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生死一線

我們跟著秦隊長快步離開煉屍間。

灼燒死屍的焦煳味如影隨形地飄蕩在我的鼻孔,我的呼吸就是它們的呼吸。在接下來的行進中,我們依舊沒有發現指引方向的標誌。這種瞎貓碰死耗子的胡闖亂撞充滿著難以言說的恐懼,幾乎令我的腳趾感到不堪重負。在眼前出現的三條岔路間,秦隊長立住了身子,他把手指停留在坑道岔口的邊緣處,細緻入微地撫摩著,思慮重重。

九槍八顯然被秦隊長的動作所吸引,他滿口驚詫地問道:「秦隊長,你這是—」

秦隊長說:「坑道岔口處的牆壁越光滑,說明這裡行走過的人越多。每個人摸上一把,再硬的東西都會被撫平,水滴石穿的道理。二當家見笑。」

九槍八說:「秦隊長果然心思細密,這一點小弟我真是打心眼兒裡欽佩。」

秦隊長笑得有些慘淡:「倘若沒有遇見葉西嶺,這的確是秦鐵引以為傲的地方,可是他的出現,讓我覺得自己實在是露怯。」

九槍八擺手道:「秦隊長何須如此介懷?葉西嶺既然把你當成他死前的最後一個對手,並且費盡心思設下圈套,足以說明你在他心裡並非不堪。不過話說回來,倘若這次咱們能找到食盒,戳破藤田實彥的絕密計劃,並且全身而退,秦隊長真的會讓葉西嶺死在你的槍下嗎?」

秦隊長緩步走入其中一條坑道,頭也不回地說道:「作為對手,我更希望跟他推杯換盞。」

這條坑道里的溫度涼了許多,滯留滿身的怪味不再隨著身體的移動飄蕩,而是緩緩凝結在棉衣之上,結果那種腥膩之氣更甚於前。我的鼻孔裡像是被塞入了泛白的肥肉,那時候我確信這就是死亡的氣息,因為我們的腳步已經踏入了它開敞的門口—坑道一側的石室內,幾十個鬼子雙膝跪地,腦袋頂著地面背對著我們,成片的血跡彷彿一隻隻手託著他們悄無聲息的軀體。我驚訝地看到,在這些把鋼刀插入胸膛的鬼子面前的牆壁上,掛著一面寬闊的日本軍旗。我的目光最後停留在一張石質大桌上,石桌的右端放著一個東西,不是別的,正是我們連日來苦苦找尋的食盒!

郝班長亢奮的叫喊充滿著不可抑制:「秦隊長,食盒!我們的食盒!」

二膘子七扭八拐地從遍地死屍間越過,他的腳步踩在黏膩的血跡上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就在他的手指將將觸及食盒時,由石桌後頭噴出的子彈已經在他的身子上咆哮開來。他無可抗拒地搖動著身子,機槍的掃射湮沒了他含糊不清的言語—在他跌翻在地的瞬間,我只聽到他說了一個「裘」字,接著滿口的鮮血瞬間終結了他的氣息。

此時裘四當家從石桌後挺身而起,他麻利地用槍口頂著食盒。我想他料定了食盒在我們心中的重要性,繼而聲嘶力竭地叫道:「都別動!二哥,我知道你出槍快,但你在打死老四之前,我扣一下扳機的時間還是有的。要是你們想讓食盒灰飛煙滅,你現在就可以動手。不過我告訴你們,如果它沒了,你們永遠都別想知道藤田實彥的絕密計劃是什麼。給我把你們手中的傢伙都扔嘍,否則別怪老四崩它個稀巴爛。」

我們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只見九槍八緩緩俯身把手中的駁殼槍放在地上,這時候裘四當家又叫囂道:「二哥,先彆著急扔槍,子彈全部都給我退出來。秦隊長,你們也別閒著,照我說的做,然後再輕輕地把槍扔到我這裡。要慢!」

我見九槍八和秦隊長一一照做,於是也把子彈「嘩啦啦」撒了滿地,直到郝班長也扔掉手中的槍,裘四當家才如釋重負地笑了兩聲,只是他隨即又指了指我和郝班長身上的手榴彈:「那些玩意兒也都給我撇過來!」

我和郝班長猶豫了片刻,將將把滿身掛著的手榴彈卸下,裘四當家不由分說對著九槍八的左臂連開了兩槍!猝不及防的鮮血流水般從九槍八的胳膊上瀉出,他「咣噹」一聲栽翻在地,慘叫響徹石室。秦隊長連忙俯身去攙扶他,但是裘四當家射在地面的另一顆子彈「嘡」地喝止了秦隊長。

裘四當家嬉笑不止地說道:「二哥,現如今你的左手已經廢掉,以後再也不是彈無虛發的九槍八啦!看你落到這般田地,做兄弟的真是於心不忍。不過你也不要怪我,怪就怪你不該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到這小西天落草為寇。你們都生著豬腦子,到頭來怎麼樣?還不都栽在我手裡嘍!我當了奸細不錯,可是如果不是我低三下四這些年,藤田實彥還會讓小西天山寨留到今天嗎?現在這幫日本犢子都以死謝了他們的天皇,你們再丟了性命,那二十九箱紅貨可都全歸我啦。要是你們在陰曹地府有靈,看著我在上頭吃香的喝辣的,可千萬不要妒忌!」

秦隊長義憤填膺地喊道:「裘四當家,枉你還是一箇中國人!難道你看著小鬼子在這裡折磨自己的同胞,拿他們當試驗品,你就無動於衷嗎?拋開這個不說,方老把頭是你的救命恩人,連他的腦袋你都給割了下來,你如此喪心病狂,還他孃的算是個人嗎?」

裘四當家張嘴反駁道:「秦隊長,你這話我不愛聽!人的命是上輩子早就註定的,就像你們今天走到這一步,也是命該如此。你們滿口家國道義,費盡周折查詢食盒的下落,現在找到了,可惜你們的命卻丟了。」

裘四當家轉而對眉頭緊鎖的九槍八說:「二哥,事情到了這般地步,在你臨死之前,我也不怕透露一個秘密給你。你想知道你臉上的潰爛拜誰所賜嗎?其實不是別人,正是你的好兄弟我……」

九槍八聽聞此言雙眼冒火,他不顧秦隊長的阻攔拼命地想要站起身來。只是,裘四當家端著機槍又在他本就血流不止的左臂補了兩顆子彈,九槍八慘叫一聲,咬住嘴唇的牙齒拼命地顫抖不止。

我看到秦隊長的臉上露出了悽惶的神色,他說:「請裘四當家住手!現在我們手無寸鐵,你已經勝券在握,又何必折磨二當家?不過,在秦鐵臨死之前,我想斗膽請裘四當家為我解惑。我弄明白一切,也不枉連日來的一番辛苦,裘四當家不會拒絕吧?」

裘四當家哈哈大笑:「秦隊長啊秦隊長,你誓不罷休的勁頭真讓在下開了眼界!我知道你是在拖延時間,不過,我今天就賣你一個面子,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通通告訴你。問完了,你和二哥安心上路,省得黃泉路上沒有念想兒琢磨。」

秦隊長抱拳道:「我的第一個疑惑是,你為何要把二當家的臉弄成那副模樣,難道你跟他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

裘四當家譏笑道:「我跟二哥並無任何仇怨,他不過是我整個計劃裡的一枚棋子,沒有這顆棋子,我是不可能得到那二十九箱紅貨的。大概秦隊長剛剛也看到那座煉屍爐了,那麼你就應該明白,這座地下要塞並不是一般的防禦工事,這裡邊有鬼子研製的各式病毒,我用在二哥身上的不過是那種威力最小的。還有就是……我痛恨他那張乾淨的臉,因為我也曾有過一張被人敬仰的臉,可惜卻被毀掉了。秦隊長,你不是答應過俏海棠,要幫她找到快手杜八的下落了嗎?在你臨死之前,我可以告訴你,你已經找到了,我—就是快手杜八!」

裘四當家此話一齣,我們全部都傻掉了,根本不清楚他到底在說什麼。

裘四當家又說:「是日本人,是藤田實彥給了我這樣一張臉!是他們把我變成了裘四……你們誰又能想到,披著別人的臉,日子有多難受!再說那二十九箱黃金,本來就是屬於我快手杜八的,我現在把它們拿回來又有什麼錯?」

秦隊長說:「裘四,你真是罔顧了快手杜八的俠名,就為了這些身外之物,你就將一個英雄變成了漢奸?」

裘四當家說:「你當我真的如此冷血嗎?秦隊長,你錯了!這麼多年,砂石嶺為什麼能安然無恙?那是我用自己跟藤田實彥換來的。因為如果我不做藤田實彥的金鑰,那麼八妹就必死無疑。我是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我還怎麼立於天地之間?現在好了,只要拿到黃金,我就又可以跟八妹在一起永不分離了。我答應過她,我要給她一生一世的榮華富貴。」

秦隊長有些悽惶地說:「真可惜,俏海棠不知道他的八哥已經人面獸心了。告訴我,大膘子是怎麼回事?」

裘四當家說:「大膘子是個意外。在小西天山腳,我從葉西嶺的口中聽聞民主聯軍正在追蹤食盒,我害怕食盒裡的東西會暴露地下要塞,從而使我多年的計劃土崩瓦解。於是在前往雞爪頂子的中途,我又折了回來,沒想到看到大膘子正蹲在熊倉伸夫的碎屍間蒐羅。這傢伙弄出一把勃朗寧手槍美得不行,居然忘記放在身旁的食盒就走掉了。我連忙撿起食盒走進樹林,通過仙家樓的機槍孔把食盒交給了底下的鬼子,但是我沒有想到,這一切都被回身來尋食盒的大膘子看在眼裡,我本想立即殺他滅口,只不過為時已晚,這個時候我聽到山寨的崽子喊著他的名字,像是在找他。迫不得已,我只好拼命趕往雞爪頂子,然後跟我乾爹合計設下了一箇中槍的局—二哥此前分析的不錯,我就是想以此達到置身事外的目的。」

秦隊長苦笑道:「如此說來,那八名日本女人也是你唆使鬼子殺掉的?」

裘四當家字正腔圓地說:「這是自然。熊倉伸夫本來是想通過我讓這群日本女人到地下要塞躲避的,以此逃過你們民主聯軍的追蹤,再順便告訴我,藤田實彥計劃的具體執行時間。只不過,我心裡並不情願她們的到來,萬一在她們進入地下要塞的時候被山寨裡的兄弟發現,我所有的計劃同樣功虧一簣。沒想到暴亂失敗之後,熊倉伸夫居然要用地下要塞的秘密來換取那群女人的性命。現在想來是上天助我,就在我擔心他會一時把不住將事情抖摟出來的時候,葉西嶺卻幫了我一個大忙,他居然為了脫身把熊倉伸夫給殺了。那麼這群日本女人就更得死掉,只要她們不落在你們民主聯軍手裡,就是去了我一塊心病。而擾亂你們的思路是順手的事兒,那時候我還不想讓你們知道黃三是假冒的,因為你們越迷糊,我就越可以高枕無憂。不過,馮同志和郝同志並沒有立即返回山寨,的確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秦隊長顯得疲憊至極:「裘四當家,你真是機關算盡,不過你的陰謀最後還是被二當家給識破了。」

裘四當家笑道:「你以為當時二膘子和乾爹真的敢向我大哥開槍嗎?我斷定他們不敢,所以才順水推舟聽了二哥的話,轉而殺了三哥。雖然我當時並不知道二哥已經對我產生懷疑,但是這樣至少可以除掉兩個槍法精準的對手,也算是有所收穫。」

秦隊長停頓了片刻:「最後我想問上裘四當家一句,那句‘萬山深鎖’的口令究竟是……」

裘四當家還沒等秦隊長說完便打斷了他:「秦隊長,所有的事情我都為你一一解惑,你不覺得我已經仁至義盡了嗎?現在我改了主意,我決定將這最後的謎底留給你的亡魂,這樣你誓不罷休的勁頭就可以在陰曹地府派上用場了。好了,現在就讓我在這小西天送你們上西天。」

說罷,裘四當家「嘩啦」一響,挪動著手中的機關槍,黑洞洞的槍口無可挽回地讓我淚流滿面,臉上的滾燙似乎沒來由地鋸掉了我的雙腿,我的半截兒身子像水一樣癱倒在遍地血跡裡。那時候,我看到自己的腦袋漂浮起來,它停止了所有滯留其中的影像,只等一顆子彈讓它緩緩降落……

「等等!」九槍八一聲悲慼的呼喊震裂了凝固的時間,他聲音裡夾雜的疼痛,讓我的耳際響起玻璃破碎般的尖銳聲音。九槍八伸出顫抖的右手伸向裘四當家,他的手指痙攣地抓著,似乎停留在那裡的空氣充滿力量,讓那五根彎曲的手指無法合攏,他說:「老四,看著你我曾經情同手足的分兒上,就讓我再跟秦隊長說上兩句吧?就說上兩句,兩句……」

九槍八的懇求帶著小心翼翼的氣息,以至於氣息最後吞噬了他的述說。軟弱就這樣阻攔了裘四當家將要扣下的扳機,他沒有表現出得意忘形的姿態,而是緩慢地揚了揚下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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