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陳重遠趁我還在熟睡之中便悄然離去,大約接近十點鐘左右的樣子,他滿面喜悅地回到了房內,還沒等我開口,他就叫道:「麻利拾掇一下,咱們必須馬上出發!」
我從陳重遠的表情中斷定,他必然又是獲知了什麼關鍵的線索,於是我迫不及待地問他:「你是說去鷹屯?」
陳重遠狡猾地笑了兩聲:「不!咱們先要去趟天罡路。你知道,有時候馮多多的隻言片語總會讓咱們茅塞頓開,咱們要帶上她。燎原,說句老實話,假如她是個男孩子,我情願跟她一起搭檔辦案。你別磨蹭啦,今天這個日子對咱們至關重要。」
在陳重遠的再三催促下,我胡亂地收拾了一番,接著跟著他驅車趕往天罡路。待將馮多多接上車之後,我們一路疾馳出通化市區。沿途我忍不住好奇向陳重遠發問:「陳老,你到底發現了什麼至關重要的線索,火急火燎的?不要賣關子啦!你知不知道這樣我很難受?」
陳重遠居然破天荒地吹起了口哨,他氣定神閒的模樣似乎有意考驗我的焦急。
馮多多扭頭望著窗外,突然說了句:「陳老,看來咱們並不是往鷹屯走?鷹屯應該是出了市區往北,你現在怎麼往南開?」
陳重遠不動聲色地從懷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張,遞給了馮多多:「你們看看這個。先不要急著回答我,認真看看有什麼發現沒有。」
我連忙把那張紙從馮多多的手裡搶了過來,待將紙張展開之後,我發現上面有一個被灼燒的窟窿,正是昨天我因為百無聊賴胡亂塗鴉的那張。我翻來覆去瞅了一陣兒,真的看不出這張紙有什麼特別之處,於是就隨手撇給了馮多多。馮多多似乎也被難住了,她疑惑不解地問陳重遠:「陳老,我想不明白,難道這張普通的紙張跟花舌子有什麼莫大的關係?」
陳重遠停住了吹得走調的口哨,他說:「其實原本是沒有任何關係的,但是當燎原在上面留下字跡之後關係就大啦!因為正是紙張上的字跡,才讓我想通了一件看似簡單卻又複雜的事情。」
陳重遠說到這裡顯得異常得意,似乎讓我們費盡腦汁進行猜測會令他感到無比興奮。
我又把紙張從馮多多手裡扯過來,從上至下逐字掃了兩遍,上面除去卷宗裡的人名,例如九槍八、花舌子、秦隊長、葉西嶺……之外,再就是我胡亂寫了兩個自己的名字,實在是沒有其他蹊蹺之處。我實在搞不懂,究竟是這張廢紙的什麼地方讓陳重遠發現了線索?
這時候綠皮吉普車由寬敞的國道緩緩駛入一條異常狹窄的土路,由於路面泥石交錯,車輪與地面連續不斷地發出生硬的摩擦聲。這輛綠皮吉普車本來就老舊得不行,這一番顛簸可苦了坐在後座的我和馮多多,我們倆的身子左搖右晃,時不時便往一塊栽,陳重遠見狀不懷好意地衝我擠眉弄眼:「燎原,可便宜你小子啦!」
馮多多似乎聽懂了陳重遠話中的隱義,她一臉慍色地盯著我搭在她肩上的手,繼而恨聲恨氣地叫嚷:「我說小同志,能不能把你的爪子拿下去?」
我滿不在乎地把手抽了回來,撇嘴道:「別總小同志小同志地叫,就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似的。說說,你今年幾歲?」
馮多多高傲地把兩條胳膊疊在胸前:「你猜,你猜我多大?」
我看著她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忍不住壞笑道:「我猜你沒有三十四?」
馮多多脫口而出:「廢話!你覺得我像三十四的樣子嘛!如果我三十四歲,那你就該管我叫阿姨嘍……」馮多多見我一臉壞笑地盯著她疊在胸前的胳膊,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她伸出手狠狠地擰了我一把,「誰讓你猜我……那個多大啦?你真是個臭流氓!」
她連忙岔開話題問陳重遠:「陳老,你倒是告訴我們,你從這張紙上究竟發現了什麼線索?」
不知道陳重遠是因為我剛剛的玩笑還是自己的得意,他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兩聲,然後才正色道:「你們還是沒有仔細看。燎原在上面除了寫著九槍八等人的名字之外,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那就是他寫了自己的名字,你們看那個‘燎’字。」
馮多多瞄了兩眼:「沒什麼特別奇怪的呀!除了他把‘燎’字寫得分了家……」
陳重遠突然連按了兩下喇叭,他笑道:「這就對嘍!‘燎’字是由‘火’和‘尞’組合而成,就是這個並不起眼兒的發現讓我最終獲知了線索。你們想想,咱們在閱讀第二冊卷宗的時候,當看到九槍八說起花舌子的本名時,我想誰都沒有多想,加之記錄者的筆體誤導,我們便順理成章地認為花舌子的本名一定叫‘張松’—因為這個名字比較符合我們日常取名的習慣,於是,我們便不假思索地到戶籍部門去查‘張松’的檔案。後來我看到燎原把他的名字寫得分了家之後,我才恍然明白過來,花舌子或許應該叫‘張木公’!於是今天早晨我去了戶籍部門,果然不出我所料,全境之內只有一個人名叫張木公,而且他的年紀和一些基本資料幾乎跟卷宗裡記載的花舌子如出一轍。不過,此人現在並不住在鷹屯,而是城北的七十里堡。」
我聽後連連感嘆,不能自已地握住了馮多多的手:「這就是陳老跟我經常提起的常識,只是我們總是用慣有的思維來考慮問題,難免會被搞得雲山霧罩。」
馮多多一把將我的手甩開:「如果拋開慣有的思維,我覺得你握著我的手顯然是不懷好意,我說得對嗎?」
陳重遠抑制不住哈哈大笑:「多多,你果然懂得觸類旁通,真是聰明至極哇!」
綠皮吉普車又在土路上顛簸了半個小時,七十里堡終於出現在我們面前,由於整座堡子戶與戶之間道路狹窄,不得已我們只好把車停在了村口。陳重遠拿著從戶籍部門那裡抄來的地址向過路人詢問,不久我們便七扭八拐地找到一座用籬笆圍起的小院。
院裡的自留地裡,一位年邁的老嫗正在拾掇荒蕪的雜草。陳重遠讓我和馮多多等在院外,他則緩步走進去同老嫗打招呼。不一會兒的工夫,他便擺手招呼我們進了那間茅屋。老嫗進屋之後嘆息道:「沒啥好招待的,我給你們倒點兒水喝。」
我這才四下觀察,這間屋子的擺設非常簡陋,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俱。炕櫃上放著一張陳舊的黑白照片,馮多多指著照片異常興奮地說:「陳老,沒錯,幾年前到我家去找我父親的人正是花舌子無疑!」
陳重遠端著用木瓢盛著的涼水灌了兩口,迫不及待地對老嫗說:「別忙活啦!還是說說花舌子的情況吧!」
老嫗捋了捋額頭上散落的稀疏白髮,說道:「我那老鬼死了好幾年啦!我是解放以後才和他結婚的,那時候他一窮二白,家裡啥玩意兒都沒有,多虧著他精明能幹,我們才勉強度日。後來聽別人說我才知道,原來解放之前他在山裡幹過土匪這個行當。後來我問他有沒有這麼回事,他沒瞞我,跟我撂了實底兒,只是說當時也是為了生計迫不得已。為了躲開堡子裡的閒言碎語,我們把他三大爺老鷹把式留給他的房子賣掉,就從鷹屯搬到了這七十里堡安家落戶了。大約五年前,他的身體開始不行啦,起初吃藥還能頂一頂,後來簡直連扛鋤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沒了法子,我就帶他到城裡的醫院去檢查,大夫說那是癌症晚期,讓我們早做打算,還說:‘你們都是平頭百姓,也沒有什麼公費醫療,這病就是往裡填錢。’回到家裡他就跟我說,他有辦法找錢治病了。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他得進城找一個人,只要那個人能給他證明身份,他就有錢治病了。我說:‘你當年不是土匪嗎?’他說其實他是個共產黨。」
老嫗停歇了片刻繼續說道:「後來,後來他去了好幾趟城裡,忙活了半天也沒能找到那個人。他自己也知道時日不多啦,就開始為自己接下來的後事做打算。那個死鬼整天鑿著他的墳碑,還請堡子裡的字匠在上面刻上了他的名字。我恨他臨死還糟蹋錢,在這旮瘩死了的老百姓沒有立墓碑的,於是就跟他吵了一架,結果他上來了倔勁兒,又弄了一塊石碑整天叮叮咣咣地鑿著……」
陳重遠打斷老嫗嘮嘮叨叨地敘述:「等等!你是說花舌子除了為自己鑿了一塊石碑,還另外又弄了一塊?那上面寫的是什麼?」
老嫗嘆息了一聲:「我哪知道寫的是啥?我從小到大就沒念過一天書。後來有一天,他讓我套上牛車拉著他去鷹屯的一塊墳地,他把第二塊石碑立在一座墳前,還讓我記住這塊地界兒,等到他死的時候就把他埋在那座墳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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