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人還是嬉皮笑臉地說:「馱虎老兄,我說過,我還有很多話要跟老秦說。怎麼,你就這麼想把我也除之而後快?你該不會是怕咱們的密謀被人發現吧?」
眾崽子聽到刀疤人這麼說,齊刷刷盯著馱虎,滿是愕然之狀。馱虎臉上當即就掛不住了,吼道:「別聽這個東西胡說八道,我跟他根本就沒有什麼密謀,我都是為了八哥,為了山寨!」
刀疤人放聲大笑:「哈哈!馱虎老兄,你怎麼說謊呢?你不是想替代你們的八哥很久了嗎?還說你的八姐獨守空房太寂寞,想要跟她比翼雙飛……要不你幹嗎這麼急著要弄死老秦呀?還請我幫忙。」
馱虎氣得臉色發青,趕緊向俏海棠解釋:「八姐,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這個王八蛋他在說謊!」
刀疤人繼續火上澆油:「我說謊?要知道,昨晚我可是殺了你們一名弟兄,你們這夥人,不是最講兄弟情誼嗎?可是馱虎老兄不但不怪我,還待我如上賓,這又是為什麼呢?」
馱虎百口莫辯:「我……我……八姐,天地良心,姓葉的他這是在用反間計!八姐,我真的是為了八哥!這個王八蛋不是跟我這麼說的,我……他媽現在就殺了你!」
形勢在瞬間急轉直下,就在眾崽子都用異樣的眼光盯著馱虎之時,俏海棠瞅準機會,大叫了一聲:「來人!是我砂石嶺的兄弟,就給我把馱虎拿下!我保證,剛才的事情既往不咎!」
馱虎一看俏海棠下了命令要對付他,猛地撲向俏海棠,順勢把俏海棠攬在懷裡,又奪下她的槍,開始威脅起眾崽子:「都給我別動,誰動我就打死她!」
眾崽子都被馱虎的舉動弄蒙了,誰都不敢有一絲一毫的輕舉妄動。我偷眼觀瞧刀疤人,只見他慢慢地移動到我們身旁,然後又說了一句:「你們別聽他的,他才捨不得殺了你們的八姐,那是他的魂牽夢繞的心上人!」
馱虎氣憤之下猛地把槍對準了刀疤人,而這時刀疤人彷彿早有準備,他突然揚起手臂,隨著一顆子彈發射,「啪」的一聲,馱虎眉心中彈,「咣噹」仰面倒在了地上。之後,刀疤人又一把將郝班長扯起,拉在自己身前,快步撤向了寨場門口方向。
在俏海棠的吩咐下,崽子們趕緊給我們鬆了綁。我們會合一處,慢慢向刀疤人和郝班長逼近,刀疤人用槍指著郝班長的腦袋,對秦隊長說:「老秦,我替你們解了圍,你們不會不讓我走,對吧?」
秦隊長說:「這一切本就在你計劃之中,又何必多此一問?」
刀疤人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又劇烈咳嗽起來:「老秦,你不會瞧不起我吧?」
秦隊長說:「是你自己瞧不起你自己。」
刀疤人咯咯怪笑:「老秦,我真是傷心,我救了你,你不感謝我也就罷了,怎麼連句好聽話都不說一句?」
秦隊長厲聲道:「別演了,難道你還嫌風頭出得不夠?」
刀疤人故作姿態地抬眼看天色,一邊又扯了郝班長兩把:「老秦,其實跟你聊天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兒!只可惜今天太晚了,咱們只能改日再敘了!」
秦隊長嚷道:「有本事就別逃,咱們真槍真刀來個了斷!」
刀疤人裝作一副很氣惱的樣子:「老秦,秦隊長,你真是太過分了,我是個病人,你也忍心?」
秦隊長說:「閉嘴吧你!你是救了我,當然不會因為我該救,你總有一個理由。」
刀疤人又咳嗽了一陣:「好吧!我是想用它換一壺酒和一隻雞腿,說不準,哪天我就會被老秦你逮住。」
秦隊字字鏗鏘:「不是說不準,是我一定會抓住你。」
刀疤人嗤笑一聲,來到狼狗和爬犁旁邊,他命令郝班長掉轉爬犁,待坐上之後,這才回頭嚷了一句:「老秦,雖然有點兒俗氣,但我還得說上一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刀疤人想要向秦隊長抱拳,又發現身子比較彆扭,不禁向秦隊長吐了吐舌頭。
秦隊長冷冰冰地說道:「別賣弄了!要是再走的晚些,說不定明早城裡東江春的餛飩就該收攤了。」
刀疤人說了句「也是啊」,跟著命令郝班長駕起爬犁,一溜煙飛奔而去。
我不顧秦隊長的阻撓瘋跑追趕,影影綽綽看到刀疤人飛起一腳,將郝班長踢下爬犁,等我趕到郝班長身邊時,那爬犁早已沒了蹤影。我去扯窩在雪地裡的郝班長,他怎麼也不起來,最後齜牙咧嘴地摸著後背的傷處,衝著刀疤人逃走的方向大喊了一聲:「你個癟犢子玩意兒,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斃了你!」
郝班長的喊叫聲在茫茫暗夜裡傳出很遠,當回聲消失之後,他這才撿起身邊的帽子,站起身來,跟著我一瘸一拐返回了砂石嶺寨場。
此時那夥崽子們似乎還未從剛剛的劍拔弩張中醒來,直到俏海棠在議事廳落座,他們這才紛紛跪倒在地,向俏海棠連連告罪,聲稱都是受了馱虎的蠱惑才出此下策。俏海棠一聲嘆息,擺手讓他們都起來,最後說了一句話:「把馱虎好生安葬吧。」
待眾崽子全部離開之後,俏海棠忙又詢問起秦隊長,在雞爪頂子是否有收穫,秦隊長如實相告後,俏海棠說出了自己的擔憂:「秦隊長,那你們再上小西天山寨可就危險了,小妹不才,願意幫上一幫。」
秦隊長說:「俏當家,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當下貴寨人心不穩,我勸你還是暫且將尋找快手杜八之事放放。一切待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必定再次前來山寨嚐嚐俏當家的海棠花茶。」
俏海棠猶豫了一下,說:「好。不過,我一直弄不明白,為什麼那個刀疤人明明要置你於死地,卻又突然出槍幫忙了呢?我知道這絕不是因為他說得那樣,為了什麼燒酒和雞腿……」
秦隊長點頭道:「這個人行事乖張,但絕非泛泛之輩,他這麼說,一定有十足的道理。不過暫時我還不能為此分心,接下來到小西天山寨還有一場硬仗。」
我插話道:「秦隊長,如今那個藤田實彥已經落網了,你說食盒的秘密可不可以通過他來揭開?」
秦隊長說:「當初段飛打入敵人內部,就是為了接近藤田實彥。所以,這當然是一條最直接的途徑,如果藤田實彥肯招供的話。除此之外,刀疤人也看過食盒裡的東西,這是除去我們找到食盒外,第三條揭開謎底的途徑—當然,俏當家你放心,如果藤田果真被捕,我一定會從他口中撬出快手杜八的下落。」
俏海棠連連點頭,對著秦隊長溫和一笑。
我信心滿滿地說:「俏當家,你放心,秦隊長答應你的事兒,他就一定會辦到。」
郝班長卻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倒更希望親手抓住那個癟犢子!」我知道,他指的自然是刀疤人。
就這樣,我們在經歷了又一次死裡逃生之後,下了砂石嶺。臨行之前,俏海棠顯得依依不捨,三番五次囑託秦隊長務必要小心行事,如果有什麼需要,儘可以派人到砂石嶺捎個口信,她自當舉全寨之力前去幫襯。我們自然只有道謝的份兒。
再行趕路之際,郝班長向秦隊長說出了自己的憂慮:「秦隊長,咱們這次再上小西天山寨可跟上次的情況不同,你要不再考慮考慮?現在敵我不明,我是怕震江龍和九槍八有啥行動,萬一動起了傢伙,咱們在人家的地盤肯定會吃虧。我覺得要不咱們先回城裡再做打算,咋樣?」
秦隊長說:「現在是緊要關頭。要是咱們回城拉來大隊人馬,震江龍他們肯定有所懷疑,說不定以為咱們要剿了他們的綹子呢—你也知道,城裡目前正在大力剿匪。萬一大隊人馬趕來,人多口雜,雙方再摟不住槍火,那這事可就真的砸在咱們手裡了。現在可以肯定的是,那隻食盒就在山寨。咱們必須再鋌而走險一次,務必查清震江龍和九槍八隱瞞的真相。」
我建議道:「秦隊長,要不這樣你看行不行,讓黃三到城裡警備連報個信,咱們做兩手準備。假如咱們在小西天山寨裡出了差池,外頭的人馬也好接應……」
秦隊長粗暴地打斷了我的建議:「不行!那怎麼行?絕對不行!」
秦隊長如此強烈的反應讓我驚訝不已,就連郝班長和黃三都面面相覷起來。他看到我們三個都張大了嘴巴,似乎覺察出自己有些失態,於是他連連擺手道:「我的意思是,如果黃三突然走掉的話,震江龍和九槍八會有所懷疑,跟他們打交道,咱們必須處處小心。懂嗎?」
我的胸膛忽然被一股複雜的情緒充塞,這種看不見摸不到的火辣辣猛烈地撞擊著胳膊上隱隱作痛的傷口。那一刻,對秦隊長的懷疑又佔據了我的腦海,我不由自主地猜測,秦隊長如此決絕地不肯讓黃三回城報信,是不是害怕自己隱藏的身份暴露?而他實際上根本就不是什麼警備連秦隊長!
我的心情開始變得越發沉重,彷彿滿眼望不到邊的積雪覆蓋的崇山峻嶺。方老把頭說的沒錯,有時候在面對人心時,複雜的程度要遠遠超過那些兇猛的豺狼虎豹。這僅僅兩天的經歷,足以顛覆我對這個世界二十多年來的認識。
天色越發黑了起來,如熊皮一般。等我們到了小西天山腳下的時候,秦隊長原地伸了伸腿腳,又囑咐我們道:「這次上山寨跟上次的情況不同,大家都要提高警惕,切記不可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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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