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異化者

許多真相被道出,但更多的真相被隱瞞。

——達林法官

1 三推六問

「怎麼這麼慢啊?」麻將桌邊的女人翹起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懶洋洋地說道,「又該到你坐莊了。」一旁的小桌上堆滿了剛剛用完的小型飲料瓶,吸管撒了一地。

「你剛起飛,能看清楚牌嗎?這一輪是給我們送錢吧?」杜三嘻嘻地笑著,指了指地上的吸管說道,「你別亂扔啊,讓送酒的服務生看到就完了。」

「看到又怎麼樣?大不了讓他和我們一起唄。」阿坤歪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說道。

「你們真的把賀彬給綁了?」穿白襯衫的小宇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抓起骰子向桌中間扔去。

「那應該能敲出不少錢吧!你怎麼還這個鬼樣子?」杜三摸著牌,打量著阿坤說道。

「我怎麼知道他就是賀彬啊?而且那小子根本就沒什麼錢了,我還差點兒掛在那兒了,別提了。」阿坤一臉頹廢地出牌。

「膽子小就認,老扯些鬧鬼的理由,騙誰呢?」白姐感到身體開始發熱,就脫掉了外面的罩衫,露出了裡面的無袖紅色連衣裙,杜三的眼睛直往她身上瞄。

阿坤正要反駁她,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杜三立刻嚷嚷道:「快去看看,我把這兒收拾一下!」他立刻俯身把地上的東西都劃拉到沙發底下,然後把飲料瓶扔進包裡,白姐才慢悠悠地起來走到門口。

「這是您點的酒。」小李看到門開後,從裡面出來的是一個女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白姐眯著眼睛看了他手中的酒一眼,然後神經質地笑著說:「我們點了這種酒嗎?三兒都窮成這樣了?」

小李在她回頭想要招呼其他人時,立刻掏出槍頂在她的腰上,說道:「不要亂叫!慢慢地走到屋裡去!」白姐在玄關裡驚得張大了嘴,本來就恍惚的神經一受刺激,頓時不受控制地流出大顆大顆的眼淚。她就像一個破碎的木偶一樣,搖搖晃晃地向套房裡走去。屈鋒立刻從後面跟上來,把門關上。

阿坤和杜三沒有注意門口發生了什麼,還在爭論荒廟裡是否有鬼。小宇聽到門被關上,立刻警覺起來,站起身向外走去。就在這時,屈鋒和小李突然闖進屋內,厲聲大喝:「別動!把手放在頭上!蹲下!蹲下!」

小宇本來還想反抗,但看到兩個黑洞洞的槍口指著自己,只好束手就擒。小李給每個人都戴上了手銬,屈鋒則仔細搜查房間,找到了吸管和飲料瓶。二人把繳獲的毒品連同人犯一起帶走。在離開酒店時,屈鋒向管理人員說明了不會影響到正常營業,也支付了酒水的費用。

二人回到警局後,從醫院裡趕回來的小張立刻出來接應。他看到抓住了重要的案犯,非常高興地說道:「這才多大一會兒啊,就抓到人了,我也不能閒著,就交給我吧。」

在審訊室裡,小張先審問阿坤和白姐,小李做記錄,屈鋒在玻璃窗外觀察。

「你是如何從廟裡逃走的?是直接去了酒店嗎?」小張問道。

阿坤喝了小李給他的一杯水,稍微清醒了一下,說道:「我……我看到有個人臉貼在窗戶上,還……還往下滴血……我就連滾帶爬地從屋子裡衝出來,沒命地往下跑,也不知道怎麼就出來了。」

「為什麼沒有騎山門口的摩托車?」小李抬頭問道。

「我不是從進來的那條路出來的,我也不知道跑到哪兒了,就那麼一路接著跑下去,然後打了輛計程車到了酒店。」阿坤回想起當時的場景,還是一臉驚恐。

「你是平時就和白姐一起陪客人打麻將,還是這次臨時碰上的?」小張接著問,「知道桌上的那兩個人都是幹什麼的嗎?想清楚了再回答。」

阿坤不清楚綁架和吸毒哪個罪更重,他攪著雙手,半天不敢吭聲。白姐瞟了他一眼,不屑地說道:「我平時陪客人是不會讓他來找我的。今晚是他突然像丟了魂一樣來找我,我正好和客人在聊天呢,後來一看人手正好夠一桌麻將的,就玩起來了。」

「你是定期和那兩個人見面買毒品吧?」小李戳穿她的謊話,「今天也是吧。」

白姐聳了聳肩,說道:「誰叫這小子把我的那一份都給吸了啊?我就想能不能便宜點兒買一些。」

「為了湊夠買毒品的錢,你都答應他們做了什麼事?」小張問阿坤,今晚發生的事情大致清楚了,不過審問阿坤藏毒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他……他就給了我一把鑰匙,讓我按照要求,把毒品放到賀彬的家裡。」阿坤低聲說道:「他說……賀彬也向他偷偷要貨了,但不方便自己來拿,於是讓我放到公寓裡。」

「可是你不知道,他其實天天就和賀彬一起在包間裡打麻將,讓你去,只是因為他抽不開身而已。」小李說道,然後他又問了阿坤藏毒的時間,和之前調查的日期相符,於是就停止了審問,把阿坤和白姐帶了出去。

屈鋒走進房間,看了一下他們的記錄,然後說道:「藏毒的方式、時間和目的都調查清楚了,和我們之前的分析也基本吻合。但是派阿坤做這件事的人未必會說實話,接下來的審問才是最關鍵的,開始吧。」

小李把杜三先帶了進來,開始問他:「姓名、職業,你和賀彬是怎麼認識的,故意接近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杜三自從被警察帶走後,整個人就像一攤爛泥一樣萎縮了下去。他支支吾吾地說道:「我的名字不太好聽,大家都叫我的綽號,喊我杜三。我……花家裡的錢,沒……沒有工作。我是聽大彪說,有一個公子哥想認識道上的朋友,出手很大方,錢也特別好贏,於是我就跟他一起去和賀彬打牌了。」

「大彪一直和你們一起打牌,今天怎麼沒有來?」屈鋒問道。

「我和大彪就是做服裝生意認識的,平時沒什麼往來。而且他也對溜冰沒什麼興趣。」杜三低頭說道。

原來大彪就是向小商鋪收取保護費的打手,賀彬為了想弄清楚自己身上發生的事,還真是鐵了心去認識各種三教九流的人啊。屈鋒默默感嘆了一下後,厲聲問道:「你就是被那個穿白襯衫的人帶進去的吧?你們每次都是在包間裡交易的嗎?」

「不……不是,」杜三被嚇得直哆嗦,「小宇之前也跟我說過,那東西吸上一口感覺特別舒服。但是我們家做的是小本生意,我膽子也小,根本就沒敢嘗試。後來他又跟我說,可以賣給別人,賺一點兒小錢,於是我就跟他合夥幹了。」

「你們是怎麼弄到賀彬的鑰匙的?」小李問道。

「都是一些小伎倆了,你們知道的。」杜三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道,「只要趁他離開時,把他的鑰匙放在蠟模裡,之後你想配多少把都行了。」

屈鋒知道從他嘴裡也再問不出什麼了,於是讓小李把杜三帶走,把小宇帶進來。

小宇慢悠悠地走到桌子邊坐下,不屑地說道:「那個蠢貨都給你們說什麼了?我可沒有逼著他們從我這裡買什麼東西啊。你去查好了,我沒有任何不明來源的大筆金額收入。」

「那是當然,你只需要掛在別人名下就好了。」屈鋒冷笑了一下說道,「或者你壓根就只是幫助別人做生意的中介而已。」

小宇從剛進來時的玩世不恭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我現在不會回答你的任何問題,等我的律師來了之後再說吧。」

「好啊,我不會問你任何問題,」屈鋒卻悠閒地只把右手放在桌上,有節奏地敲著手指說道,「我向你描述一個假設,怎麼樣?」

小宇沉默不語,屈鋒自顧自說道:「有這麼一位銀行員工,他在稽核資料時發現,有一筆貸款的單子數額巨大,他為客戶的風險承受能力考慮,主動聯絡了客戶。結果客戶非常賞識他,還讓他幫著自己做一些其他的生意。他無須露面,只要介紹別人在網上交易就行了。雖然他盡力剋制自己,但還是漸漸上了癮。毒品這種東西,一旦上癮,就會像無底洞一樣,需求量越來越大。於是他除了幫助這位客戶交易之外,自己也在酒店裡偷偷做起了生意。正好有一個公子哥在這個酒店裡揮金如土,他本想著把這個有錢的人拉入夥,後來被這個客戶知道,反而讓他去做一件更容易的事。」

隨著屈鋒的描述,小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屈鋒繼續說道:「只要找個人,把幾包毒品放進那個公子哥的家裡面就行了。不需要自己親手做,還能夠賺一大筆錢,何樂而不為呢?我現在只想知道,這位銀行員工,雖然做事謹慎,沒有讓自己的賬戶出現明顯的變化,但是在銀行內部,應該幫那個客戶做了不少的文章吧?只要讓銀行的財務人員仔細審查他經手的貸款,應該就能發現他做了什麼吧?」屈鋒突然聲色俱厲地說道,「他怎麼會以為,自己做的所有違法亂紀、利慾薰心的事情,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小宇頓時面如死灰,但還是咬著牙死撐著,什麼都沒說。屈鋒揮了一下手,讓小李把他帶出去。經過了這幾輪的連番審訊,屈鋒突然感到身心俱疲。他真是沒想到,現在的犯罪活動居然這麼明目張膽,從佈局、收下線到栽贓陷害,一環套著一環,而這一切都是為了錢,為了赤裸裸的利益,這些人就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靈魂都賣給了惡魔。瀆職、販毒、藏毒,在他們的眼裡都成為一種微不足道的小事,這些人已經不能用正常的眼光來看待他們了,而刑警的工作,就是要找到具有說服力的證據,給這些變異的人應有的懲罰。屈鋒把現在取得的進展發了簡訊給趙局長,希望他能儘快過來,下令徹查此事。

小李突然興沖沖地跑進來,說道:「頭兒,程潭回來了!他真的找到東西了!」

屈鋒沉重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立刻跟著他來到辦公室。程潭看到屈鋒進來,也十分高興地說道:「已經把水樣送去檢驗了。罪犯漏掉的是這個東西。」

屈鋒看到他拿回來的飲水機聰明座,興奮地說道:「真是太感謝你了!這下子就全清楚了!」

程潭沒想到警察會這麼欣喜,於是謙虛地說道:「這沒什麼,到處挖就行了,就是體力活兒。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得回醫院一趟了。」

「腦力活兒也得靠你啊!」小李高興地說道,「你先別急著回去,我們這次行動也不是空手而歸,在賀彬公寓裡藏毒的人已經被抓到了!但還有些事情需要你查一下。」

程潭聽聞這個好訊息本應該非常高興,但是他面露遲疑,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好吧,需要我查什麼?」

「這是那些人做毒品交易的網址,你看看能查出些什麼嗎?」小李把記事本拿給程潭看。

程潭只好走到電腦前,坐下來開始操作。他敲了一會兒鍵盤後說道:「這個網址的伺服器設在國外,無法查出來創立者是誰。不過購買下單人的地址和聯絡方式倒是能查出來,但是資料會被定時清理,現在只剩下最近一個月的了。這些買毒品的人應該已經被你們抓到了。像那些只能買幾克的人,都是從這些大訂單手裡買來的。因為想要在這個網址上買東西,需要特別的邀請碼,不被信任的毒販是進不來的。」

看來這個網址在創立時,就想好了如何預防被追蹤。屈鋒說道:「麻煩你還是把買過貨的名單整理一份給我。」

程潭又瀏覽了一會兒網址後說道:「名單很容易能弄到,但是很可能他們的地址都是假的。」程潭指了其中的一條留言說道,「你看,我估計在交易前,發貨人會另行通知交易的方式和地點,有可能直接發到下單人的手機上,不會通過正常的郵寄形式。我能查到的也就是這麼多了。」

屈鋒本來也覺得,通過網路交易毒品雖然隱蔽性很高,但是會留下太多的痕跡,狡猾的毒販們肯定會想出其他的詭計來躲避追蹤。通過小宇來找到毒品源頭的線索也斷了,只能期望隨著案情的進一步明朗,再出現新的線索了。

程潭向警察告別後,立刻匆匆離開警局。直到出了警局的門口,他才長舒了一口氣,他希望自己短時期內都不用再來這兒了。雖然警察轉變了對自己的態度,非常信任自己,願意讓他參與到案件的調查中來,但是他還是無法長久地面對他們信任的目光,因為他有一件事情隱瞞了他們。

他按著外衣口袋裡的東西,走到了林若英的病房。徐潔看到他回來了,立刻問道:「怎麼樣?查清楚了嗎?」

程潭看了一下賀彬,說道:「抓到那幾個藏毒的人了。確實是那個流氓的手下乾的,也和你在夜總會認識的人有關。」

賀彬咒罵了一句,說道:「真是一幫雜碎!知道是誰指使他們的嗎?」

程潭搖了搖頭,說道:「這好像不是我們能查出來的了。阿英怎麼樣?」

「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醒過來,畢竟傷到的是頭部。」徐潔啞著嗓子說道。

「小潔,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很嚴肅地回答我,在偏殿裡,你到底是昏過去還是清醒的?」程潭厲聲問道。

「我……我被那個流氓打昏過去了,什麼都不知道。」徐潔支吾著說道,她的目光閃爍,明顯回答得不自然。

賀彬不明白程潭回來後為什麼這麼嚴厲,他奇怪地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不是你親自去偏殿救她們的嗎?她是昏過去還是清醒,你難道不清楚嗎?」

「我趕到時,只看到她倒在地上,並沒有看清楚就和那個流氓交上手了。我要你自己告訴我,你到底知不知道當時發生的一切?」程潭盯著徐潔說道,「不敢說話了是嗎?你能不能向我解釋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程潭突然把外衣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賀彬湊上去,看到在塑封袋裡的是一把帶血的瑞士軍刀!儘管賀彬不知道這把刀是從什麼地方找來的,但是刀柄的泥土上還殘留著粉色的指甲油,和徐潔手上塗的顏色一模一樣!

「你能讓我們看看你的手嗎?」程潭冷冷地看著她說道:「你晚上行動前,一直在塗那瓶廉價的粉色指甲油,我們所有人都看到了。指甲油沒有徹底風乾,而且受到摩擦後會大面積脫落。要不是你那麼用力地挖土,也不會在土裡留下那麼明顯的證據!」

程潭還記得,在採集完水樣之後,他正要拿著所有工具離開,突然發現小溪旁邊的一塊土地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可能他匆匆來到大殿後門時,忽略了這塊地方。他忐忑不安地用鏟子挖開了這個地方,竟然在裡面發現了兇器!他突然想到病床上的韋爍語無倫次的話語,頓時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一樣,從頭涼到腳。

他一直認為單純無害的兩個女生,居然可能是殺人兇手!這比自己被綁架了還要難以置信。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賀彬也震驚地看著徐潔。

徐潔嘴唇發抖,臉色慘白,喃喃自語:「不……不是我……」

病床上的林若英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漸漸醒過來了。

2 利令智昏

「我這是在哪兒?」林若英睜開眼睛,目光依次掠過病房裡的白牆、點滴架、自己穿的病號服,還是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在醫院裡。她只記得自己好像在賓館前面把一個男人騙進去惡作劇,之後發生的事就像看電影時突然被矇住了眼睛一樣,只能感受到各種紛雜的聲音和影像在周圍呼嘯而過,卻什麼也抓不住,什麼也沒留下。她呆滯地盯著虛空中的一點看著,這表情讓賀彬很害怕,連忙抓住她的肩膀問道:「若英,還記得我是誰嗎?」

林若英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說道:「你……好像是我男朋友?」雖然她能想起來這一天之前的事情,但總覺得由於缺失了一塊兒,如今回憶過去,就像在河岸的一邊望向另一邊一樣,雖然看得清景物,但總有些地方很模糊。於是她說話的聲音冷冰冰的,就像啟動了程式的機器人一樣。

徐潔在一旁傻了眼,口無遮攔地說道:「天啊!還真把腦袋給撞壞了!」

賀彬白了她一眼,看在她一直細心照料自己的份上,就不和她計較了。程潭倒是冷冷地說道:「這一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是真的全忘記了?」

林若英看著程潭,眼前閃過了幾個騎摩托車的畫面,但轉瞬即逝,自己並不明白那些畫面的含義。她猶豫地說道:「摩托車……是我騎了摩托車嗎?」

「我想知道的不是這個。」程潭把塑封袋放到了她面前,「你見過這個東西嗎?」

「你幹什麼?」賀彬生氣地把塑封袋拿走,「她現在已經受到了強烈的刺激,你還拿這個東西問她,你到底想怎麼樣?」

林若英只是看到了袋中的血跡在她眼前一晃而過,突然她又記起了自己扶著額頭、滿手血跡站起來的畫面。她突然驚得大叫:「血!我的頭上都是血!」她慌亂地往頭上摸去,果然摸到了厚厚的綁帶,她驚慌失措地望向徐潔,想要知道答案。

「你看!我說了她不能受刺激!」賀彬大聲吼道,「你要沒什麼事了,就可以走了!要管也是警察的事,和你沒有關係吧!」

林若英又覺得自己好像看見過穿著警服的人,又一個畫面閃過:她被穿著警服的人押著帶走。她覺得腦中越來越亂,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可是身邊清醒的三個人,本來應該給自己好好解釋一下,他們卻越吵越兇,遮遮掩掩地想要隱瞞什麼。

「你把東西給我!小潔也必須得跟我走!」這是程潭在厲聲地命令。

「你既然拿來了,就不能給你了!憑什麼你要帶走人?你以為你是誰?」這是賀彬在憤怒地嘶吼。

「別吵了!別吵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不要坐牢!」這是徐潔在無助地哀叫。

「停下!你們都停下!」林若英抱著頭喊了一聲,「這到底是怎麼了?我們之前不是挺好的嗎?」

「哼!」賀彬憤怒地指著程潭說道,「你要是敢抖出去,這兄弟就沒法做了!之前你自己跑了,沒回來救我們也就算了,現在還想把她們都送進大牢,你簡直是沒有人性!」

「如果我想把她們都關起來,我還來這一趟幹什麼?」程潭也毫不示弱地吼道,「你能不能冷靜一下,長點兒腦子?隨隨便便地把人給殺了,然後刀一扔,就當沒這回事了,這就是你說的有人性?」

徐潔聽到他說出「殺人」的話,大叫了一聲,蹲在角落裡顫抖不止。林若英也驚得冷汗直冒。

「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得知道事情的真相!否則,你要她們在一輩子的良心譴責裡度過嗎?」程潭繼續質問道,「你認為做朋友就應該講義氣,可是做錯了事不敢去承擔,這樣的人,你還能毫無戒備地繼續和她們做朋友嗎?」

賀彬被他問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但過了一會兒後又說道:「可是她已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你還能怎麼辦?既然警察還不知道,我們就把這刀扔了,不就完了嗎?」

「他們現在已經把藏毒案破了,馬上就會派人來提審韋爍,到時候你覺得這事情還能瞞得住嗎?」程潭為賀彬的想法感到震驚,雖然他為了朋友把證物藏了起來,但絕沒想過毀滅證據。

「那你說怎麼辦?」賀彬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逼得快要崩潰,「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你們把若英帶走!」

「把東西給我,我先拿著這個,在警察來之前去問問那個流氓。」程潭把手伸向賀彬,希望他能理智地配合。

賀彬顫抖著把塑封袋遞向他,但是最後一瞬間還是把手撤了回來,說道:「我不信這件事情是她們乾的,我和你一起去。」

於是賀彬和程潭把兩個女人留下,乘電梯去往韋爍的病房。坐在門口的小趙看到他們同時出現,很是驚訝。程潭對他說:「賀彬想要當面問問他關於藏毒的事。」於是小趙擺了下手,讓他們進去了,賀彬不自然地按著衣兜裡的東西。

韋爍再次看到賀彬,覺得非常意外,但是他故作鎮定地說道:「我該幫你們的事都幫了,別再來煩我了。是想來看看我能判幾年,是嗎?」

賀彬搶先說道:「可能你要在裡面多待一段時間了,你還認得這個東西嗎?」

賀彬拿出了塑封袋,伸到韋爍面前,讓他看清楚。韋爍看到了裡面的刀,立刻嚇得渾身哆嗦:「你們……你們把這個拿來幹什麼?」

賀彬看到他的反應很滿意,怕驚動門外的警察,就又把塑封袋放了回去,說道:「你想騙過別人,可騙不了我!我們四個人行動時,身上根本就沒有刀,而且那個罪犯襲擊我時,手裡只有鐵絲,所以這把刀只能是你們的。進入偏殿的男人中,只有你活了下來,人不是你殺的,還能是誰殺的?」

韋爍手抖著指向程潭,說道:「你不是說能證明我是無辜的嗎?這是利用完了,就來逼我認罪嗎?」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沒有這把刀,你也根本沒打算說實話,不是嗎?」程潭平靜地說道,「我只是說我看到你好像想把刀拔出來,但是刀不可能自己刺進去的吧?那兩個女生手都是被銬上的,還有誰是行動自由、能一擊致命的呢?」

「我……」韋爍用手緊抓著床單,平息自己的恐懼,「我為什麼要殺他?我殺了他有什麼好處?我只是想阻止他,沒想到……我怎麼想到會刺中了他!」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我想救他,我不能讓他死……銬上?她們沒有銬上!她就突然衝了過來,撞了我一下,然後……然後就死了!我這回徹底完了!你們是和她一夥的,都是殺人兇手!現在想來殺人滅口了!」

程潭和賀彬都清楚了:韋爍並沒有想殺人,卻殺了人;林若英想殺人,但是人不是她殺的。這也太複雜了,這可怎麼辦呢?

賀彬再次搶先說道:「這件事除了我們之外,你沒有再告訴別人吧?」韋爍搖了搖頭,仍然憤恨地看著他。

賀彬也看向程潭說道:「混戰後,也只有你一個人第一時間進去吧?」程潭點了點頭,突然知道了他要說什麼。

「這不就完了嗎?你不說、我們不說,還有誰知道呢?就算這把刀交給警察,他們又能查出什麼?上面有你的指紋,你就一口咬定是自己想把刀拔出來。把這件事都推到那個罪犯身上不就行了嗎?」賀彬興奮地說道,又轉身對程潭說,「你再為他作證,說進門時看到他在拔刀,刀被扔到了角落裡,這一切不都對上了嗎?」

韋爍轉悲為喜,點頭說道:「如果能這樣就太好了!我真的是失手傷了他,沒有想殺他!我聽說那個罪犯把你們的同夥傷了,你們如果能為我作證,也算幫那個女生報仇了!」

「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程潭驚愕地衝他們說道,「過失致人死亡,也是要判刑的!你們以為這是鬧著玩的嗎?說推給別人就推給別人了?」

「過失致死,到底要判幾年?」賀彬試探地問道。

「至少得三年。」程潭停了一下,補充道,「也可能是七年。」

「不行!我絕不允許若英在監獄裡待那麼久!她還那麼年輕,她還有那麼多事情沒有做,我不能讓你帶走她!」賀彬大吼道,然後衝到韋爍面前,抓著他的肩膀說道,「要不然你就認了吧。不就是三年嗎?你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你不用擔心,我一定好吃好喝地供著你。」

「呸!你的女人在監獄裡待不了三年,我就能待?你別忘了,要不是她故意撞了我一下,剛子根本就不會死!」韋爍甩開賀彬,惡狠狠地說道,「她這種蛇蠍心腸的女人,就應該在監獄裡待到死!」

賀彬憤怒地撲向韋爍,抬手要打他。「你幹什麼?」程潭從背後拉住了他,把他拽倒在地上,「欺負我腿沒好呢,是吧?來啊,我不怕你!」賀彬發瘋一般和程潭在地上扭打了起來,打鬥聲驚動了門口的小趙,他迅速走進了房間,拉開了纏鬥的兩個人,賀彬衣兜裡的塑封袋嘩啦一下被甩到了地上。

「這是什麼?你們誰來跟我解釋一下?」小趙拿起了塑封袋,厲聲質問屋內剩下的三個人。他們一時之間都低著頭沉默不語,「你們倆到底來找他幹什麼?跟我走一趟吧。」小趙把程潭和賀彬帶走了,只剩下驚恐的韋爍失神地望著他們離開的身影。

屈鋒看了一下牆上的表,已經過了五點,天已經矇矇亮了。趙局長看到他發的資訊,說自己馬上就會趕過來,聽取他關於這一晚上行動的報告。屈鋒決定利用這段時間,再提審一下罪犯。趙局長過來時,正好能聽聽他的意見。

小張把罪犯帶到審訊室,新一輪的審訊又開始了。許城雖然一直繃著神經,但此刻也有些疲倦了,他明顯沒有上一次審訊時那麼有神采了,透露出一種沉重的倦怠感。他就用這樣一種宿醉未醒般的眼神盯著警察,一言不發。

「很高興我們這麼快又見面了。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到底發現了什麼。」屈鋒也一直盯著罪犯,這一次一定要把他的心理防線擊潰,「上一次你好像不太相信排查飲水機業務能找到什麼線索,真是遺憾,我們的辦案效率很高啊,你還認得這個人嗎?」

屈鋒把自己的筆記本放到罪犯面前,上面是鴻遠集團董事長夫人的照片,這張照片是楊明在醫院裡偷拍到的。許城瞄了一眼照片,她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沒有什麼異常,許城只是抱著欣賞的態度看了一眼自己的傑作,沒有什麼反應。

屈鋒也不急,繼續說道:「服用過量的安眠藥致死,對於一個重度憂鬱症患者來說,好像是個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她有固定的服藥時間,已經形成了習慣,為什麼偏偏那天就服用過量了呢?而且幾小時之後,她的侄女就會來她家拜訪,她深居簡出一直很少露面,好不容易有個能夠信任的人來說說話,又有什麼事能讓她突然想不開呢?」

屈鋒開啟自己的手機相簿,說道:「我在你的地下室中,拍到了這些化學實驗用具。從你的房間佈置和物品擺放中,看出來你有很嚴重的潔癖。但是你做的事難免會沾上血腥,所以你就想出來,用你自己研製的化學藥品來實現沒有血跡的殺人。而製造一個安眠藥過量的假象,對你來說簡直太容易了。」屈鋒示意小李出示水樣的檢測報告,「有一些東西,即便是微量溶於水裡,還是會留下痕跡的。只有嚴重失眠的病人,才會對這樣的水毫無防備之心,還以為自己終於有救了,要不然她也不會突然願意讓侄女來家裡聊天了。你一次次喬裝來到她的家中,看到她漸漸依賴桶裝水,是不是還會產生拯救她的錯覺啊?」

屈鋒突然把最關鍵的證物——聰明座放到了許城眼前。「可是你拿了錢,你必須要除掉她!於是你最後一次去她家時,在飲水機里加入了致死的劑量,在她吃藥後,你清理了現場,帶走了飲水機的聰明座和水桶,企圖扔到垃圾桶裡毀滅證據!」

許城看到警察找到了自己埋起來的聰明座,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他搖著頭,喃喃自語道:「不可能……不可能……」

「你做事如此縝密細緻,怎麼會忘記把聰明座扔到垃圾桶裡呢?我一開始也對找到它不抱任何希望。可是拿到了這份報告後,我才知道,」屈鋒停頓了一下,說道,「你把揮發性的神經藥物乙醚和溶於水的麻醉藥三唑侖配製在了一起。這兩種藥物都能讓人在一瞬間就失去行動能力,昏迷不醒,過量服用就能致死。但是死者的唇邊或嘔吐物中可能會殘留這些藥物的痕跡,於是你必須耐心地等待她徹底死去,然後清理乾淨現場。可是你配製的藥物,效果實在是太強大了,你可能也戴了口罩以防萬一,但是換水桶時可能還是吸入了一些,你也可能十分大意地就將水桶放到汽車的後座上。總之,在毀滅證據時,你已經有點兒神志不清了,所以才會造成這麼嚴重的失誤。」

許城盯著桌上的報告,回憶起週六晚上自己站在垃圾桶前的情景:他必須先將桶裡剩餘的水都倒掉,然後把水桶和聰明座扔掉。可是當他倒完水之後,他就突然覺得一陣眩暈,他還以為是自己的頸椎病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扶住額頭,那種迷糊的感覺就沒了,所以他就沒有在意,將手裡的水桶扔掉後就開啟車門走了。原來在他發現後座下方的聰明座之前,自己就已經被迷暈過一次了!許城抓起了報告,想要把它撕成碎片。

「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滿足你的心願多判十年了吧?」小張得意地說道。

「哈哈哈……」許城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這笑聲中既有深重的絕望,也有一些其他猙獰的東西。他惡狠狠地盯著面前的警察,樣子像極了窮途末路的餓狼,他陰狠地說道,「你以為就憑你們幾個,就能把我關起來嗎?小子,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這件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敢不敢和我打個賭,你能活著看到我被判刑,就算我輸。哈哈哈哈……」

在辦公室整理資料的小李突然敲門進來說:「屈隊,趙局長來了,他讓你馬上過去一趟。」屈鋒離開時,看到許城臉上浮出得逞的笑容。

3 背盟敗約

「這一晚上辛苦了,快坐。」趙局長見到屈鋒,立刻熱情地說道,「我看到你的簡訊,就立刻過來了。小李已經大致跟我彙報過來。這麼短的時間就找到了地下毒品交易的嫌犯和網站,真是一個了不起的進展啊。」

「可還有一些問題沒有查清楚,他們是從什麼……」屈鋒剛要說明抓到毒品交易不是重點,重點是指使藏毒的人,趙局長卻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嚴肅地說道:「可是小屈啊,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沒提前打報告呢?你把賓館街派出所的所有人員和局裡執勤的人都派出去了,結果呢?根本沒有什麼綁架案,為了抓到一名罪犯,卻傷了五名警察!你讓我怎麼交代這件事?」

屈鋒知道這次行動的結果肯定會受到上級的批評,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坦誠地說道:「是我的判斷失誤,低估了罪犯的破壞力,缺乏周密的計劃和靈活的調控能力,我會承擔全部責任。」

小李著急地說道:「可是如果沒有屈隊長的及時判斷,罪犯設定的炸彈就會爆炸,後果不堪設想啊!我們也沒有料到他如此不要命地和警察對抗,責任不能都由屈隊一個人承擔啊?」

趙局長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說道:「身為一個刑警,你自始至終沒有到一線去追捕罪犯,怎麼能做出準確的判斷、制定出周密的計劃?省裡把你調到這兒來,是器重你的分析能力,你也確實做出了不少業績,你也知道我一直都很支援你。可是這次行動,一線的刑警都重傷難愈,你在幕後指揮毫髮無傷,你怎麼向上面解釋這件事?我也沒法保住你了!」

屈鋒攥緊了拳頭,一言不發。小李奇怪地看著屈鋒的反應,他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額頭上的青筋畢露,好像下一秒就會失控地大吼。

「你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所以我說啊,你還是暫時休息一段時間吧,等你把病養好了,再回來也不遲。」趙局長用一臉惋惜的表情看著屈鋒,「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了。那個罪犯還沒審完嗎?小李,跟我去一趟。」離開時,趙局長拍了拍屈鋒的肩膀,低聲說道,「走吧,現在就回家去吧。程式你都知道的。」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只剩下屈鋒面對著空蕩蕩的辦公桌和檔案櫃。他舉起拳頭,想用力地砸在桌上,但最後時刻只是在空中奮力地揮了一下,就徒勞地垂下了手,癱倒在椅子上。不可能!自己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已經好了!三個月前就已經得到醫院的證明了,趙局長為什麼還拿它說事!屈鋒又想起了去年被省裡調去外地協助辦案時的場景:

查到了罪犯的行蹤後,屈鋒和同組的刑警一起包圍了他藏匿的房子。屈鋒身先士卒地踹開了房門進屋抓捕,狡猾的罪犯卻從廚房的窗戶裡翻出去逃了。罪犯手裡有槍,打傷了兩名警察後,就拐進了街道,在經過一家便利店時,突然抓過了一名從店裡出來的小女孩!

雖然屈鋒憑藉著多年與罪犯對峙的經驗,成功地開槍擊中了罪犯的肩膀,迫使他丟掉了槍放棄抵抗,但是罪犯用手臂勒住小女孩脖子的力氣實在是太大了,或許小女孩太柔弱了,在罪犯倒地鬆開她的時候,她就軟綿綿地伏倒在地上,像一個被主人遺忘的沉睡的洋娃娃。她手中的冰激凌化了一地,和她可愛的面龐融在了一起,旁邊傳來的是她的母親尖利的哭聲。

自那以後,屈鋒就常常夢見面目模糊的小女孩,她或是臉像融化的糨糊一樣向下淌著液體,或是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在連著做了一週的噩夢後,屈鋒終於在醫生那兒得到了審判:創傷後應激障礙,必須遠離刑警工作,暫時休息。屈鋒把診斷書扔到了一邊,根本不想理會。做刑警已經快十年了,比這兇殘的罪犯他也見過,怎麼可能會得上這種病呢?他才不是那種一見到血案現場就會受到刺激的懦弱警察!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無法擺脫噩夢,最後終於因為睡眠不足而暈了過去。在他的據理力爭下,省裡把他調來重大案件相對較少的j城,希望他能好好休養一下,幫著其他人分析一下案情就可以了。

來到j城後,屈鋒幫著處理一些小的案件,也漸漸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受到刺激:在過去的十年中,自己一直在追求更快更好地破案,為了找到一條有價值的線索可以不眠不休地工作,為了更快地抓到罪犯,總是在一線衝到最前面。他一直認為只有這樣拼才對得起身上的責任。也正是他這樣做了,他才從默默無聞的警員中脫穎而出,受到了領導的器重。而直到那一次,他才覺得自己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了。

他在一次又一次重複的噩夢中不斷問那個死去的小女孩,為什麼總是出現、不肯放過自己?她始終不說話,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盯著自己。後來他才意識到,他實際上一直在質問的人是自己:想要更快地破案,到底是為了追尋真相,還是僅僅為了滿足自己爭強好勝的虛榮心?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就像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因為自己的固執而害死的小女孩。

要不是自己固執地要求從前門闖進去抓捕,罪犯或許不會情急之下跳窗逃跑;

要不是自己固執地在後面追蹤時先開槍射擊,罪犯或許不會突然從路邊拽來一個無辜的人;

要不是自己固執地和罪犯對峙,不顧小女孩母親的淒厲哭叫,一定要逼罪犯先放下槍,罪犯也不會因為緊張用力地收緊了胳膊。

所有的事情,如果一定要找個人來責難的話,第一個應該被怪罪的就是自己。

就像今天這樣。當發現綁架案和賀彬有關時,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徹夜地搜尋線索、逐一排查,為了更快地弄清楚罪犯的目的,一連損傷了五名警察。趙局長有一點說得沒錯,自己無法在一線抓捕,做不出準確的判斷。他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失敗的刑警。

屈鋒顫抖著從衣兜裡拿出了警官證,然後把身上的配槍也卸了下來,一起放在了辦公桌上。他腳步虛浮地轉開門把手,正要離開時,小張卻從走廊那邊焦急地走了過來,看到屈鋒後驚慌地說道:「屈隊,你要走了,是怎麼回事?」屈鋒向他擺擺手,不打算為自己辯解什麼,現在他什麼話都不想說。小張卻跑到近前,低聲地說道:「之前不是審得好好的嗎?趙局長一來卻……」他回頭看了一眼審訊室的方向,繼續說道,「那個罪犯只面臨交通肇事和襲警的起訴,殺人什麼的根本就不提了!」

屈鋒一驚,一時之間都沒反應過來這件事的重要性。小張急切地說道:「阿坤他們幾個沒什麼變化,但聽趙局長的意思,也就到此為止了。我和小李也被要求換班休息,具體的事情都要交給其他人做了。」

那這一晚上豈不全都白忙了!罪犯殺人的物證俱在,為什麼就這樣算了?屈鋒想要去跟趙局長理論,只見他從審訊室出來,只是回頭冷冷地看了這邊一眼,根本沒打算理會他們,就從另一邊的樓梯上樓了。就只是在這一瞬間,屈鋒打消了想要跟他溝通的想法,他慢慢地向後退了一步,拿出手機,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撥出了電話。

《重傷五人?高速路上演警匪搏命追蹤》,楊明看了一眼助理編輯擬定的標題,覺得從譁眾取寵的角度來看算是過關了。反正對於讀者來說,警察為什麼受的傷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看到驚險刺激的內幕細節。高速公路上到底是如何混戰的,當然沒有記者知道,楊明按照自己的猜測描述了一通,然後讓助理編輯自己發揮想象去寫。只要能搶在其他媒體之前發表就好了,反正只有楊明成功混進了醫院,大致知道發生了什麼,等警方出來闢謠還早著呢。

楊明沒工夫理會這個,警察受傷,對於這個高危職業來說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嗎?沒有多少讀者會在意背後的原因的。而江畔豪宅的新聞可就不一樣了。如果這個新聞出現了反轉,受害者變成了說謊的人,恃強凌弱的公司實際上被更陰險的公司所逼迫,那勢必引發社會上激烈的討論,說不定還會在全國造成爭議的風潮!這種新聞可是不常有的,於是楊明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決定立刻著手寫出這一令人震驚的揭露內幕報道。

手機雖然調成了靜音,但是一直在桌上震動,楊明實在無法忽略它的存在,只好接起了電話。「你剛才調查得怎麼樣了?有空見個面嗎?」是屈鋒急切的聲音,楊明立刻說道:「還在整理相關的資料,晚上再說行嗎?」

「最好是現在,越快越好,我的時間可能不多了。」屈鋒補充說道,「我之前給你發的事情,已經有進展了,你應該會感興趣。」

楊明感到十分意外,屈鋒從來不會如此急迫地追問線報,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了嗎?他看了一眼電腦上只寫了一半開頭的報道,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就拿好東西出門了。

楊明走出報社大樓時感到眼前的景物變得清晰了,才意識到天已經亮了,自己竟然又忙活了這麼久。屈鋒的意思是來找他,於是他索性約在大樓旁邊的早餐鋪見面。早餐鋪的老闆早已準備好了熱騰騰的豆腐腦、油條和包子,在門口殷勤地攬客。楊明走到最裡面的位置,揀了一個油漬稍微少一點的桌子旁坐下。

楊明剛看完牆上的選單,點完了早餐,屈鋒就風風火火地進來了。印象中好像這是自己第一次早到來等他。屈鋒坐下後,楊明卻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袖子上沾有泥土,整個人都透露出一種身心交瘁的疲憊,特別是屈鋒的眼睛,滿布血絲還帶著一點被壓抑的癲狂。如果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還會以為他是個被審訊了一夜的罪犯呢。

楊明只好開個玩笑,沖淡一下受到的驚嚇:「屈大警官,為了查案,不用這麼拼去體驗生活吧?你這是剛從販毒集團臥底回來?」

屈鋒喝了一下杯中的白開水,眼神落寞地說道:「我暫時不是警察了,你可以再放肆一點兒說。」

「什麼?」楊明怕自己說話聲音太大,先往四周看了一下,然後低聲問道,「不是真讓我說中了吧?趙局長讓你去地下幫派臥底了?」

「總之是碰到了麻煩的事情。我現在是以朋友的身份,希望你能幫我,如果你還把我當朋友的話。」屈鋒盯著楊明的眼睛說道,他眼裡的真誠讓人無法懷疑。

「哪兒的話?難道我是那種只會利用你套情報的人嗎?」楊明謝了一下老闆端來的早餐,拿過豆腐腦喝了一口,說道,「你想讓我幫你什麼?」

「現在的情況有些不對勁,我想來想去,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而且你還可以弄一個大新聞出來,給他們一些壓力。」屈鋒簡短地把抓到地下販毒的事情告訴了楊明,省略了在賀彬家藏毒的事情,只是強調這起案子在趙局長的授意下不了了之。

「這一晚上傷了那麼多警察,也是因為這件事嗎?」楊明拿出了記事本,隨著屈鋒的描述,快速記下了要點。網路販毒的事件確實可以弄一個大新聞出來,禁忌話題、犯罪、高科技,佔了這三個要素,肯定會是爆款新聞。

「你怎麼知道有警察受傷了?你們的訊息可真夠快的。」屈鋒搖了搖頭說道,「花了這麼大代價抓到的這個人,才是最讓人費解的。你還記得上週日咱倆見面時,你告訴我什麼事了嗎?」

楊明查詢自己的記事本,看了一眼那天的要事記載,心裡咯噔一下,抬頭說道:「難道是……抓到了殺死她的兇手?」

屈鋒點了點頭,楊明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說道:「我就說嘛,她不像是自殺!你是想把這個弄成大新聞?放心吧,交給我好了!」他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問道,「既然已經抓到了兇手,還付出了這麼慘重的代價,警方不應該及時召開新聞釋出會嗎?你說的施加壓力到底是什麼意思?」

屈鋒嘆了一口氣,也端起豆腐腦喝了一口說道:「和我剛才說的事情一樣,不了了之了。」他對一臉疑惑的楊明繼續說道,「我的事情都說完了,你也知道該怎麼做了,現在該告訴我,你都發現什麼了。」

楊明還沒從驚愕中反應過來,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讓屈鋒看自己拍到的照片。「我總覺得江畔豪宅的事情有些不對勁,於是我就去現場轉了一圈,這就是我拍到的東西。」屈鋒看著工地的照片,楊明繼續解說,「我問了一個工人,他們到底在地下挖什麼?他只知道,這是一個愛好喝酒的大老闆讓他們做的。」

「酒吧為什麼要建在地下?」屈鋒疑惑地問道。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但是能有膽量和實力做這件事的人,我想你應該知道是誰吧。」楊明向屈鋒點了下頭說道:「正如我所料,當時的報案人是被人指使的。現在他的家已經人去樓空了。」

屈鋒把照片又認真地看了幾遍後,緩緩說道,「現在看來,所有事情已經基本對上了。這些照片你要保管好,包括我剛才告訴你的資訊,在公佈於眾之前,千萬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楊明收好了手機和記事本,點了點頭。屈鋒向前探了身子說道,「還有最後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幫助。」

「你是不是被沒收了警官證?你還想調查誰?」楊明急切地問道。

「你知道的,我們都在懷疑的那個人,我想當面見見他,你有辦法嗎?」屈鋒覺得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楊明搖了搖頭,說道:「我從江畔豪宅區回到報社後,馬上聯絡了一直報道地產新聞的同事。他告訴我,鴻遠集團上市後發展態勢良好,於是他們即將派人去美國學習考察,還會參加一些會議。能夠出國一段時間,你覺得他會放過這個機會嗎?」

他果然早就想好了退路!不用等到警方抓到兇手,找到他指使的證據,他就可以逍遙法外,暫避風頭了!而國內的人會幫他抵擋警方的追查,等到人們的關注被時間沖淡了,他自然又可以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公眾的視線中。好一個老謀深算的對手!

但是屈鋒不想就這樣放棄,他嚴肅地說道:「你一定能查到他什麼時候坐飛機離開,我覺得就在這兩天。我現在就去機場,你查到後立刻告訴我。」

楊明還想勸阻一下屈鋒,他就已經拿著包離開了。楊明拿出了手機,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發出這條簡訊。他剛才說的那番話,是想讓屈鋒知難而退,雖然他是靠爆料為生的,也算做著危險的工作,但是他也知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碰。爆料新聞隨便怎麼寫都行,讀者願意揣測是他們自己的事,只要不在新聞中點明被爆料者的具體資訊、不涉嫌誹謗就萬事大吉了。楊明在報社裡寫新聞的時候就知道了,鴻遠集團的代表團,將會在今天早上八點,登上去美國的航班。現在距離登機,只有兩小時了。

4 赴險如夷

在機場vip(豪華貴賓室)的沙發上,男人接過了助理遞過來的平板電腦,登入郵箱檢視郵件。他用左手熟練地輸入密碼,右手端起藍山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小心翼翼地放下,避免弄髒他一身青灰色的阿瑪尼西服套裝。「收網完成,鋒芒盡藏,罪已伏誅。」男人看著最新發來的郵件,嘴角浮現滿意的笑容,然後點下了「徹底刪除」的按鈕。郵箱裡又恢復了一片空白。

這個郵箱是在國外註冊的,只是用來互相傳遞資訊。男人只把登入名和密碼告訴了幾個對自己最有用的人,如果有什麼事情,他們就會用這個郵箱,自己給自己發一封郵件。只有知道如何登入的人,才能看到裡面的郵件,在閱讀之後,必須第一時間把它刪除。男人知道,國內的事情基本上已經處理乾淨了,到美國後要立刻登出這個郵箱。

男人把電腦遞給助理,示意他出去一下,自己要休息一會兒。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勞力士腕錶,距離登機還有兩小時。他一會兒可以從vip通道提前上飛機,現在至少能休息一個半小時。他把頭輕輕靠在沙發柔軟的靠背上,想著自己應該早些下手,把那個礙事的警察處理掉的。

j城的警察大多是平庸無奇的,這個小城本來就沒有什麼大案要案可以磨鍊他們的反應能力。可是去年從省裡調來的警察,居然是個工作狂人。他雖然好像是帶病休養的,但是卻一身幹勁,帶動著其他人鍥而不捨地追查一些棘手的案件。當然,他必定會牽動自己的犯罪網。

男人閉上眼睛,不屑地哼了一下。雖然警方會定期抽查地下賭場和ktv,但他早已得知了訊息,每次都能確保自己的勢力範圍安然無事。j城的地下販毒網點一開始是野蠻生長的,如瘋狂的創業浪潮一樣,無數的小網點在城市各個隱秘的角落裡生長出來。但是它們多是癮君子為了解決自己的需求而倉促產生的,沒有穩定的貨源,很快就會枯萎了。和自己在地產界叱吒江湖多年不一樣,他輕車熟路地將這些小網點一一收購,各個擊破,成為j城地下世界真正的操控者。

他自己是絕對不碰一丁點那些白色粉末的。在他看來,這些只是生意而已。是生意,就應該要賺更多的錢,擴張更大的規模,盡最大力量打壓對手,犯不上搭上自己的健康和金錢。只要自己不沾上毒品,就永遠會是這筆買賣的贏家,而不會為了那幾克的歡愉成為任人宰割的失敗者。他對自己想要的東西一直都是勢在必得,為了獲得勝利會拼盡全力,絕不允許自己輕易認輸。

當然凡事總有例外。三個月前,他的資金鍊出現了大問題。如果不及時處理,公司的財務人員一定會覺察出大宗資金流向的異常,到時候不僅地下貨源會徹底斷掉,還會危及他賴以生存的地產帝國。所以他只能鋌而走險,採取了不得已的補救方法。現在想來,真是個下策,否則也不會被那個固執的警察盯上了。他了解到警察幾乎調查了他身邊的所有人,遲早有一天會直面他,把他當作最終的靶心,所以他只好再次先下手為強了。只要再過幾小時,他就可以徹底遠離風暴的核心,隔海冷眼旁觀了。

儘管剛才喝了咖啡,但他還是感到有些睏倦,漸漸睡了過去。而就在航班起飛前的一小時,屈鋒到了機場。

j城沒有自己的機場,想要坐飛機一定要去鄰近的c城才行。屈鋒開著自己的車,花了四十多分鐘才來到機場,又走了很多煩瑣的安檢程式,才終於到了候機大廳內。早晨的航班乘客較少,大廳裡只有寥寥數人,大多在檢視大螢幕,尋找值機的視窗。屈鋒沒有看大螢幕上的航班資訊,他直接向二樓的貴賓室走去。

交出警官證畢竟不是個有利的舉動,他現在必須要萬事小心。如果那個人要去美國的話,他一定會來這裡候機的。以他的公司一向奢侈的作風,必定能給服務生留下深刻的印象。屈鋒盤算好了,準備先從服務生那兒打探些訊息。正當他琢磨如何接近休息室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楊明的簡訊:八,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