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10點,沈鐵生站在鏡子前,一點點輕輕撫平身上的警服。在他眼中,警服代表著希望和正義。他看了一眼辦公桌上每個警校生入學當天必讀的書,其名字叫《慷慨赴死,平安天下》。
他知道,這個世界正義永遠不會缺席,只是到來的時間會比較晚。他看了看時間,要去送一位正義的英雄最後一程了。
很多老警察已經多次來過萬山墓園,每送走一位相處多年的同事,他們都會心痛不已。沈鐵生看著身穿警服的人中有許多他的學生,不禁感慨萬千,忍不住想說些話,便清了清嗓子:「感謝大家來到這裡。我剛剛看了一下,你們之中有許多人是我的學生。我的學生,一部分成了系統內的高階警官,可是還有一部分,已經去地下繼續當英雄了。英雄並不好當,有時候它意味著一個家庭的頂樑柱倒了,或者是一個孩子失去了父親,妻子失去了丈夫,父母失去了孩子。所以,我希望,如果可以,你們都別再當‘英雄’了。」
言語間,沈鐵生情緒有些激動,聲音顫抖著說:「可矛盾的是,我又希望你們別畏懼罪惡。當你成為警察的那一刻起,你就代表了正義。你們看不慣壞人逍遙法外。內心深處的良知與正義感迫使你們去打擊罪惡。記住,每個警察的天職都是捍衛正義!」
這一番話使許多人都紅了眼,有的人想起了犧牲的戰友,抑或已經離世的親人,偷偷靠在旁邊同事的肩膀上低聲抽泣。沈鐵生脫下自己的警服,輕輕地放在於風吟的墓碑上,然後看了一眼陸明飛:「開始舉行葬禮。」
一時間,沈鐵生流下了兩行熱淚,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古靈精怪、憑藉專業的法醫知識破獲一宗宗大案的女孩兒。可在最後,為了終結罪犯,她對自己狠心得出人意料,她把自己變成了一把致命的利劍,成功刺中了「殺神」。
「我宣佈,追認於風吟為烈士、一等功臣……」
這一聲吼,沈鐵生老淚縱橫,參加葬禮的上千位警員向於風吟敬禮。陸明飛深深地意識到於風吟是真的回不來了,忽然鼻頭一酸,仰頭痛哭。
眾人紛紛朝他望去,沒人阻攔他,也沒人勸說他。大家都明白,他那悲慟的哭聲其實是在訴說著所有的不捨和痛心。
過了一會兒,警員們獻花之後一一離去,只剩下特案組三人。姜雲凡和唐寒雨擔心陸明飛,一直在離於風吟的墓碑不遠處看著他。陸明飛像個哭累了的孩子,直接坐在地上,看著碑上鑲著的那張照片,還是那一副古靈精怪的模樣,好像昔日在破案現場整蠱自己那般。他輕撫著墓碑,憶起聯手破案的畫面,那種聯手打擊罪犯的熱血,一切都那麼刺激,歷歷在目,彷彿如昨。
良久,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著:「魔女,就算當時我阻止你,你也不會同意吧?你那麼倔強,下定決心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如果我阻攔了你,說不定你會恨我。可是啊,我現在一閉上眼就能看見你……至今我仍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人的生命這麼脆弱,還沒來得及多疼愛你一點兒,你就……我知道,你總說自己是仙女,其實你只是到天上去做仙女了,對不對?希望你能夠在那個國度快樂無憂,享受自由與孤獨。」
言語中,陸明飛想起了那個影片,魔女勸自己別怪姜雲凡,但自己真的能釋懷嗎?他無法理解一直朝夕相處的生死兄弟,居然會讓他的愛人變成血證犧牲品。這無異於一顆轟炸他心臟的炸彈啊!
「魔女,你讓我別恨姜雲凡,我捫心自問暫時做不到,就像你也別無選擇一樣。」陸明飛上前低頭親吻了一下墓碑上的照片,淚水順著他的臉龐緩緩滑落,「魔女,我要走了,以後每年的今日我都來看你,給你帶一束茶花。你放心,我一定會親手抓到那個渾蛋!」
陸明飛站起身,邊離開邊回頭望,陣陣微風從他頭頂掠過,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不少樹葉都在半空飛舞,然後旋轉而落。他忽然停住步伐,抬頭仰望如海洋般湛藍的天空,彷彿看見於風吟在朝自己微笑。他愣了愣,像是意識到什麼,立刻飛快地跑下了山。
唐寒雨和姜雲凡一直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只見他上了一輛計程車,開往機場的方向。他們瞬間明白了陸明飛要做什麼,連忙跟在對方身後,一起買了三張飛往清武裡市的機票。
在機艙裡,陸明飛早早就假裝入睡,故意躲著姜雲凡。姜雲凡自然明白對方是不想更加僵化彼此之間的關係,索性也都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潔白無瑕的雲團。
兩個小時之後,三人共同落地。唐寒雨見陸明飛出了航站樓就攔車,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問道:「你要去哪裡?」
陸明飛淡然道:「我去魔女的家中找點兒東西。你放心,抓到那個人之前,我不會去死的。」
唐寒雨鬆開手,見對方上計程車後唸了熟悉的地址。車子漸漸遠去,陸明飛從車外後視鏡中看到,姜雲凡的眼中全是悲傷和無奈。
誰都無法替姜雲凡體會這種感受,最好的朋友于風吟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殺死,另一個兄弟陸明飛幾乎與自己反目成仇,他的內心是何等煎熬和糾結?
半個多小時後,計程車停在了於風吟的公寓樓下。陸明飛付了車費,便下車了。他剛進入樓道,就想起那晚二人在大排檔的情景,當時她喝醉後哭得像個孩子,還是他把她揹回來的。
乘坐電梯來到九樓,他站在走廊上,不敢靠近那間熟悉的鐵門。過了許久他才走過去,從門口的地毯下取出一把備用鑰匙。這是於風吟告訴他的小秘密。
推開門,屋內一片漆黑冷清,窗簾都被拉上了。陸明飛關上門的同時按下右手邊的燈,房間瞬間通明如晝。這時他才看到,門邊的鞋櫃裡擺著許多復古又可愛的鞋子,最顯眼的是那雙毛茸茸的拖鞋,難怪她總是把自己稱作仙女,這樣一看倒也算貼近了幾分。可惜,這間房子的主人以後都不可能回來了。
忽覺胸口又一陣刺痛,他邁著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到臥室門口,抬起手老半天,才推開了房門。一股淡淡的花香撲鼻而來,就像她身上的那種味道,如此熟悉和沁人心脾,還混雜著少許香水味。這是專屬於她的特殊的氣息,他貪婪地深吸幾下,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室內的東西簡單整潔,一床海綿寶寶的被子,兔八哥的絨毛抱枕,還有一個特別大的玩具熊。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牆上貼滿了她獨自旅行時的照片,還有一些與他的合影,以及幾張他不知道的被偷拍的背影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