,但是破案一流,是他們學習的榜樣。他從你們身上學到了推理破案的方法,犯罪心理學、犯罪行為學、法醫常用的知識等。每次他談起這些,眼睛就像在發光,可高興了。」

姜雲凡心中一動,眼前的婦人不但沒有怪罪他,反而在安慰他。他衝婦人點頭表示感謝,摸摸褲兜,掏出一顆彩色的大棒棒糖,蹲在小男孩的面前,說道:「及時雨是你的小名嗎?」

小男孩點點頭,眼睛好似圓溜溜的葡萄,一直盯著他手上的棒棒糖。

「我跟你說句悄悄話。」姜雲凡遞給他棒棒糖,見他接過去,把自己的耳朵湊過來。忽然姜雲凡笑了,這小傢伙真可愛啊!

「你要記住哦,你爸爸是個英雄。」

「我知道呀,因為我以後也要像我爸爸一樣,當個英雄。」

「好,有志向!」

姜雲凡寵溺地撫摩他的腦袋,然後轉身離開殯儀館。接下來,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

葬禮結束之後,唐寒雨又來了一次公寓。但這次,她並沒有勸說他回到特案組,也沒有為他做餐點,而是遞給他一份法醫鑑定報告,上面寫著何蕊兒和老何都死於瓦斯爆炸,身體面部燒傷範圍很廣,體內器官全部被燒燬,慘不忍睹。

爆炸當日,特案組離開之後,勘查現場的同事們在整理廢墟時,發現了一盒磁帶。

姜雲凡取出透明檔案袋中的磁帶,仔細嗅了嗅,只有泥土的氣味。再拿放大鏡檢查上面的指紋和痕跡,是一塊嶄新的磁帶,背面有一朵黑玫瑰花圖案。他記得,當時現場的筆記本都不知被炸飛到何處去了,怎麼還會有一塊毫髮無損的磁帶?

這應該是犯罪狂徒後來留下的。然而,在搜尋現場的期間,除了市局的警察們,幾乎沒有其他閒雜人進過那間出租屋。所以……他心頭一驚,彷彿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他急忙跑到書房翻箱倒櫃,翻出一臺古舊的錄音機,將磁帶插進其中許久,錄音機終於傳出滋滋的沙啞聲:「愛而不得,誓言破碎,心生怨念。不辭辛苦,日夜思念,你卻遠離。是罪是罰,是愛是纏,至死方休。吾在牢籠,死亡之前,等你拯救。禮物就藏在這首詩歌中,節日快樂姜兄,咱們新一輪的遊戲開始了!」

這道悠長的歌聲中,含著怨念、糾結、痴迷和僅僅剩下的最後一絲希望,但贈送這塊磁帶的「黑玫瑰」卻請了一位女孩來歌唱。

唐寒雨從歌聲中彷彿可以看到,有個深陷愛河的女孩,因為愛而不得,越想靠近心愛之人,卻越被對方拒之門外,痛苦不已。女孩舉著一枝黑玫瑰花,輕輕地拔掉花瓣,心中不甘,決定要麼懲罰戀人,要麼糾纏對方至死。

但最後一句話,還是讓姜雲凡和唐寒雨面面相覷,歌詞中藏著什麼東西?他們暫時解不出答案,但深知即將發生的遊戲中,將有受害者等著特案組去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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