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食盒之詭

我連忙插話道:「你跟花舌子生活在一起這麼多年,他曾經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句‘萬山深鎖’的口令?」

老嫗盯著我慘淡地笑了笑,接著面無表情地搖頭不已。

這時候陳重遠對老嫗說:「現在我請你務必跟我們往鷹屯走上一趟,我們要去花舌子的墳前看看,這很可能關係到他的聲名,或許就此便可以恢復他本來的身份。」

我們把老嫗帶上車後,陳重遠不忘讓我拿上一把立在牆角的尖鎬。就這樣,我們馬不停蹄地趕向鷹屯。沿路陳重遠一言不發,他把嘴唇抿成一道直線,綠皮吉普車在他生猛的駕駛下哐當亂叫。

鷹屯終於熬到了。這個曾經人來人往的地方早已失去昔日的光彩,一些低矮的茅草屋橫七豎八地貼在地上,夏日的午後讓它們變得悄無聲息。我們在老嫗的帶領下,沿著崎嶇的山路總算抵達了一片林立著松樹的墳地。老嫗指著草叢中隆起的墳包,揚了揚下頜。

由於荒草鋪天蓋地地瘋長,我和陳重遠撥弄了好一陣兒,才找到緊挨著的兩塊墳碑。當陳重遠俯下身來看罷墳碑上的字跡後,突然像被驚雷劈中一般呆立不動了,接著我看到他一屁股坐在了草叢之中!

我趕緊俯身去檢視墳碑,那塊寫著「張木公之墓」的墳碑我倒並不奇怪,但是當第二塊墳碑上的字跡映入我眼簾時,我卻抑制不住驚叫了起來,那上面居然刻著:秦鐵、徐克魯、葉西嶺之墓!

我的心頭怦怦亂跳,陳重遠此前的推測得到了確鑿無疑的證明—花舌子當年的確進入過小西天的地下要塞,而且,看情況他已經把九槍八的屍首運出了山寨,並與秦隊長和葉西嶺合葬在一起。而這個徐克魯,顯然就是九槍八的真實姓名。就在此時,另一個更為重要的發現遏制了我的胡思亂想,因為就在墳碑的右側,我看到了一行鋒利又灼眼的小字:

萬山深鎖,一水中分!

我激動不已地連連呼喊:「陳老,多多,萬山深鎖,一水中分!口令!咱們終於得知了完整的口令!原來它的下半句是一水中分,是一水中分!」

我不管不顧地把坐在地上的陳重遠薅起來,瘋魔般地哈哈大笑,把站在一旁的老嫗看得目瞪口呆。馮多多也跑上前來,她手裡邊握著那把從老嫗家裡拿來的尖鎬,她把尖鎬推給我:「別高興得太早,接下來該是你一顯身手的時候嘍。」

我扭頭問陳重遠:「這是要幹什麼?」

陳重遠說:「多多說的沒錯,你得把秦隊長三人的墳墓刨開。花舌子既然把他們的屍首帶出了山寨,那麼食盒也應該在這座墳墓之內。我想一切就要塵埃落定啦。」

我聽罷不由分說地就刨開了墳包,畢竟是三十多前下葬的棺槨,木板已經被腐蝕得支離破碎,我幾乎沒有費什麼勁兒就撬開了棺蓋。棺槨之內的兩具屍首已經白骨森森,一些生鏽的子彈閃落在糟朽的衣物之間,那應該是裘四當家打在他們體內的。一個裹了厚厚布層的食盒就放在三顆頭顱旁邊—它真的就是許多人為此喪命的食盒嗎?

我伸出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提出來,然後交給了面色凝重的陳重遠。陳重遠的神色充滿了複雜,他示意我蓋上棺蓋。當焦黃的土重新在地面隆起,我足足鬆掉了一口氣。此後我們誰也沒有言語,在返回的途中綠皮吉普車似乎也停止了震盪。沿路我都在恍惚中度過,以至於老嫗下車向七十里堡走去,我都忘記了跟她告別。

天罡路28號院,晚七時,掛鐘嘀嗒作響。

我們三人激動不安地坐在沙發上,盯著食盒,面色凝重。此前陳重遠已經把包裹在外的厚厚布層褪掉了,食盒的表面已經受到泥土溼氣的侵蝕,那隻踩著流火的麒麟此時顯得斑駁不堪。壓抑已久的氣氛由房間的四面八方緩緩靠攏,它們不再是飄蕩,而是重壓。我的呼吸被這種氣氛折磨得斷斷續續,額頭的汗水流得鋪天蓋地。

畢竟,食盒裡的東西曾讓那麼多人為之喪命,而郝班長又因為看到它離奇地走向死亡。恐懼不可遏制地掠奪了我的身體,它發出的聲音充滿著猶豫:「陳老,不如,不如我們明天再開啟食盒吧?現在是夜裡,我怕真的會……」

馮多多的手指緩緩伸向盒蓋,她傾斜著身體試圖將蓋子掀開,連續兩次,蓋子居然紋絲不動!陳重遠見狀連忙拂去上面堆積的蒙塵,我們這才看到,蓋子的邊緣被嵌入了四顆鐵釘。陳重遠命馮多多找來工具箱,我們緩緩把食盒放倒,與此同時,食盒裡發出了一聲「咣噔」的響聲,裡邊的東西似乎是塊硬物。陳重遠用螺絲刀沿著蓋子與盒體相連處的縫隙撬動著,他的臉由於緊張,機械地痙攣著。我和馮多多把持在上面的手早已哆嗦得不成樣子……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

「啪」的一響,蓋子重重地砸在茶几上!緊接著,隨著一股濁腐的氣味,由食盒裡冒出來一顆球狀的灰白硬物,它在茶几上「嘣嘣」蹦跳了兩下,然後一躍落在地上,眨眼間就骨碌碌跑向陰暗的牆角,悄無聲息。

我們三人保持著原有的動作呆掉了,好一會兒,陳重遠才放下手中的螺絲刀,他邊抹著臉頰的汗液邊向牆角走去,腳步聲比呼吸還要輕。馮多多攥住了我的胳膊不撒手,就這樣,我藏在陳重遠的身後總算看清了那硬物的模樣。然後我聽到自己戰慄地尖叫了一聲,不管不顧地扭頭扎回沙發裡,馮多多早已被我扔到了一邊去。

那硬物居然是一顆白骨森森的頭顱!

我萎縮在沙發上,眼瞅著陳重遠緩緩俯身把那顆頭顱拿在手裡。馮多多面色慘白地貼著陳重遠,她的腳步顯得很僵硬。當陳重遠總算把頭顱放回食盒之內,馮多多才癱坐在我身邊。

陳重遠盯著那顆頭顱,眼也不眨地拼命抽著煙,飄蕩的煙霧光怪陸離,整間屋子呈現出一片恍惚的模樣,唯有牆上的掛鐘有條不紊的嘀嗒聲,才不至讓我覺得身在虛幻之中。

這時馮多多輕聲地說道:「陳老,在食盒裡放上一顆頭顱,江岸死掉的段飛同志如此行事意欲何為呢?況且,就算三十年前這是一顆鮮活的人頭,郝班長在地下要塞看到它即刻斃命也太不可思議了些!所以我在想,食盒裡的東西是不是已經被人調了包?否則,就實在無法解釋了。另外,還有那句口令,目前看來似乎跟這顆頭顱也沒有半點關係……」

陳重遠還在呆滯地望著那顆頭顱,他似乎對馮多多的詢問充耳不聞。時間像陳重遠手中的香菸一樣燃燒得飛快,牆上的掛鐘就差一下馬上指向八點十五分的時候,陳重遠的雙眼終於從那顆頭顱上挪開,他掃了兩眼我和馮多多,用頹敗的口氣說道:「你們倆盯著我幹嗎?屋子裡太悶了,我想出去走走,你們要不要跟著我一起?」

我們三人坐上綠皮吉普車由天罡路緩緩駛下,涼爽的晚風從敞開的窗子裡灌進來,馮多多飄逸的長髮打在我的臉上,忽隱忽現的薄荷味讓我悄然閉上雙眼。如果心中不是掛念著這樁離奇的案子,我想這一晚將會值得長久回憶。

陳重遠把綠皮吉普車停在江岸,他緩緩走下車來,坐在岸邊立著的江碑上。陳重遠向我揮揮手:「燎原,你和多多溜達溜達,過會兒回來找我,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江岸的甬道上行人稀少,我和馮多多安靜地朝前走,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不遠處的江橋上,飛快的腳踏車交叉穿梭,原本尖厲的鈴聲淹沒在暗湧的江水之中。這是通化城極其平凡的一個夜晚,而就在這個夜晚,陳重遠卻不聲不響地消失了。

連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那隻食盒,當然,也包括裡邊裝著的那顆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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