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秦鐵的左手

秦隊長聽罷這才退去了滿面的狐疑,又盯著葉西嶺看,葉西嶺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行啦,你們自己去研究吧,我可沒工夫跟你們耗了,要是臨死之前我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那真是太傷感了。」葉西嶺當即翻過身去,再也不理會我們。

我們離開醫務室之後,秦隊長連夜就命錢小葵四處收羅了一些馬前頭,望著馬前頭切片在藥罐當中翻滾不止,我內心的疑慮也蓬勃而出,葉西嶺真的會如此好心幫助我們嗎?如果一旦為藤田實彥服用馬前頭後出現問題,比如導致他死亡,那麼可就意味著又會有一條線索徹底斷掉。葉西嶺決計不會開口告訴我們想要獲知的資訊,如此一來,我們將不得不重回老路,再上小西天山寨,直到找出食盒、金鑰,查出藤田實彥口中的絕密計劃……

張副隊長似乎早已想到了我的前頭,他鑑於此事關聯重大,特地報告了劉司令員。劉司令員匆忙趕了過來,跟秦隊長大談這麼做的利害關係,聲稱藤田實彥目前還不能有任何閃失,因為幾天後他將作為頭號罪犯,接受人民政府的公開審判,以儆效尤。

面對劉司令員如此強硬的態度,秦隊長反倒顯得很平靜:「司令員,您放心,我還是有把握的。」話畢,秦隊長抄起那碗馬前頭藥湯,「咕咚咕咚」地灌進自己的肚囊。

整整六兩八錢的馬前頭,秦隊長就這樣一口氣喝了個乾乾淨淨。此時我方才知道,為了避免意外發生,其實秦隊長早就打定了主意—以身試藥!

秦隊長的執拗換來了劉司令員一句「你真是個瘋子」,而後,他又滿是關切地向錢小葵吩咐道,一定要保證秦隊長的安全,他甚至說道:「如果秦鐵出了什麼問題,你們……我絕不會放過你們!」

秦隊長服藥過後,雖然體溫和血壓都比較正常,但出現了輕微的頭暈。錢小葵告訴我們,這些都屬於正常現象,不過還可能會出現胸悶噁心的跡象。我們都非常緊張,張副隊長未雨綢繆,把支隊所有的醫生護士都集中起來,守候在房門外,大家如臨大敵,鴉雀無聲,都在等著屋中錢小葵的一聲令下,便會飛奔而入進行搶救。

我由於掛念秦隊長的安危,三番五次進去詢問錢小葵,錢小葵只是反覆說道:「這八兩六錢的馬前頭,如果換同等天花粉的劑量,足足是患者服用的十倍還不止。」

我從錢小葵的話語裡聽出了弦外之音,秦隊長為了確保藤田實彥服藥後萬無一失,他故意加大了劑量,如果他沒有問題,那麼就意味著服用更少劑量的藤田實彥也將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時間就這麼在煎熬和等待中一點點過去,從天色泛白到日上三竿,再到夕陽下沉,我已經記不清自己來往房間多少回了,甚至都忘記了我究竟吃沒吃過飯。直到接近晚上七點鐘的時候,我忽聽得錢小葵嚷了一句,便急忙跑了進去。這才看到秦隊長已經坐起身來,他用手指揉戳太陽穴,看起來有些頭痛。我忙上前詢問,秦隊長突然笑了,對我說:「可以為藤田實彥服藥了。」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喜訊,激動得讓我不由自主地扔掉手中的步槍,居然一把抱住了錢小葵。當她用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望著我瞠目結舌時,我這才發現了自己的失態,趕緊撒開了手。

聞訊趕來的劉司令員也顯得很激動,但他隨即就訓斥起秦隊長來:「莽撞!我可告訴你,這筆賬我都記下了,就等著你好了來找我領罰!」

秦隊長當然明白這是劉司令員拐彎抹角地向他表達關懷,於是他笑了,說:「這回您該同意了吧?」

劉司令員用眼神去徵求錢小葵的意見,錢小葵信心滿滿地說:「司令員,咱們要為藤田實彥服用的馬前頭只不過是秦隊長服用的十分之一還不到,絕對不會出現任何問題。如果司令員還不放心,我可以在藤田實彥服藥後全程監守,確保零風險。」

劉司令員擊掌道:「好,我同意立即為藤田實彥服藥!」

馬前頭的藥漿摻在一盆白菜湯中,為了不被藤田實彥發現,秦隊長又往湯中加了兩勺白糖,可想而知那將是怎樣的味道,但是為了計劃得以實施,也就管不了那麼多了。幸好藤田實彥並沒有起疑,連帶著兩隻窩頭痛痛快快地吃光了。秦隊長吩咐張副隊長在監舍外進行監控,他則帶著我再次來到醫務室。

此時葉西嶺正裹著被子瑟瑟發抖,他咳嗽得厲害,臉上慘白,毫無精氣神兒,我看到那為他專門準備的雞腿和米飯動都沒有動,知道他真的快要油盡燈枯了。

秦隊長面對他這副樣子也似有些不忍,關切地問道:「怎麼,胃口不好?」

葉西嶺雖然疲憊,但嘴巴上卻不饒人:「我在等著跟老秦你一塊慶祝呢。」

秦隊長說:「如果今晚一切順利,我不日就將帶人前去小西天,揪出金鑰,將藤田實彥的計劃曝光於世。」

葉西嶺反問道:「你是在跟我告別嗎?怕回來後再也見不到我,想我?」

秦隊長很認真地說:「我應該感謝你。」

葉西嶺笑了一聲:「老秦,我問你,如果我死了……你打算把我埋在什麼地方?」

秦隊長說:「我還沒想過。」

葉西嶺哈哈大笑,又連連咳嗽起來:「其實,我給自己算過命的,算命的說我天賦異稟,生來就是一個給人家算命的材料。後來我還真就給自己算了算,原來我有兩條命,一條藏在身子裡,還有一條就跟在我身後飄著。所以老秦,你一定要給我準備兩口棺材。」

秦隊長沒有再跟葉西嶺鬥嘴,他把雞腿和米飯端給葉西嶺,葉西嶺接下,手指顫抖著吃了起來,直到食物被他吃光,他們兩人再也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偶爾對視,就像是兩個相識已久的老朋友。

這時醫務室的門猛地被撞開,闖進來的張副隊長還未站穩就大聲叫道:「秦隊長,藥……藥起作用了!」

我和秦隊長轉而隨張副隊長跑了出去,待來到監舍前,透過探視口,我果然看到藤田實彥已經坐起了身子,正在重複著一如昨晚的唸唸有詞。秦隊長仿照此前之舉脫掉鞋子,再次走進了監舍之內。但是這一次,他出其不意地擋在了繞著圈的藤田實彥的面前。藤田實彥見道路被擋,繞過秦隊長仍舊重複著剛剛的動作。過了片刻他才返回床上,又開始摺疊起被褥。

秦隊長見狀說道:「大佐閣下,我來幫你好不好?」

只見藤田實彥摺疊被褥的手突然停下了,我們都被他的表情弄得不知所措。然後這時他笑了,衝著秦隊長陰森地笑著,繼而將被褥遞給秦隊長。我們幾乎和秦隊長同時鬆掉一口氣。

秦隊長又說道:「大佐閣下,我是熊倉伸夫,奉命去小西天山寨的熊倉伸夫,還記得嗎?」

藤田實彥莫名其妙地望著秦隊長,說:「你已經死了。」

秦隊長提高了嗓門:「不!我還沒有死!他們在騙你,我還沒能完成大佐閣下交給我的任務!」

藤田實彥突然抬起手,把手放在唇間噓了一聲,四下環顧後說道:「小聲些,有人在偷聽。」

秦隊長順應了藤田實彥,做出一副隔牆有耳的樣子,繼續誘導:「大佐閣下,我們何時行動?」

這時的藤田實彥似乎已經進入角色,他衝著秦隊長嚷道:「八嘎!熊倉君,我不是告訴過你,這是我們的絕頂機密嗎?」

秦隊長立即學起日本人的姿態「嗨」了一聲:「是本月12日午後3點整嗎?」

我知道這是秦隊長故意編造的一個時間,他一定是在等待藤田實彥對這個時間的糾正。藤田實彥露出了狡獪的表情,湊向秦隊長,像是在兜售某種見不得人的秘方:「是本月12日……零……時……整!」

藤田實彥此話一齣,我當即欣喜若狂起來,狠狠地攥起了拳頭,但秦隊長並未就此作罷,他繼續迂迴著試探:「大佐閣下,真的是本月12日零時整嗎?」

藤田實彥嚷道:「八嘎!你難道忘記了嗎?這是你自己的生日!」

秦隊長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他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我趕緊抄起筆來,唰唰記錄下了這個時間。

秦隊長又說:「可是,大佐閣下,金鑰不是在砂石嶺嗎?」

這時藤田實彥突然站起身來,呆呆地像一具雕塑般默然不動了。

秦隊長有些焦急,他盯著藤田實彥的雙眼,帶著壓迫的語氣說道:「金鑰就是……九槍八!是不是?」

我看到藤田實彥的雙眼頓時充滿惶恐,閃爍不定,接著,他「咣噹」一聲栽倒在地。

秦隊長趕緊俯下身來,一邊叫著他的名字,一邊推搡著,但藤田實彥根本沒有任何反應。幾乎就在一瞬間,秦隊長就覺察出事情有些不對勁,他趕緊去摸藤田實彥的脖頸,然後猛地扭頭望向我們,跟著充滿戰慄地叫了一聲:「快—搶救藤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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