馱虎問:「姓秦的,你到底笑個什麼?」
秦隊長說:「我笑什麼?笑我自己真是黴運當頭,大風大浪都過去了,卻在陰溝裡翻了船,居然……居然要死在一群只會嚇死人的鼠輩手裡。唉,你說我該笑不該笑?」
馱虎有些氣惱:「那虎爺我倒要聽聽,怎麼死你才心滿意足?」
秦隊長說:「放了我,就我和你,咱們倆真刀真槍地過過。虎爺,你不會是怕我吧?」
「我會怕你?」馱虎握緊拳頭,快步走上前來,但是兩步過後,他又停住了,拳頭慢慢鬆了下來,雙眼裡露出了一絲陰鷙,道,「姓秦的,今天虎爺不跟你鬥氣,不是怕,是不能。因為你必須馬上就死!」
我見秦隊長的激將法並沒有讓馱虎上當,料定這最後的機會也胎死腹中了,剛剛燃起的希望又瞬間熄了火,索性閉起眼睛,只等那「嘁裡咔嚓」一刀落下,從此一了百了!
只是,這份在煎熬中的等待似乎遙遙無期,好一陣兒也不見刀斧手再按下鍘刀。我試著把眼睛拉開一條縫隙,卻看到了一雙女人的腳。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馱虎,先給這幾位兄弟鬆綁,帶來議事廳,我有話要問。」
這個女匪自稱是砂石嶺綹門的大當家,報號俏海棠。大概跟她的名字有關,我看到議事廳的角落裡擺著三五株盆栽海棠,都經過細心打理,雖是寒冷臘月,但海棠花開得正豔。除此之外,廳內的擺設也不像小西天山寨那般粗獷,反倒乾淨整潔,處處透著井井有條。大廳正中有兩張交椅,女匪俏海棠坐在其中一張上,出乎我意料的是,另外一張馱虎並沒有坐上去,而是坐在了左下首。
俏海棠盯著秦隊長看,閃亮的眼神里變幻莫測,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疑惑來。
馱虎說:「八姐,為啥不讓我鍘巴了他們?這可是咱們找到八哥……」
俏海棠利落地舉起手臂,示意馱虎不要再說下去。馱虎當即不再言語,舉手投足間都對俏海棠帶著敬重。俏海棠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秦隊長看,使得眾崽子不禁有些面面相覷。
這時馱虎清了清嗓子:「八姐,八姐……」
俏海棠回過神來,說:「馱虎,這位秦隊長說得沒錯,如果咱們就這麼結果了他,他一定會認為咱們真是怕了他,不敢接受他的挑戰。那樣,咱這砂石嶺豈不真像他所言,都是些只能嚇死人的鼠輩?如果八哥還在的話,我想他一定也會保全砂石嶺的威名。」
我聽俏海棠和馱虎都提到「八哥」,言語之間都透著一股敬意,不禁暗自納悶兒,這個八哥到底是什麼人?
俏海棠接著說道:「馱虎,咱們山寨的規矩,沒有靠人保薦,亂闖者應當怎麼處置?」
馱虎答道:「手持兇器者鍘刀切成兩塊,無兇器者尖刀挖掉雙眼!」
俏海棠擊掌道:「好!底下的幾位,規矩就是規矩,不能亂了。秦隊長,我看這樣吧,現在有兩個選擇給你,要麼你自行挖去雙眼,我可以饒你們不死;再者,就是以你一人之力闖過咱們砂石嶺的綹門三煞。過得去,我同樣饒你們不死。不過,咱們話要說在前邊兒,要是你過不去,那我不但要挖了你的雙眼,還要挖了你們所有的人雙眼,再殺了你們!」
俏海棠話畢,向馱虎一擺手,馱虎當即摸出一柄短刀,扔在秦隊長腳下。
馱虎說:「姓秦的,識相你就挖了自己的雙眼了事吧!」
秦隊長俯身拾刀,衝著俏海棠一笑,反手割斷了腕上繩子。然後,他旁若無人地替我和郝班長、黃三也割斷了繩子。這些土匪崽子們一看此景個個瞠目結舌,誰都知道,秦隊長是用行動接受了他們的挑戰!
俏海棠說:「秦隊長,在寨場外,我本來敬你三分,現在……倒有五分了。」
秦隊長抱拳道:「這位當家人,那秦鐵就斗膽了。如若秦鐵僥倖,希望當家人信守諾言。」
俏海棠說:「你倒是自信滿滿。好,我俏海棠絕不會食言於你。」
俏海棠說著叫了一聲馱虎,馱虎站起身來,滿口恨聲恨氣:「姓秦的,這路可是你自己選的,別說虎爺沒提醒過你,自打咱們砂石嶺開山定下了這綹門三煞,那闖過去的人,怕還是沒從孃胎裡蹦躂出來!來人啊,給我尖刀流火伺候著!」
少許,寨場正中央就立起了一隻熊熊燃燒的大火圈。
幾名崽子押著我們過來,但見火圈一端,一個渾身都是肥肉、能裝下兩個我的大胖子,赤裸著上身,正將地下的酒甕提起,烈酒沿著他的頭頂順流而下,澆了個嚴嚴實實。他用手胡亂抹著臉頰,握緊拳頭用力拍打胸脯,嗷嗷叫著,炫耀地向圍觀的嘍囉們展示他那一身的肥肉。
一名崽子推了一把秦隊長,秦隊長上前提起酒甕,掂了掂。那甕裡的燒酒少說也有四五十斤重,在這麼冷的天氣裡澆在身上,況且又是夜裡,可想而知那該是多麼的痛苦難耐。這下我終於明白了,土匪們為何要用「穿雨衣」這種刑罰來懲治犯了綹規的人了,不禁身子一陣陣發起抖來。
馱虎見秦隊長遲遲不肯澆灌自己,得意地笑道:「姓秦的,硬漢不是隨便就能當的,不如還是挖眼了事吧?」
秦隊長眼睛一閉,將酒甕裡的燒酒盡數傾覆,他甩掉礙眼的酒水,快速地活動起腿腳。
崽子將一匝粗繩扔給秦隊長:「比試雙方身灑烈酒,每人執繩子一端,劃地成圍,火圈為界,相互角力!」
我一聽原來這「尖刀流火」比試得居然是氣力,又見那胖匪身材甚是魁梧,心中不免焦急。黃三比我更急,他嘟囔道:「明擺著要輸哇!你看那傢伙,從腿上割下來兩塊肉都比秦隊長沉,不公平咧。」
郝班長說:「沒得選你就少咧咧兩句吧,要不你去?」
說話間,秦隊長與那胖匪已經將粗繩拉直,穿過火圈的粗繩微微抖動著。但聽崽子喊句了「開始」,那胖匪頓時紮下馬步,胳膊肘一橫,繩子瞬間就給他夯住了。
秦隊長哪裡有他力氣大?胖匪才剛剛用力,秦隊長的雙腳就開始擦蹭起了地面,滑向火圈,雖然他全力抗衡,但仍舊沒有挽回半點頹勢。
那胖匪見狀露出了輕蔑的笑容,繩子一次次往胳膊上纏,越來越快,越來越輕鬆,眼見秦隊長的身子與地面呈銳角,腳下距離火圈不過短短半米,那胖匪得意之下哈哈大笑起來,惹得周圍的崽子們也跟著起鬨。
火光灼灼,秦隊長額頭青筋暴起。此時胖匪猛地吼叫了一聲,力量加倍,秦隊長的一隻腳頓時觸到了火圈底部,火苗觸酒燃燒,一道火舌遽然在他的小腿處躥了起來……
我禁不住大喊一聲:「秦隊長,小心!」
秦隊長仍舊堅持,絲毫沒有放掉手中繩子的意思,堅硬的面頰上並無一絲氣餒。
這時胖匪瞥眼看馱虎,馱虎點了下頭,胖匪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突然大踏步向前,一邊繼續收著繩子,一邊哈哈大笑著,試圖把秦隊長拉入火圈之中。秦隊長的身體與地面呈現的銳角開始變形,向火圈裡前傾,再前傾……終於,他的上身傾入火圈,噴薄的火舌幾乎迫在眉睫!
突然,秦隊長不知為何將緊握繩子的雙手鬆開了,只一下,那胖匪被慣力左右向後踉蹌跌去。秦隊長再將粗繩握住,拼盡全力穩住身子,而後拉住繩子縱身飛起,雙腳穿過火圈踢蹬在胖匪胸口上,那胖匪在慣力的驅使下身子前赴,秦隊長頓時又被彈回原地,一個骨碌爬起身來。那胖匪被秦隊長踹翻在地,胸口升起一團火苗子,頓時遍地翻滾不止。秦隊長利用空當快速將繩子收回,折繩成捆,撣滅了腿上的火焰。
馱虎見此情景低聲地咒罵了一句:「蠢貨!」
那邊,兩名嘍囉抬來一盆水猛澆在胖匪身上,他這才停止翻滾,灰頭土臉地站起身來,氣喘吁吁不止。
秦隊長向他抱拳道:「兄弟好身手,承讓,承讓。」
俏海棠走上前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來人,快去給秦隊長倒上碗酒暖暖身子,再找件乾爽衣服換上。」
崽子得令以後轉身就跑,卻被秦隊長喊住:「這位兄弟,秦某嘴刁挑酒,想必你們砂石嶺最好的酒都在虎爺屋裡,那就麻煩啦!—虎爺,讓你破費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馱虎咬牙切齒道:「姓秦的,你別猖狂得太早,過了咱們砂石嶺的藏海伏花,那才叫個真本事!」
作者「葉遁」的其他小說
《偵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