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重遠說:「我覺得事情越來越複雜了,先是這些卷宗來歷不明,而且封面上的‘慎’字陰文印章,似乎並不符合處理檔案的一貫作風。據我所知,如果卷宗確實很重要的話,頂多也就是在封面加上機密或者絕密的字樣,現在老管理員又說看了它們會死人,這就更蹊蹺了,會不會是……」
我見陳重遠有些欲言又止,忙問道:「會不會是什麼?」
陳重遠瞄了瞄四周才壓低聲音說:「我曾經聽一個老警察說過,國家有一部分檔案是永久塵封的,這些檔案牽扯了許多無法解釋的事件,所以被特殊機構故意秘密藏匿了起來,為的是隻讓少數人知道,不至於引起民眾們恐慌。當時我以為他跟我胡謅,就沒怎麼放在心上,依目前的情況來看,八成真有這麼回事。」
我驚詫地說:「無法解釋的事件?你是說,那些帶‘慎’字陰文印章的檔案都是一個個謎,因為無法破解,所以才被集中到了一起秘密存放?」
陳重遠搖搖頭:「我也只是猜測,所有的事情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都不能亂下結論。我在想那個老管理員說的話,他說不想再死人了。燎原,你好好思量一下這句話,他的潛在意思,是不是曾經有人因為這些檔案已經送了命?對,一定是這樣。那麼既然如此,我的兩位結拜兄弟無緣無故的失蹤,就肯定跟這些檔案有關係了,所以……」
我接過話茬:「所以我們還得再去找老管理員?」
陳重遠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腦殼:「燎原,我沒有說過你很聰明嗎?」
我的自信心被陳重遠這句話給弄得異常躁動。在我的記憶裡,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別人這麼誇獎我了,之前他們總是用吊兒郎當來形容我的所作所為。於是,我顯得激動不已:「陳老,你真是個好人,咱們現在就回去找他。」
陳重遠板著臉說:「回去幹啥?吃閉門羹?去是肯定的,不過咱們還要想想別的辦法。」
我和陳重遠百無聊賴地回到警隊報到,看了一陣兒報紙後總算到了晌午。照例,我和陳重遠又去了宋家屯美食城,我們吃過午飯後又魂不守舍地等待著晚餐,時間像熬住了一般,黏稠無比,後來那碗原本爽滑可口的麵條已經在等待中變得味如嚼蠟。其間我跟新來的女服務員說了兩個自認為完美無缺的笑話,結果換回了一句「不要臉」和一句「臭流氓」。
夜色漸漸暗淡的時候,我們再次來到城西老管理員家的樓下,陳重遠說:「燎原,你小時候玩過砸玻璃嗎?」
我心知肚明,笑著說道:「你還真是有轍,你砸還是我砸?」
陳重遠說:「我砸。你腿腳利索爬樓下樓都比較快,老管理員一大把年紀了,只要他下了樓你就立即潛入他的房間。他家的門鎖我今天上午臨走之前觀察過了,那種暗鎖用刀片一捅就開,你進去之後速度快點兒,就那麼點兒的地方,在他回去之前你應該可以翻遍。」
按照我們事先的約定,我先一步來到老管理員家的上層,隱藏在暗仄的樓梯拐角處。但是事情並沒有我和陳重遠想象的那樣簡單,老管理員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響後,雖然第一時間衝出門外,可就在我用刀片撬開暗鎖剛剛進入房間之時,他卻不知為何又折身回來了。
整間屋子根本沒有藏身之地,就在我異想天開地想要鑽進沙發下的工夫,老管理員已經從門後的舊書堆裡扯出一杆步槍,接著我看到了一幕讓我瞠目結舌的景象—年邁不已的老管理員異常利索地拉起了槍栓,馬步蹲得像模像樣,黑洞洞的槍口射出他洪亮的喝叫:「雙手放在腦後,不要輕舉妄動!」
我一下子就傻眼了,不由自主地舉起手來,嘴裡居然嘟囔出一句:「別開槍!我是警察!」
老管理員定睛看了我兩眼之後,緩緩把步槍收了起來,他嘆息一聲,滿臉鐵青地說:「我不是跟你們說過不要來了嘛!」老管理員伸手把我拉起,突然又補充了兩個讓我摸不著頭腦的字,「孽啊!」
這時候陳重遠已經氣喘吁吁地撞門而入,他劈頭蓋臉地指著我說:「燎原,我跟你說過多少遍,這樣不行,人民警察怎麼能私闖民宅?這不是知法犯法嗎?」話畢,他轉過身來對老管理員連連道歉,他說,「這年輕人不懂規矩,都是我沒有好好教導,讓您老受驚了,實在對不起。」
我聽完陳重遠的一番說辭氣就不打一處來,恨不能馬上起身抽他兩個耳光。陳重遠衝著我噘了噘嘴巴,連帶著幾根稀拉拉的鬍鬚都帶著狡黠,我只好壓制住滿腔怒火,跟著他向老管理員連連賠禮道歉。
老管理員說:「算啦算啦,你們不用演戲了,我還沒有老到糊塗。」他停頓了片刻,又說,「難道你們非要看那些檔案不可嗎?」
我聽到老管理員主動提及我們此來的目的,不禁喜上眉梢,連忙脫口而出:「是的,是的,這對我們非常重要,它關係著一樁離奇的死亡案件。」
老管理員似乎並無驚訝,反而平靜地說:「跟我說說具體的情況吧。」
於是,陳重遠就把他老婆如何在路邊自殺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和盤托出,隨後又道:「二十多年了,我只想找出事情的真相,您老一定要幫幫我。」
老管理聽後似乎也被陳重遠的遭遇所感染,他滿臉悽苦地對陳重遠說:「也許你並不知道,其實咱倆是同病相憐。就是因為那些檔案,我原本美滿的家才搞成現在這副模樣,兒子失蹤,老伴也久別人世……」
我和陳重遠面面相覷,禁不住異口同聲地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管理員沉默良久,突然問陳重遠有沒有香菸,陳重遠把那根捨不得抽的阿詩瑪從兜裡掏出來遞給他,然後指著滿屋的書說:「怕是不好吧?」
老管理員一把搶過煙點燃,長長地吐出一束煙霧,苦笑了兩聲:「好久沒碰這東西咧!」他說著使勁地吧嗒起來,那根阿詩瑪沒一會兒就給他抽吸得精光,他把菸蒂小心翼翼地捻滅之後才說道:「我年輕的時候參加過遼瀋戰役,你們別看我現在老得一塌糊塗,那陣子我可是幹掉了不少敵人。後來在戰役收尾的時候,我被一塊彈片戳進了胸腔裡,昏迷了好多天才算撿回一條命。後來蒙組織照顧,准許我離開部隊返鄉,不久國家就解放了,解放以後我被安排在卅街檔案館負責卷宗的管理,當時國家的條件還沒有現在這麼好,什麼東西都是亂糟糟的。前些天被燒掉的檔案館是‘文革’中期才修建的,只是當時修建的時候,組織上曾經派來兩位同志過來視察過。‘文革’結束不久,我在整理檔案櫃時無意中發現了一塊牆壁上有個方形的暗倉,我覺得蹊蹺就用榔頭給敲開了,結果發現裡邊放了百十來份卷宗—就是那些帶著‘慎’字陰文印章的。我鬼使神差地偷偷翻看,結果發現這些卷宗裡記載的事件都特別奇怪和神秘,我經常會被弄得摸不清頭腦。當時我貪圖樂趣,就沒有把這件事跟上級彙報,而是把這些卷宗都偷偷地拿回了家,幾乎愛不釋手地讀個不停,甚至為了弄清某些事情的真相,我還特地購置大量的書籍做參考……」
老管理員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他像是陷入了憂傷的記憶裡無法自拔,連連唉聲嘆氣起來。我和陳重遠雖然心裡非常焦急,也只好強忍著等待老管理員的心情恢復平靜。
好一陣子以後,老管理員才又開口道:「後來,後來我兒子看我整天樂不思蜀也好奇起來,趁我不注意也翻看起了這批卷宗—我真後悔把它們拿回家!不久之後我發現他有些神色異常,一番詢問才知道他正在看‘猛虎連炸營’那份,我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他一頓,我記得當時我還摑了他一個耳光。結果第二天我下班回來,就看到他留下一張字條,說是要弄明白卷宗裡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起初我以為他是跟我賭氣,但是十多天過去了還是不見他回家,我就知道事情不對勁了,但是自此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老伴也因為兒子失蹤這件事的打擊變得精神失常,最後,最後……」他神色悽楚地指了指被陳重遠砸碎玻璃的那扇窗子,「最後從這裡跳樓身亡啦!」
我不顧老管理員的滿臉悲傷,焦急地問道:「那麼,關於食盒的那份卷宗您看過嗎?」
老管理員止住悽惶的神色點頭說:「如果我沒有記錯,那份卷宗的編號應該是第十八號。因為我兒子失蹤的原因,從第五號‘猛虎連炸營’之後,我就再也沒心思一份份地看了,只是略微瞄了兩眼記得個大概。後來我怕再出什麼事情,就把所有的卷宗又都秘密地帶回檔案館,重新封存在那個暗倉裡邊。只是我沒有想到,事情到這裡還遠遠沒有結束。三年以前,國家開始對檔案管理重視起來,派了一個年輕人小李過來協助我工作,大概你們也見過他了。不久之後,小李也發現了這個秘密,只是他當時並沒有跟我言明,而是偷偷地拿出來觀看。因為他有個親兄弟是做刑偵員的,轉而開始調查卷宗裡的事件,非常湊巧的是,他也對第五號‘猛虎連炸營’產生了莫大的興趣,後來據說公安部門在荒郊野外找到了他的屍首,甚至連法醫都無法檢驗出他是如何死去的……」
陳重遠驚訝地叫了一聲:「你說的那個年輕人我認得,當時去現場勘察的時候我也在場,他算是隊裡比較優秀的刑偵員了,為此我們都感到很難過。」
老管理員接著說:「發生這件事之後,小李才把他偷看卷宗的事情告訴我,我們怕再有人因為這些卷宗死於非命或者無故失蹤,所以決定對這件事守口如瓶,絕不讓其他人再知道。不久我就退休了,但是心裡一直念念不忘這些卷宗,所以經常到卅街檔案館去提醒一下小李。誰知道前些日子的那場大火把整個檔案館都燒沒了,當時我知道起火以後馬上戰戰兢兢地前去幫忙,生怕那些檔案被人發現或者毀於一旦—因為這些卷宗畢竟屬於國家,我無權把它們擅自毀掉。後來我和小李在堆積如山的卷宗裡找到它們後,回到家我才發現遺失了其中一份—也就是目前在你們手裡的第十八號的第一冊。為此,我感到惶恐不安,真希望撿到卷宗的人能忽略它……可是你們最終還是找上門來了。」
我聽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越發覺得這些卷宗無比詭異。而這時陳重遠卻把問題兜回了原點,他對老管理員說:「雖然我知道您老都是為我們考慮,怕我們因此而丟掉性命,但是如果我不查出我老婆自殺的真相,就算死,我都不會瞑目的。只要還有一點兒可能,我都願意去嘗試。」
老管理員突然老淚縱橫,他的眼淚和鼻涕魚貫而出,流淌著楚楚可憐,讓我禁不住心酸不已,只聽他說:「那你們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你們這次真的能夠找出真相,我請求你們在我有生之年幫我找到我的兒子,我只想再見他一面,看他一眼。」
陳重遠也顯得有些激動:「只要食盒事件的真相查清之後,我們立即就著手調查那份‘猛虎連炸營’事件,您老放心吧。」
老管理員又哭泣了一陣子,當情緒轉好之後,他把堆積在沙發上的舊書全部拿開,我和陳重遠連忙過去幫忙。待將沙發的襯子扯下之後,我看到一摞摞檔案整齊地擺在那裡,封面的「慎」字陰文印章在燈光下十分耀眼,我不由自主地咧開了嘴。
我們三個忙活了一陣子,終於找到了卷宗的第二冊,一向謹小慎微的陳重遠手握卷宗居然緊緊地將我抱起來轉了兩圈,他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連連地喊著我的名字:「燎原,燎原……」
我和陳重遠跟老管理員約定,待查清事情真相之後必定立即將整份檔案返還。老管理員憂心忡忡地囑咐道:「千萬不要聲張,無論能不能查清,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
我相信不論是我還是陳重遠,那個時候對老管理員的憂慮已經置若罔聞了。我們又跟老管理員心不在焉地寒暄了兩句,然後飛快地衝下樓去,直奔陳重遠家中。我確信那個時候我們是用秒來計算凌亂的步伐的,待陳重遠將桌上的檯燈擰到最亮的時候,我已經悄悄地翻開卷宗,胸膛裡的喘息不已顯然無法剋制我的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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