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綹門迷霧

秦隊長顯得有些緊張,他說:「這麼看來咱們認識的黃三一定有問題。昨晚你們走後,我和九槍八正在商議去後山柞林調查的事情—小馮你還記得嗎,昨天在屋子裡的時候我跟你說過,我們要從僅有的兩條線索入手:一是黃三的身份;二是九槍八臉上莫名其妙的潰爛。原本九槍八已經答應了我,可是等我回屋躺下,大約快到半夜的時候,黃三卻突然說要去茅房。他這一趟去了足足半個鐘頭,當時我便覺得有些不對勁,等我出門尋找他的時候,發現整個山寨的土匪崽子已經全部集結到寨子當中。我就覺得很奇怪,忙去九槍八的屋子裡找九槍八,將將推開屋門,腦袋猛地被砸了一下,我在非常模糊的狀態下看到了一個漢子,這個人此前在山寨裡我並沒有見過。他用槍對著我,當時我以為這回我真的完蛋了,可是這個時候九槍八卻對漢子說了句話:‘大哥慢著!他交給我處理,兄弟們都在院子裡候著呢,再晚就來不及了。’然後我的腦袋似乎又捱了一下……等我再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身在炕洞之內了。」

郝班長上前撥拉了一下秦隊長的頭髮,我看到秦隊長頭皮上已經結痂,秦隊長擺擺手:「算啦老郝,別扯沒用的了,趕緊幫我弄盆水來洗洗臉,一會兒咱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去執行。」

我趁郝班長去打水的時候問道:「秦隊長,有些地方我還是不明白。你說是一個咱們從沒見過的人把你打暈的,而九槍八卻稱呼他為大哥。在此前咱們的調查中,我記得九槍八隻管一個人叫大哥,那就是已經枉死的大當家震江龍,你說會不會震江龍沒有死?」

還沒等秦隊長回答,我立即反駁了自己可笑的猜測:「不對,如果震江龍沒死的話,那屋子裡的屍首就沒法兒解釋了,我想得有些過了。」

秦隊長抹掉掛在眉毛上的菸灰,很認真地說:「把你的想法接著講下去。」

我笑了笑才說:「再有就是,我不是很理解為什麼九槍八不讓那個人把你一槍解決掉,而是把你塞進了炕洞?九槍八分明是在關鍵時刻救了你一命,他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如果他們誠心不想殺你的話,大可以把你抬到火炕之上扔條被子,反正都是給你留條命,何苦大費周章地脫了褲子放屁呢?」

秦隊長說:「這件事我倒是可以推測一二。首先,我能肯定的是九槍八不想我死,不然別說昨天晚上,前些日子的任何時間他都可以下手。他把我塞到炕洞裡有兩種可能,或者兩種可能兼而有之:一是拖延時間,怕我發現他們大費周章掩飾的秘密—他曾經說過‘再晚就來不及了’這樣的話,是什麼事情會讓他如此緊張呢?必定是十萬火急的事情;二是他怕他們行動之後,有人會返回山寨殺我滅口,他可能不相信山寨裡的某個或者某些人,所以才出此下策。」

我不解地說:「這樣豈不是顯得很矛盾嗎?九槍八根本不傻,他知道如果留下活口,咱們肯定會繼續追查下去,那樣他們苦苦掩飾的事情早晚都會敗露,但是他偏偏又這麼做了,既不殺我們又想掩飾秘密,這是一種什麼心理?」

秦隊長搖搖頭:「我也不清楚,答案都在九槍八的腦袋裡。」

這個時候郝班長慌慌張張跑進屋裡,他端著的一盆水已經濺出去大半,他把盆直接舉到秦隊長面前,滿臉緊張地說:「秦隊長,你趕緊洗把臉跟我去看看吧!百十來口子土匪崽子都……」

秦隊長看到郝班長焦急的樣子不敢怠慢,他用清水胡亂地抹了兩把臉上的菸灰,然後把別在我腰裡的手槍拽了出來。我們跟著郝班長一溜小跑來到山寨堆放糧草的大屋前,郝班長輕輕地推開了虛掩的門,接著我看到了異常恐怖的一幕:

滿屋的屍首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把整間大屋填得滿坑滿谷,一股極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禁不住讓我連連作嘔。我渾身發抖地說:「秦隊長,你不是說昨晚山寨裡所有的土匪崽子都集中到院子裡準備開拔嗎?怎麼……他們怎麼會都死在了這裡?」

秦隊長氣急敗壞地衝著我吼道:「我怎麼知道!你們倆在門口保持警戒,我去檢視屍首。」

我和郝班長荷槍實彈地站在門口,瞟眼看到秦隊長接連不斷地翻動著屍首。與此同時,他的嘴裡發出嘟囔不止的自言自語,口氣裡充滿著疑惑不解,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揮手示意我倆進屋:「幫我一起找一找,看看有沒有九槍八和黃三,還有二膘子。」

我們仔細地檢查著每具屍首,直到胳膊累得又麻又酸,也沒有找到三人的屍首。屍首極其沉重,又都是些體形彪悍的土匪,最後弄得我渾身燥熱,額頭的汗珠子嘩嘩地往下落。在翻動屍首的過程中,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些土匪按說都是從槍林彈雨裡蹚過來的,怎麼會突然都死在一間屋子裡?現在滿屋的屍首當中並沒有發現九槍八和黃三以及二膘子,難道這些跟著他們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是命喪他們之手?

雖然秦隊長也被這堆死屍弄得驚詫不已,可我還是把心頭的疑問全都拋給了他。秦隊長聽罷不置可否,他招呼我和郝班長到他身邊,然後指著屍首上的傷口處說:「這些土匪崽子的死法非常奇怪,痛下殺手的人並沒有用槍,而是直接用刀刺進了他們的胸膛。而且,你們注意到沒有,屍首上傷口最多的也不超過兩刀,這說明什麼?這說明殺他們的人一定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或者是曾經在沙場上血戰過的人,不然絕不會有如此利落的身手。」

郝班長撓了撓頭頂的帽子說:「那也不對勁,這幫傢伙也都是刀口舔血的主兒,難道他們就眼睜睜任人宰割連反抗都不反抗?換作是我的話,我也不會笨到挺起胸膛等著人過來殺。除了葉西嶺以外,我實在不相信還有人會拿性命開玩笑。」

秦隊長說:「老郝這兩句話說到點子上了,如果這幫土匪崽子是在正常情況下死亡的,這裡肯定會有搏鬥的痕跡。但是你們看看這裡,哪像是一副狼藉的樣子?你們倆再觀察觀察這些死者的臉,根本沒有任何表情,倒像是睡得很安穩。所以我斷定,他們一定是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被人全部殺死的。」

我說:「秦隊長,你的意思是他們可能事先被迷暈了,或者因為其他別的什麼原因在睡夢中被人幹掉了?」我停頓了片刻,又推測道,「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會不會是讓人殺害之後才弄到這裡來的?以便隱藏真正的作案現場……」

我還沒有說完,秦隊長就打斷了我的推測:「如果是一兩個人還有可能,百十來口子哪那麼容易。你想想,我軍平定城裡的暴亂以後往江邊拉屍首,一千多名鬼子你們足足折騰了好幾天,雖說這些土匪是小巫見大巫,但也並不是那麼容易處理的。況且如果真是你說的那種情況,如此興師動眾必定會留下痕跡,可是咱們走過來的時候,外邊什麼異常都沒發現,這足以說明這幫傢伙就是死在這間屋子之內。」

郝班長說:「可是,這幫傢伙為啥會無緣無故跑到這間堆放糧草的屋子裡?」

秦隊長聽到郝班長的提問挑了挑眉毛:「老郝你說的沒錯,現在我倒是不關心這個了。我不明白的是,這明明是一間放置糧草的屋子,可是滿屋的糧草哪裡去了?」

郝班長翻了翻眼皮,「咦」了一聲:「對呀!秦隊長不說,我還真沒有想到。這滿屋的糧草都去了哪旮瘩?如果這些土匪是九槍八他們幾個幹掉的,該不會他們帶著糧草一起逃跑了吧?」

我譏笑道:「怎麼可能!班長,你見誰逃跑後背還扛著一袋苞米?可是話說回來,如果不是九槍八他們乾的,那麼會是誰弄走了這麼多的糧草呢?而且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這簡直有些不可思議。」

秦隊長變得沉默了,良久之後他才起身道:「我們不要再胡亂猜測了,還是那句老話,這些只有找到九槍八之後才能真相大白。剛剛我把整件事情在腦袋裡又過了一遍,發現有一處地方特別蹊蹺。昨晚你們下寨回城之後,我和九槍八明明已經商議好今天去後山柞林查探,可是半夜他們就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在想,如果這不是巧合的話……」

我猛地接過話茬:「如果這不是巧合的話,那麼後山柞林一定有問題。」

秦隊長點頭道:「所以,現在咱們必須馬上奔赴後山柞林。如果在林子裡與九槍八他們相遇,我們都要加倍小心。你們倆也看到了,九槍八的槍法可不是一星半點兒的準。總之,無論遇到什麼情況,最重要的是保命,其他的都排在後頭。」

我和郝班長立即荷槍實彈。由於我胳膊上的箭傷連日來已經崩裂了好幾次,不得已秦隊長從屍首上撕斷一條粗布給我勒上了,他拍著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了句:「小心點。」

從秦隊長的表情裡,我看得出來他對這趟後山之行顯然憂心忡忡,於是我的心頭也跟著沉墜起來。就這樣,1946年大年初十晌午時分,也就是距離金鑰行動的時間僅剩十二個小時,我和郝班長跟在秦隊長身後,沿著小路緩緩靠近小西天山寨的後山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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