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重遠幾乎是從沙發上跳起身來,他抑制不住地連連拍手:「真是個聰明的姑娘!把你的想法繼續說下去,不要有任何的保留。」
馮多多衝著驚訝不已的我微微晃了晃腦袋,我看到一滴汗珠從她修長的脖子上滑落,她說:「在鷹屯的時候,為了彌補我父親弄死鷹把式的巨蛇這件事,秦隊長答應鷹把式為他和那名中年寡婦作保,而且臨行之際秦隊長還綁住了花舌子,說是讓鷹把式五天之後再放了花舌子。那麼,五天之後當鷹把式放了花舌子……」馮多多故意閉口不言,揚起下頜對著我,「五天之後花舌子會做什麼?」
我不屑一顧地反問道:「你說他會做什麼?」
馮多多站起身來繞著我轉圈,一邊說道:「我猜花舌子必定會快馬加鞭地返回小西天山寨,這一點我非常肯定。當他看到所有的山寨弟兄們都已經死掉,難道他會置之不理嗎?如果他繼續追查的話,裘四當家屋內的密道他一定可以發現,說不定他還會找到那座煉屍爐以及九槍八和秦隊長身亡的地方……那麼,1946年那段歲月,見過食盒的最後一人就不是我父親,而是花舌子張松!」
陳重遠的興奮出乎我的意料,他笑著說道:「真是精彩!幾乎跟我的思路完全契合。」
我並不認輸地反駁馮多多:「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馮多多氣定神閒地說:「就憑我曾經見過花舌子一面。」
我和陳重遠不約而同地大吃一驚。馮多多望著我和陳重遠張大的嘴巴,忍不住抿著嘴唇嬉笑:「這也是我對上面那番推測如此肯定的原因。」
陳重遠連忙正色道:「說說你瞭解的情況,這或許是破解謎團的關鍵之處。」
馮多多的眼神閃爍著記憶,她說:「大約幾年前的冬天,那是‘文革’剛剛結束的時候,在一個下雪的傍晚,有一位穿著破棉襖的男人敲響了我家的房門。他說他是我父親的老相識,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見面,有件事情想請我父親幫著證明一下。我當時覺得很奇怪,就把他領到我父親的房間,當他看到我父親那副模樣的時候,他那原本滴溜亂轉的眼睛突然呆滯了,像是受到莫大的打擊一樣。後來我問他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他都隻字不提。他還讓我忘記他來過的這件事情,然後就匆忙走掉了……昨晚我閱讀兩冊卷宗的時候,當花舌子這個人從我父親的供詞裡出現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幾年前的那個男人—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人就是小西天山寨的花舌子!」
陳重遠原本眯成一條縫隙的雙眼緩緩張開:「如果這種假設成立的話,我想花舌子後來必定進入了小西天地下要塞,而他口中想請馮健證明的事情大概就是指他的身份—因為九槍八臨終之際曾經說過,花舌子是他秘密發展的同志,所以花舌子的身份只有九槍八一個人知道。試想當花舌子進入地下要塞之後,看到全部的人都死光了,唯獨沒有馮健的屍首……那麼他幾年前來找馮健就順理成章了。」
我連忙說道:「可是,他既然想讓馮健來證明他的身份,為什麼不在出了地下要塞之後馬上動身前往城裡,而是事隔若干年後才找上門來?這顯然有些不符合常理。」
陳重遠說:「如果按照這個邏輯繼續推測的話,花舌子很可能去找過馮健。但是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你不要忽略—當時國共雙方的大戰已經逐漸全面展開,馮健所在的部隊也在那一晚撤離了通化城,不過這一點我們應該再查查相關的歷史資料。所以,現在我們要分兩步進行。我負責去戶籍部門調出花舌子張松的資料,只要他還在通化境內,找到他應該不是什麼難事。燎原,你們倆去檔案館和史志辦公室,搞清楚當時駐守在通化的那支部隊的情況,重點放在這支部隊開拔的時間上。」
我和馮多多按照陳重遠的吩咐前往檔案館和史志辦公室,在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裡,我們忙得焦頭爛額,這些原始資料瑣碎無比,有的甚至一眼便知與事實相悖。當我和馮多多在傍晚時分趕回天罡路28號院的時候,陳重遠已經等了我們很久,菸缸裡堆疊的菸蒂可以證明這一點。
馮多多精力的充沛簡直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她沒等陳重遠開口就急不可耐地說:「經過查詢那些資料後我們發現,當時這支部隊除了極少的留守士兵之外,確實是在當天就撤出了通化,而後部隊又經過幾次整編,分散到周邊的深山密林裡圍剿多如牛毛的土匪。也就是說,我父親當時極有可能已經被派出去執行任務。」
我連忙問陳重遠:「花舌子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陳重遠緩慢地搖著腦袋不發一言。
我看出情況不容樂觀,於是問道:「難道境內沒有張松這個人?」
陳重遠說:「境內叫張松的人簡直多如牛毛,但是我把他們的檔案挨個兒調出來檢視後,發現根本沒有一人與花舌子的情況相符合。」
我說:「會不會因為花舌子根本不叫張松這個名字,張松不過是他的化名?」
陳重遠撇嘴道:「很有可能。我在想如果真像你說的這樣,我們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了。」
我脫口而出道:「你的意思是我們前往鷹屯挨家挨戶地盤查?花舌子應該不會離開鷹屯吧?」我聽出自己後一句的疑問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陳重遠緩緩地把第二冊卷宗翻開來看,他盯著「張松」兩個字愁眉不展,嘴裡不住地連連嘟囔:「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出在哪裡……」
我見陳重遠已經完全陷入了沉思當中,便不好再打攪他,於是百無聊賴地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筆在白紙上胡亂地畫著,以便打發難捱的時間。
陳重遠又抽起煙來,他那種只抽兩口便拼命彈菸頭的勁頭又上來了,最後冒著火星的菸頭「啪」的一下飛落在白紙之上,瞬間就冒起了輕煙。這似乎讓陳重遠一下子回過了神,他利落地拾起被我塗得滿是筆跡的紙張晃了晃,這才把粘在上頭的菸頭弄掉。接著,我看到他盯著那張被灼燒出窟窿的紙張愣住了。
我被陳重遠這個舉動深深地吸引住了,難道我的老夥計又發現了什麼?但是僅僅片刻之後,他就把紙張重新放到了桌子上,不可遏制地再次陷入沉思裡。
我們三人簡單地吃過晚飯之後,我和陳重遠返回山城賓館。沿路上,陳重遠開車時顯得有些恍惚,幸好賓館距離天罡路並不是太遠,否則我真怕我們還沒有查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就先來個車毀人亡。回到賓館的陳重遠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他笑嘻嘻地跟我開玩笑:「燎原,你覺得馮多多這個姑娘咋樣?」
提到馮多多我不禁滿腔怒氣,於是恨聲道:「啥玩意兒咋樣?滿腦子古靈精怪的,難養活!」
陳重遠卻說:「我覺得這姑娘不簡單,不但長得漂亮,頭腦也清晰。要是把她一半的聰明給你,那你小子將來說不定也能混個警隊長啥的乾乾。」
我陰陽怪氣地撇嘴笑道:「像警隊長那樣動不動就顯我警威?你快饒了我吧!」
說著,我一頭歪倒在床上,再也不想動彈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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