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秦隊長,他的腦袋裡住著一隻妖怪。只是,秦隊長卻並不贊同我這句話,他告訴我,這句話應該送給那個只剩下半條命的刀疤人。
雖然這第二關「藏海伏花」我們僥倖獲勝,但想必那「綹門三煞」的第三關必定非常難纏,否則就不會放在最末尾。
正當我不著邊際地猜測著那該又是一番怎樣驚心動魄的較量時,馱虎從腰間拔出兩把駁殼槍,雙槍直指秦隊長面門:「姓秦的,我勸你還是早些死心,你那投機取巧的道道,可沒法兒用在這綹門第三煞—炮打飛燈上頭。這力也比了,智也較了,這回,虎爺我倒要親自跟你玩玩手上的準頭兒。來人,給姓秦的請槍。」
我聽聞這「炮打飛燈」要比試槍法,心裡多少有了底,縱使馱虎槍法再怎麼出神入化,精準無比,還能超得過九槍八?在小西天山寨,我可是親眼見過秦隊長和九槍八比試槍法時不相上下。因此起初,我並沒有多想什麼,反而變得出奇的輕鬆。
眾崽子在寨場劃地成圍,手持火把。待有人將兩把駁殼槍和一些散落的子彈交給秦隊長後,馱虎說道:「姓秦的,咱們這炮打飛燈,比的是眼裡不揉沙子,手上有準活兒。我先給你打個樣兒,待會兒你照著來,要是了,虎爺這回可要親自動手鍘巴了你們。」
秦隊長回了句:「請。」
馱虎當即向站在空地邊上的一名崽子點頭,那崽子振臂奮力一拋,四枚銅錢登時升了空。
當!當!當!當!馱虎指壓扳機,雙槍齊發,子彈飆出,四枚銅錢皆被逐一擊中。眾嘍囉將手中火把齊刷刷照下,空地上乾乾淨淨,喝彩聲響成一片。大概是嫌還沒過夠癮,馱虎再次命令崽子拋錢,又如出一轍連開了四槍,槍中錢飛,照樣又換來了崽子們的一片呼喝之聲。
馱虎趾高氣揚地道:「姓秦的,看清楚了沒?就照虎爺這麼打。」
秦隊長也不言語,拎起雙槍向崽子示意,那崽子仿此前那般扔出四枚銅錢,秦隊長用右手槍連射出三顆子彈,槍槍中的。然而,就在剩下的最後一枚銅錢已經開始迅速掉落時,他卻做出了一個非常怪異的動作,那本欲揚起的左臂突然搖晃起來,最後竟然垂下,彷彿走了神似的。
我見狀再也剋制不住自己,忙喊了一句:「秦隊長,快開槍,銅錢要落地了!」
聽到我的叫喊,秦隊長這才恍然驚醒,他快速俯身,揚起右臂扣動扳機,「當」的一響,銅錢被打飛之時,貼著眾崽子的頭皮劃過,足足將崽子們嚇了一大跳,嘴巴里不由自主地爆發出一聲聲咋呼。但在這一瞬間,我想起的是他在鹿窖槍殺狗駝熊的情景—用的是那隻左手!
秦隊長垂下雙臂,用握著槍的右手敲了幾下左肩。馱虎見狀,幸災樂禍地笑著。俏海棠顯然也發現了秦隊長異樣,問道:「秦隊長,不礙事吧?」
秦隊長衝她笑了笑,又向旁邊的崽子說:「這位兄弟,接著來。」
馱虎忙道:「慢!姓秦的,剛剛在場的各位瞧得清清楚楚,虎爺打樣兒用的可是雙槍。這炮打飛燈比的就是這個,要是你還不肯露露左手槍法,那你可就沒有第三次的機會了。虎爺做事講究公道二字,我賣給你面子,你可千萬別丟了它。」
秦隊長說:「虎爺的面子,那是自然要接住的。好,咱們就按虎爺說的辦。」
可是我千想萬想也沒有想到的是,當崽子再次將四枚飛錢拋上空中後,秦隊長端著槍的雙臂居然劇烈抖動起來,直到四枚銅錢盡數落地,他也沒能再發出一槍!一槍也沒發出!
因此,我們終歸還是輸了。馱虎自是得意忘形,他張狂的樣子彷彿一下子能吞掉五頭牛:「給我鍘刀伺候,虎爺我今天要親自動手,沾沾葷腥!」
幾名崽子又將我們押起,再往寨場角落的鍘刀那邊推搡過去。我看到秦隊長面色慘白,整個人呆若木雞,像是被抽去了三魂七魄,任崽子們對他拳腳相加,甚至我聲嘶力竭的叫喊,他也充耳不聞,直看得俏海棠莫名其妙。她低聲說了句:「馱虎,等等,先不要殺了他。」
馱虎滿臉驚訝:「啥?八姐,為啥不讓我殺了這姓秦的?」馱虎不等俏海棠解釋,不由分說又吵吵起來,「八姐,殺不殺這姓秦的,可是咱們找到八哥的關鍵。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八哥他生死未卜,現如今咱們總算瞄到了點兒眉目,八姐,你可不能心軟啊!」
俏海棠遲疑了一下,才說道:「正是因為這樣,我才不能大意。」
馱虎不解:「大意?」
俏海棠說:「我想來想去,始終覺得這裡頭的事情……不像咱們想的那麼簡單。」
馱虎試探問道:「八姐,你是不是對這個姓秦的……」
俏海棠厲聲道:「馱虎,當著眾兄弟的面兒,你在胡說些什麼!」
馱虎說:「那就好!想當初,是這姓秦的傢伙非要挑一挑咱們的綹門三煞,願賭服輸,要是這次破了規矩,我是怕以後寨子裡的弟兄們不滿—是不是啊兄弟們?」
馱虎這一手實在狠毒,隨即引來眾崽子一片呼應。
俏海棠大叫道:「都閉嘴!還用你們提醒,八姐我心中有數。馱虎,八哥是什麼人,你應該最清楚,當初我之所以跟了他,就是因為他是條響噹噹的漢子,做事深思熟慮,為人光明磊落。我是怕,八哥辛辛苦苦建下的基業,最後毀在咱們手裡。」
馱虎面露狐疑:「八姐,在沒見到這姓秦的之前,你也是這麼想的?」
俏海棠頓時怒氣衝衝:「馱虎,你要再胡言亂語,信不信我親手打你一百殺威棒?就聽我的,放了秦隊長他們,請他們到我屋中敘話。」
俏海棠話畢,轉身奔向議事廳,再也不由馱虎多囉唆一句。
我們被馱虎帶人推推搡搡送到俏海棠房間,期間免不了又捱了些拳打腳踢,土匪崽子們自然都站在馱虎一邊,個個把我們視為眼中釘。俏海棠的房間擺設雖簡單,卻如同綹門議事廳一般乾淨利落,除去一張紅漆木桌,幾把圓椅,再就是放置在角落裡的梳妝鏡。
此時秦隊長的情緒已然有所恢復,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盡數相告後,又說道:「大當家,我們是急於找到關於那隻食盒的線索,這才動身前往雞爪頂子,準備去會一會小西天綹門的裘四當家。不想無緣無故卻被貴寨的兄弟擄上了山門,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俏海棠親自給秦隊長倒茶,眉宇之間透著一股親切,這反倒讓人覺得她並不像是一個刀口舔血的匪女,只見她道:「秦隊長,嚐嚐我的海棠花茶,給你壓壓驚。」
秦隊長禮貌地舉起茶杯抿了抿,嘖嘖讚歎:「大當家實在是對海棠花鐘愛有加。」
俏海棠笑了:「否則,又怎麼會讓秦隊長鑽了空子?」
秦隊長說:「大當家……」
俏海棠說:「叫我俏海棠吧。」
秦隊長說:「還是叫大當家……」
俏海棠執拗地努嘴道:「俏海棠!」
秦隊長遲疑了片刻,說:「那……不如就叫俏當家吧?」
俏海棠開心不已,爽朗中帶著愉悅:「我還是頭一次聽到人家這麼叫我,很新鮮,我喜歡。」她盯著秦隊長突然眼神迷離,「秦隊長,你真的很像一個人。你能不能告訴我,民國二十九年臘月初八,你身在何處?」
秦隊長想了想,說:「在下當時正在前往關外的火車上。」
俏海棠「哦」了一聲,眼神里透出幾絲黯淡的神色,片刻之後才恢復正常。
這時秦隊長欠身說道:「俏當家,茶也喝了,我看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在下有許多疑惑,還望你解惑。」
俏海棠說:「我心中也有許多疑惑,還望秦隊長解惑。」
秦隊長說:「那就請俏當家先說。」
俏海棠說:「還是請秦隊長先說。」
秦隊長搖頭苦笑:「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想知道,為何貴寨虎爺不問青紅皂白便想要了我們的性命?」
俏海棠猶豫了一下才說:「那是因為……今天晌午寨子裡來了一位身患重病的不速之客。」
身患重病?—刀疤人!
想到這裡,我猛地從椅子上彈起身來,大叫:「秦隊長,是刀疤人!一定是刀疤人!原來他沒有死,小西天山腳下的碎屍根本不是他!」
俏海棠說:「看來秦隊長跟這個人是老相識?」
秦隊長一針見血:「俏當家,我想知道這個人現在何處?」
俏海棠緩緩站起身來,說了一句讓我們四人都不寒而慄的話:「寨中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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