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密千疏

男人有點窘迫:「方便嗎?如果不方便的話可以去街角的……」

我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開啟門熱情的做了個「請」的手勢,他也就不再推辭,或許我們兩個人都知道接下來該發生些什麼。

「你喝什麼?」我開啟冰箱,發覺裡面只有楊蓀愛喝的冰鎮啤酒,於是改口問,「啤酒好嗎?」

「隨便吧!」男人侷促的站在我家裡,看起來不像是個情場老手。

我聽到手機在他口袋裡震動著,蜂鳴器發出低沉的響聲,他面無表情的翻開手機,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其他地方。

「你很會享受生活啊!」男人拿起桌子上的擴胸器,試圖拉上幾下,可最後他還是放棄了。

我接過健身器械藏到了床底下,這是為了這次運屍計劃在體力上所做的準備,這樣如同兇器的東西,還是儘量不要出現在外人眼前為好。

「你想和我說什麼事?」我幽雅的在沙發上端坐,電風扇製造的清風穿過我的衣襟,我把給他的啤酒不動聲色的放在了身旁的茶几上。

可他並沒有要坐下來的意思,邊欣賞著我家中的佈置,邊說道:「剛才你送我到家的時候,一定看見了同我一起的那個人吧!他是一位非常有名的警官。」

為什麼他要和我說這些呢?有關警察的字眼在我聽來心驚膽顫,可不得不一臉懵懂的聽他說完。

「剛才我出門之時,他正巧接到了一個報警電話,有人撥打110報警,稱發現了一具屍體,巧合的是,你應該認識死者,他是你單位排程室裡的主任。」

我的耳膜轟轟作響,天花板在眼前搖搖欲墜。怎麼會這樣?屍體怎麼會那麼快就被發現了呢?我的計劃天衣無縫,究竟是哪裡出了紕漏?我渴望知道答案。

「怎麼發現他的?」

「這個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如果可以的話,請你現在送我去一下現場吧!」男人撓起了腦袋上的頭髮。

「好吧!」我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再回去看看,我好奇屍體是如何被發現的。

「我先借用一下衛生間。」

「那邊。」我指了指左手邊的那扇玻璃門,真正的殺人現場我早已清理乾淨,所以放心的讓他進去了。

我對這個男人的職業有了初步的推測,也許他是一名警察。

我幻想的豔遇在現實中摔得粉碎,罪犯和警察是兩個完全的對立面,我對這個男人的好感如同換季時的衣服一般大打折扣。

「西夢婷,可以走了。」陌生男子從衛生間裡出來,頭髮溼答答的滴著水,一副涼爽的樣子。

「好。」我起身抓起鑰匙,驀然間我想到一個問題,脫口而出道:「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麼?」

「我叫左庶。」他說自己名字時,口齒很不利索。

左庶,好熟悉的名字,莫非這個留著亂髮,眼神頹廢的男人就是屢次幫助警方破案的偵探?

看來上帝已經著手為我安排了一場遊戲,替我挑選了一個強勁的對手,我可以選擇玩和不玩,或是玩上帝。

5

名偵探再次坐在副駕駛座上,我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對楊蓀的家我當然要表現的一無所知,而在方向感上毫無觀念的左庶胡亂帶路下,抵達楊蓀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三十分,但圍觀的人們興致絲毫不減,熱火朝天的場面令我倍感炙熱。

有人說過,永遠別指望別人會真正在乎你,無聊的人們只是想在平淡的日子找到樂趣和刺激,哪怕代價是珍貴的生命。我看見道德的淪喪,社會的旋渦吞食著善良的心,同情心淪為笑柄,情誼的價值只能體現在利用的時候,就像我和楊蓀。

「這裡那麼吵,我看你還是和我一起上去吧!」左庶看到這樣的情景,提出了忠告。

即使他不說,我也希望能去樓上一探究竟,現在則順水推舟的答應了他的要求。

到了三樓,我刻意側身讓左庶先進已滿是警察的現場,我不喜歡有雙眼睛在我的後背上游移。

「諸葛警官。」左庶向正蹲在地上檢查現場的一個警察打起了招呼。

「你過來還算順利吧!」圓臉的警官笑起來活象個彌勒佛,他甚至虛偽的對我笑了笑,問左庶:「這位小姐是?」

「忘記為你介紹了,這位是計程車公司的先進工作者,西夢婷小姐。」

「幸會幸會。」複姓諸葛的警官主動和我握起手來,他的手很柔軟,雖然滿頭大汗,卻不象很多邋遢男人一樣有噁心的手汗。

「讓我看看屍體的情況吧!」左庶接過一位警員遞過來的手套,左顧右盼的尋找著屍體的位置。

諸葛警官領著左庶走向了衛生間,我聽到了他們交談的隻言片語:「屍體躺在衛生間的浴缸裡,死因是溺水窒息而死,初步斷定是起謀殺案,這裡並非第一現場,而是被移屍至此處。」

「呵呵,難得我們想法一致啊!」左庶輕鬆的笑聲與殺人現場格格不入。

之後的談話由於距離太遠,我聽不太清楚,只聽到了「屍斑」等專業的字眼。

突然我後背一緊,一個怒氣衝衝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後面,他不修邊幅的光著上身,溼轆轆的頭髮不知是水是汗,兩隻小腿從豎紋的平腳褲中穿出,上頭佈滿蚊子啃咬後的紅色小包,看得令人頭皮發麻。

「看什麼?」我瞪了他一眼。

「我是這家人樓下的鄰居,這家人的洗澡水全都漏到我家來了,你說我能不能看?」男人的同樣沒給我好臉色看。

聽見爭吵,衛生間裡的諸葛警官趕了出來,喊過那個男人,官腔十足的對他說道:「這裡是犯罪現場,請你保持克制。現在請你過來,我要詢問你一些與案件相關的事情。」

左庶不知何時從諸葛警官寬厚的身體後閃了出來,和顏悅色的對那個冒犯我的男人說:「單就你剛才對女士的無禮,我向你發出小小的警告。」

說完,左庶紳士的欠身代他向我致意。

而我心不在焉的抱以微笑還禮,僵硬的臉笑起來一定很尷尬吧!

想不到楊蓀一直抱怨自己家的無法洗浴確有其事,這個該死的男人在不該欺騙我的時候欺騙我,而在我需要謊言的時候卻又交給我實情,他簡直就是我的剋星,一個死了都讓我痛恨不已的壞胚子。

楊蓀的臥室裡傳來陣陣涼意,那是我開啟的空調在發揮著製冷作用。我假裝為了躲避難耐的酷暑而貓進了臥室裡。兩位勘察人員正翻著楊蓀的大衣櫥,絲毫沒有去注意床上的枕頭。

計劃雖然在時間上出了些差錯,可情勢仍舊按照預定的軌道發展著,只是愚蠢的警方還沒發現我留下的「重要線索」。

「這裡可以坐嗎?」我對著兩位正拍照取證的警察問道。

「請不要靠近床,我們還沒有對那裡進行搜查。」一位警察蹙眉阻止了我。

儘早讓他們發現枕頭上的頭髮,就能儘快誘導他們去捉拿嫌疑人,我就如願以償的一箭雙鵰,一來除掉負心漢,二來將情敵送進監獄。

一計不成,我又施一計,我裝出在殺人現場感到不適的樣子,呻吟著扶住太陽穴,再次請求道:「警官,那麼我可以借用一個枕頭靠一下嗎?」

見我有些不舒服,兩位警察只得先放下手頭的活,決定先清理一番那張床,如果沒有發現有價值的線索的話,那麼現場的調查則會告一段落,我佈置的假線索就無法發揮它的功效了。

不過,如我所願,他們還是發現了枕頭上的頭髮,一位警員急忙走出臥室,喚來了諸葛警官和一直在現場轉悠的左庶。

「警官,在枕頭上我們發現了幾根長髮。」勘察人員將一根被染成紅色的頭髮繃直,展示在眾人的面前。

「根據鄰居反映,死者是單身獨居,從這頭髮在枕頭上被發現這一點來看,頭髮的主人可能離開不久,目前先著手調查這根頭髮的來源,也許嫌疑犯是個女人。」諸葛警官分析道,他的邏輯在我的誘導下得出了這個結論,我有幾分竊喜。

「請問,西夢婷小姐。」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我知道是那個亂髮人發出的。

「左庶先生,有什麼事嗎?」我反問道,和他的對話總讓我有些忐忑不安,他深不見底的眼睛似乎能把我的一切謊言的看穿似的。

「你和死者,也就是楊蓀是同事,所以我想請你回憶回憶,他有沒有什麼特別親密的女性夥伴嗎?而且她還染著紅色的頭髮。」

偵探的水平也不過如此,這樣提問我早就料到了,彩排多時的表演終於派上用場了。

「楊蓀的私人生活我不是很瞭解,但是說到女性的話,我們單位就我和韓曉玲兩個女司機,好象韓曉玲最近剛染了頭髮。」

韓曉玲就是那位楊蓀的新寵,她成為了當時的我,由於她的出現,我被打入冷宮。

「看來有必要把這位韓曉玲請過來,瞭解一下情況。」諸葛警官走出臥室,看樣子要釋出逮捕命令了。

但左庶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旁,阻止了他拎起電話的手。兩人一陣耳語後,諸葛警官回過頭來,向我投來了詭異的眼神。

難道被發現了?不可能啊,我滴水不漏的介入此案,沒有理由受到懷疑啊。

左庶慢悠悠的朝我走過來,說道:「西夢婷小姐,現在麻煩你和我一起到門外去,警方需要找一件非常重要的證物,如果能找到的話,基本就知道兇手是誰了。」

那位樓下的鄰居也被請出了房間,他嘴裡唸唸有詞的走下了樓梯。警方的例行詢問對雙方來說,都沒有獲得多大的利益。

我和左庶站在門外,急切的想知道警察究竟找的是什麼東西。回顧整個過程,我想不到遺漏過什麼,我有信心哪怕是我的一根頭髮在現場也不可能被找到。我在幹掉楊蓀前的那通電話正是打給韓曉玲的,我假扮預訂計程車的客戶,先廢了她在我作案時的不在場證明,而我此前在單位將他們兩人的苟且之事進行了匿名的傳揚,相信如果要假設殺害楊蓀的女人,所有人都會聯想到韓曉玲。

可計劃好的事情,卻被個多管閒事的偵探給牽絆住了,我難以抑制越發膨脹的好奇心,禁不住問左庶:「警察在裡面到底在找什麼東西?」

「這個嘛!」左庶故作神秘的看了看四下沒人,面露為難的神色,「現在我不能告訴你,其實我早就知道兇手是誰了,只是還沒有發現確鑿的證據。」

「你知道兇手了?」我一陣心慌,試探著他,「你該不會認為兇手是我啊!」

「哈哈哈哈!」左庶在頭上一陣抓撓。

「請你把話說清楚,我好奇心可是很強的啊!」我緊逼著偵探。

可他不為所動,只是給了我一個小小的問題:「你不覺得在大熱天泡浴缸洗澡很奇怪嗎?」隨後他堅持在警察搜查工作結束後,才肯把結果透露給我。

幸好那名圓臉的警官並沒有讓我們在悶熱的過道中等太久,他的臉再次出現在門裡面時,我預感到從他嘴裡說出的將是壞訊息,他的表情不像方才般和顏悅色。

我像一隻遭受圍困的野兔,一雙懂得探察獵物弱點蛛絲馬跡的眼睛不知從何時開始就緊盯上了我,我炙熱的身體感受得到,那是獵人才有的銳利目光。

6

「看來我們沒有必要去打擾韓曉玲小姐了。」諸葛警官這話像是說給我聽的,但似乎又像是在等著左庶說些什麼。

左庶嘖著嘴,慢悠悠的說:「其實這個案件從現場情況來看,某些特徵十分不明顯,也就是說,意外、自殺和謀殺這三種可能性並存,但因為西小姐的提示,讓我稍有側重謀殺這個可能性。」

我給過他什麼提示?我自己怎麼都不知道呢?

偵探打著手勢繼續說道:「屍體上出現了屍斑,假設死者是泡在浴缸裡死去的,這一點從死亡時間上推算,應該不會出現這一現象,因為水中屍體的變化情況不一樣。這樣即可判斷是有人移屍至此,那無疑是起謀殺,兇手可能在別處溺死了被害者後,想偽裝一個失敗的偽裝現場,目的是嫁禍於人。」

我的詭計被一點點揭露,我的心也在融化,真相很快就要顯露眼前。屍斑的出現正是由於左庶上了我的車,耽誤了我的計劃,這實在是一次太不走運的邂逅。

過道里迴盪著左庶字字扎心的推理:「枕頭上發現的那兩根顏色特別的頭髮,顯得和整個案件格格不入,兇手在屍體的安置方面沒有任何的差池,卻會在枕頭上遺留下如此明顯的證物,實在不可想象,所以我認為是有人刻意嫁禍給她,那心思如此細膩的人,肯定是個女人。所以不難鎖定嫌疑物件。」

「如果你懷疑我,就請你直說吧!沒必要拐彎抹角的。」我開始討厭起他說話的語氣,我現在才瞭解,「世界上的男人沒幾個好的」這句話的深刻意義。

「其實你沒發覺,一開始你早就對我說你是殺人兇手了。」左庶像個導師般,為一個殺人兇手指點殺人時的注意事項。

我不作聲,言多必失,況且我有信心,他們拿不出任何能證明我殺人的證據。只要死不承認,諒講究確鑿證據的警察拿我也沒辦法。

左庶把手裡的那塊巧克力舉到半空中,說:「這塊巧克力證明了你在死者被殺的時間段裡沒有在開車,而你卻對我撒了謊,這就是我懷疑你的最大原因。而死者又是同你一個單位的,更加深了我對你的模糊行蹤的懷疑。」

「這能說明些什麼?」我一把搶過巧克力想一看究竟,可手卻在觸控到它後,我如同觸電般縮回了手。

那塊巧克力已經變軟,這說明它丟在我車上的那段時間,汽車沒有開空調,處於熄火的狀態,這和我自己說的有出入。

而對方不給我考慮對策的時間,接著說:「拿到巧克力的時候,我才回憶起揚招你車時,你的心不在焉其實是刻意躲避。在你家看到的健身器械,我認為是你在鍛鍊體能,一個女人搬運一具屍體,也不是隨便就能做到的,看來你的準備工作很充分。」

「你說了一大通廢話,仍舊沒法證明我是兇手,要是這樣,我會毫不客氣的告你誹謗。」死咬這點,是我最後的殺手鐧。

「剛才我讓諸葛警官尋找的東西,其實是一塊手錶,」說著,左庶帶頭走向浴室,他指著那具屍體的手腕,「看他手腕上的那道痕跡,那是因為戴手錶而遮住了一部分皮膚。」

很明顯的一條白色痕跡,我這才想起楊蓀時常佩帶的那塊老手錶,老到需要每天都為它上發條。

看到我和諸葛警官都用期盼的眼光望著他,偵探在抹了把額頭的汗之後,給出了答案:「我在你家的衛生間看到了放在外面的洗髮液,所以我做了個大膽的猜測。死者在你家洗頭的時候被你殺害,這個時候是你偷襲他最好的機會,所以洗髮液才會擺在顯眼的地方。仔細想想,當死者去你家洗頭的時候,第一個動作會是什麼?」左庶如孩子般頑皮的甩出了一個問題。

而答案在五秒之後就被我破解,是那塊剛才左庶提到的手錶,楊蓀洗頭前先摘下了它,為避免手錶進水,我居然忽視瞭如此重要的細節。我看著楊蓀的浴室,力圖搶在左庶前想到那塊手錶被放在了哪裡。

「它就在你水池前的鏡櫃裡,現在已經派人去提取證據了。由於我發現的那隻手錶是需要每天上發條的那種,所以可以確認死者今天去過你的家,他甚至隨意使用了你的洗髮液,親暱程度可見一斑。不過我得向你說聲抱歉,我在你的衛生間裡,沒有徵得你同意做了一番小小的調查。」左庶撕破了我最後的防線。

絕望、懊喪,我徹底跌入谷地,完美的殺人計劃,卻誤打誤撞令兇手在第一時間站在了現場,見證了破案的全過程。

我仰天長笑,我感覺到臉上的粉底和著汗水,一塊塊往下掉落著,我漸漸以醜惡的殺人犯的真面目示人。

命運真是捉弄人,楊蓀的破手錶成為了破案決定性的證據,而原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現在看來確是千瘡百孔,可行性上太多因素有欠考慮。我不是要再計劃一次完美謀殺,而是對自己的失敗感到不可原諒。

殺死負心男人,嫁禍給介入三角關係的另一個女人,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大快人心的復仇嗎?

或許我只是想在枯燥的生活裡留下一筆記憶的財富,一次刺激的冒險經歷,在上帝的遊戲裡戲耍上帝,也許這才是我所期望的,我期望與眾不同。也許沒有湊巧遇到這個偵探,我的生活將從此改觀,仇恨變成了我的樂趣,酣暢淋漓的享受復仇的快感,也許我就是這樣一個喪心病狂的女人吧!

7

最後我主動坦白了殺人的動機,再做無謂的抗爭也是徒勞,因為左庶在上帝的遊戲裡是統治者。我給自己的生活畫上了一個別致的句號,它的確做到了與眾不同,我想我是應該沒有機會再開計程車了。

可我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因為這樣才能用我生命的最後時光,清楚的看看這個社會。

這個社會讓女人的貞操成為取得成功、換取金錢的工具,它無所不能,只要你有一張惹人的臉蛋就足夠了。

當我如朋友般和偵探討論起這個問題時,我直白的觀點令左庶皺了皺眉頭,但最後他還是無奈的攤著手說:「的確如此。」

人生在不斷變化中前行著,種種巧合卻集結成了每個人註定的命運。楊蓀無意藏起來的手錶、路上遇到名偵探搭車、浴室居然會漏水到樓下導致屍體被發現,種種的巧合讓我不得不在此我附上最真摯的警告:世界沒有完美的事情,尤其是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