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生死一線

九槍八在努力向秦隊長靠攏時,不忘感謝裘四當家,他連連嘟囔的「謝謝」隨著他額頭上的汗珠魚貫而出,然後我聽到他說:「秦隊長,我知道什麼事情都難不倒你,無論何時,我都堅信這一點。」

秦隊長把九槍八的腦袋向他的胸口挪動了挪動,他沉默的表情帶著一絲溫情。

九槍八凜然一笑:「你知道那天我為什麼沒讓大哥殺了你,而且還把你藏在炕洞裡嗎?」九槍八沒等秦隊長詢問就伸出拇指和食指,「因為,小弟我也是這個!」

我看著九槍八伸出的「八」字手形,不禁怔了怔—原來曾經的國民黨情報人員,現如今的小西天二當家,居然也是我們自己的同志!

秦隊長顯然也被這樁意外弄得不知所措:「二當家,你真是……」

九槍八費力地點頭道:「秦隊長,你聽說過影子嗎?」

秦隊長驚訝不已:「二當家是說……我軍在抗日時期派出的諜報組織?據我所知,這個組織挑選了十幾名受過嚴格訓練的精英潛伏在敵人內部,而且在抗戰勝利以後,倖存者都已恢復了自己的身份,怎麼你卻……」

九槍八說:「當年我潛伏在國民黨情報部門,有一回接到上級命令,讓我秘密調查被日軍抓獲的抗日遊擊隊員的下落。我費盡周折尋找各種機會伺機去查,後來出了松花江之役那件蹊蹺事,而我派出的下線卻無緣無故地失蹤,所以,我就隻身來到了小西天山寨……後來,後來由於我的臉搞成了這副樣子,不得已只好留在這裡安身立命。後山柞林出現那批紅貨之後,我本想等紅貨運到城裡再通知我軍的同志前去收繳,就算我沒有什麼其他的作為,完成這件事也算是盡一份責任。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秦隊長你們陰差陽錯來到了山寨。我此前的處處刁難,就是怕你們丟掉了性命,還有就是怕你們橫生枝節破壞我收繳紅貨的計劃。豈料天意弄人,我是丟了西瓜撿芝麻,我苦苦查詢的真相就在我的腳下,而兩年來我卻渾然不覺,到頭來還真是秦隊長幫我發現了這座地下要塞。現如今,我連芝麻都……九槍八真的不配成為影子的一員……」

裘四當家突然冷笑了兩聲:「二哥,我真是想不到原來你也是個跳子!那麼如此說來,秦隊長又救了我一回,不然咱們讓葉西嶺把東西運往城裡,到頭來還是會落在民主聯軍的手裡。還是應了那句老話,人算不如天算哪!」

秦隊長沒有理會裘四當家的嘲諷,而是焦急向九槍八問道:「二當家,你我相識一場,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可否在秦鐵臨死之前相告?」

就在九槍八將要回答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兩聲劇烈的咳嗽,然後一個身影風一樣閃出,跟著是一陣雜亂的槍聲,只見裘四和葉西嶺同時栽翻在地。

「葉西嶺!」秦隊長、九槍八、我和郝班長几乎同一時間吼出了他的名字。

倒地的葉西嶺吐出大片大片的鮮血,秦隊長不顧一切上前扶住了他,卻見葉西嶺只是笑,笑得非常開心,比陽光還耀眼,我知道那是內心真正獲得解脫的人才擁有的笑容。

葉西嶺說:「老秦,有機會我真的很想告訴你,我是怎麼從你們的層層看守之下逃出來的,簡直太精彩了。可惜,沒有機會了……」

秦隊長瘋了一般大喊:「葉西嶺,起來!起來!我說過,你我之間還得有個了斷,你還不能死!」

葉西嶺又吐出一口鮮血,他喘息了一陣才說:「她很美……十二年前……是我親手葬了她……謝謝你老秦……謝謝你讓我臨死之前還能過得這麼精彩……這是我一生最開懷的幾天……」葉西嶺話到此處,用力地長喘了一聲,垂下了手臂!

然而,就在秦隊長為葉西嶺之死感到悲痛萬分之時,我不經意地一瞥,卻魂飛魄散地看到滿身鮮血的裘四爬了起來,他猛地抄起身邊的機槍,對準了秦隊長!我大聲喊道:「秦隊長小心!」再看子彈已經噴射而出,秦隊長的身子頓時被打穿了七八個窟窿。

秦隊長一聲嘆息,偏臉向九槍八說道:「二當家……我想咱們已經是朋友了。既然……是朋友,就要把情義放在胸膛裡……現在,你的情義已經被我放進胸膛,你明白嗎?」

九槍八盯著秦隊長,雙唇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最後他用牙齒緩緩把嘴唇咬出了血,從流淌的血液裡,九槍八擠出了幾個沉重的字眼兒:「秦隊長,小弟明白!」

秦隊長的眼神突然變得黯淡無光,他拖拉著腳步緩緩地站起來,在他修長的軀體遮擋下,我看到萎縮成團的九槍八流下了兩行熱淚。秦隊長轉過身來試圖背對著裘四當家……而機槍裡的子彈就在這個時候再次魚貫而出,以至於裘四當家的突然襲擊,讓秦隊長的胸口頓時如同被炸爛的碎肉,甚至連他最後的話語都只說了半截兒:「裘四當家,你儘管開槍……」

救贖就在這眨眼的瞬間發生了—幾乎就在秦隊長的身子將要倒下的時候,我看到九槍八突然衝了過去,用右手摸向了秦隊長的胸口,緊接著,他在那裡扯出了一直被秦隊長帶在身上的訊號槍—那個時候我才明白,為什麼秦隊長會說出「情義放在胸膛」這句話,而九槍八又是為什麼顯得那麼傷心欲絕—秦隊長是以自己的性命換回了一個機會!

緊接著,在夾雜著「嗒嗒」不止的機關槍聲中,我聽到一聲有些微弱但低沉的槍響。只是九槍八在打出訊號槍僅有的一發子彈的同時,裘四當家手中機關槍噴出的子彈已經瘋狂地黏住了他的身子。被子彈正中眉心的裘四當家歪倒的時候,九槍八已經徹底變成一團血葫蘆……

血腥的氣味突然讓我連連乾嘔,我不可抑制地用手指戳入喉嚨,我想把堵在那裡的東西摳出來,可是我最終卻沒有吐出一塊穢物。我知道,那一刻我的身體不遺餘力地想要開啟一個缺口,於是它的無功而返轉而指派了我的雙眼,淚水「嘩嘩」蓋住了我的視線……

這時候郝班長冷不丁地對我說:「小馮,二當家好像還活著。」

被嚇壞了的郝班長雖然有力氣說話,但是他顫抖不止的身子顯然已經癱掉,他費力地想要靠近九槍八,結果剛剛支起身來,便又「砰」的一聲摔在地上。我趕緊抹掉滿臉橫飛的淚水,把滿身是血的九槍八抱在懷裡,他血流不止的嘴巴里聲若細蚊,斷斷續續地說:「去找花舌子……他能證明我的身份,他是……我,我發展的同志,他叫張松。」

我連連點頭,焦急地說:「二當家,二當家,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我聽著呢!」

九槍八長喘了一聲,鮮血跟著喘息噴灑出來,他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微笑著說:「馮同志,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用左手使槍的槍手,他的右手一定不會很差。」

九槍八說罷,像是又想到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他拼命地喘息著,只是將將說出「口令」兩個字,便再也沒了聲息。

「一個用左手使槍的槍手,他的右手一定不會很差」,這句話從此停留在我的心頭,再也沒有離開過。而在今天,我之所以還能苟延殘喘地活著,並且把這件藏在心底的事情和盤托出,我覺得自己除了要給活著的你們一個交代以外,更多的也是在乞求那些死者對我的寬恕—雖然,他們已經聽不到,也看不到了。

就這樣,在1946年大年初十深夜,在經歷了長達數日的明爭暗鬥之後,我攙扶著郝班長虛弱不已的身體,向為尋找真相而犧牲的秦隊長、葉西嶺、九槍八深深地敬上一個軍禮。在這一刻,我覺得他們三人彷彿許多年前就是相熟已久的老朋友,只不過他們現在都太累了,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覺。

我和郝班長放下胳膊的時候,不約而同地沉默了起來。

過了好久我才說道:「班長,金鑰已經死了,無論藤田實彥的計劃是什麼,他都註定失敗了。九槍八臨死之前讓咱們去找花舌子,我想咱們應該儘快帶著食盒趕往鷹屯找到他,然後回到部隊,再把所有的一切都向組織說明。組織上大概還不知道九槍八的身份,能還他一個清白,我想他泉下有知也會感激咱們的。」

這時候郝班長的氣力已經略有恢復,他拖著疲沓的腳步緩緩走向石桌,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提在手中。他的語氣充滿了感慨:「沒想到因為這隻食盒,這麼多人會丟掉性命!小馮,在江岸的時候咱們已經錯過了一個機會,現在讓我開啟它,看看裡邊究竟裝的是啥玩意兒吧?」

我固執地搖頭道:「班長,還是不要開啟了,我們還是先離開這個地方找到花舌子再說吧,我想回到部隊一切自有分曉。另外,我總覺得這個食盒有種說不出的邪門,我是怕咱們再有什麼不測……」

郝班長猶豫了片刻,才勉強地點點頭:「這座地下要塞跟座迷宮一個操行,我看出口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的,不如咱們順著原路走回剛剛經過的煉屍間,然後用手榴彈炸開那個機槍口,至少上面的砂石嶺霧林,咱們去雞爪頂子的時候路過過,雖然繞遠,但總可以出去。」

我明白事到如今這是唯一的辦法,於是在我們準備離開的時候,又把秦隊長、葉西嶺和九槍八的屍首抬出石室,放在了乾淨的坑道里。我和郝班長商議後,想到此去鷹屯路途遙遠,原本打算把兩具屍首帶出要塞的想法又打消了,還是等一切向組織說明之後,再帶人回來安葬他們比較妥當。接下來,我和郝班長七扭八拐地往回走,最後總算憑藉記憶找到了那間煉屍間。

我讓郝班長躲在一旁,引燃了兩顆手榴彈,機槍口在轟隆的爆炸聲中分崩離析,煙霧騰起處頓時出現了一個大窟窿。就在我登上木梯,回身招呼郝班長準備爬出去的時候,只見他已經悄悄地掀開了食盒的蓋子,我禁不住滿口戰慄地叫道:「班長,不要!」

這時候,我看到郝班長盯著食盒裡的東西滿臉扭曲,繼而連連嘟囔道:「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然後,一股血霧從他充滿驚恐的嘴巴里迸射而出,他的瞳孔塞滿了疊加的恐怖,一如江岸死掉的段飛同志。我連忙跳下木梯向他跑去,而他搖晃不已的軀體卻「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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