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班長對這個說法顯得有些大失所望:「海眼?又胡謅!黃三,這一路你可沒少胡咧咧,我看任務完成之後,你是真不想再要錢啦。」
黃三有些急,忙拉住秦隊長:「俺說的可都是大實話,秦隊長,天地良心啊!」
秦隊長說了一句:「你怎麼會知道這裡是海眼,誰告訴你的?」
黃三正色道:「俺是聽石人溝的老一輩兒人唸叨的。他們說,這長白山的溝溝岔岔都浮在海水上頭,是正兒八經的水懸山。你們看咱們腳下的這塊地界,像不像一口大燒鍋?這裡跟海水連著氣息呢,底下一漲潮,這甸子就像架在火上烤,能不冒熱氣嗎?俺還聽說日本鬼子當年帶著一批人馬到這裡查探過咧!剛剛咱們瞅見的那幾座仙家樓,就是小鬼子命人造辦的,說是要把海水鎮住,不然海潮一漲上來,這旮瘩立馬就會變成一片汪洋。」
秦隊長說了一聲:「你是說……日本人也確信這是口海眼?」
黃三使勁地點了點頭:「據一老輩兒人講,底下的海水每隔七天就漲潮一次,所以進山的百姓們時不時就會看到嘩嘩的熱氣往外冒。你們可能也聞到了,這霧氣裡有點兒鹹腥味兒,海水都是鹹的,不然這怪味道是咋來的哩?」
我對黃三這番話半信半疑,他是個喜歡添油加醋的傢伙。坊間裡總是喜歡把一些看似稀奇的事情大肆描繪,結果它們在口口相傳中越發透著神秘了,說到底,這些東西不過是茶餘飯後的消遣罷了。但是,如若真的不是所謂的海眼,那這深山老林裡冒出的嘩嘩熱氣又作何解釋呢?
短短一天裡,發生了太多的不可思議,眼下的我,更像是一根越繃越緊的彈簧,可誰又能想到,我們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我見秦隊長蹲下身四處檢視,便問他對這事怎麼看,秦隊長滿臉疑惑地抓起一把殘雪握在手心,雪水沿著他的指縫滴答流淌。過了片刻,他一聲令下:「走,咱們進林子裡瞧一瞧。」
秦隊長大步流星走向甸子一旁濃霧瀰漫的樹林,我們只好緊隨其後。
霧林裡能見度極低,我們雖然身子挨著身子,但根本看不清對方的面容。走著走著,我恍惚聽到一些細碎的聲音,於是連忙警覺起來,暗暗拉動了槍栓,腳步不由自主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移動著。
郝班長也聽到了,他一把將我拉到身後,端著槍先一步走去。霧氣裡影影綽綽出現一棵粗壯的老柞樹。只是還未等我們完全靠近,就見樹後猛地冒出一張帶著獠牙的臉來!
郝班長被嚇得夠嗆,一嗓子尖叫掉頭就往回跑,就在這時,一個繩套落下,直接勒住他的脖子,郝班長晃晃悠悠地就被吊離了地面,步槍脫了手。
我見狀魂飛魄散,大聲喊道:「班長!班長!」
聽到我的嚷叫,秦隊長拂著霧氣跑了過來,黃三趔趔趄趄地跟在他身後。我正要哀求秦隊長趕緊想辦法救救郝班長,不料一個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過,我手中的步槍瞬間就被奪了去,再看那個身影已然遁入迷霧中去。秦隊長持槍以扇形之勢掃看,一邊叫道:「在下秦鐵,無意冒犯,哪條道上的朋友,請現身吧!」
霧林的四面八方同時出現了一陣「嚓啦」的響動,秦隊長不由分說將兩手高高舉起,我和黃三隻好照做。
過不多時,只見霧氣裡出現了一群人,他們各戴一張齜著獠牙的面具,慢慢將我們合圍、聚攏,圈子越來越小。陡然,一股力道十足的黑煙噴灑而出,在我們面前鋪散開來,我頓感一陣眩暈,雙腿禁不住發起軟來。在倒地的瞬間,我模糊地看到秦隊長用槍抵著雪地,強硬地試圖抗衡那黑煙的侵襲……然後,我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我再醒來時,先是感覺手腕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動一動扯著心口窩都跟著猶如針刺。等到意識全然恢復,我看到自己被吊在一座「門」形木槓上,秦隊長三人也如出一轍,一字排開。四下裡火光熠熠,在寬曠的寨場上,站著數十名穿戴各異的漢子,他們手持刀槍棍棒,面目猙獰地望著我們。
我幾乎瞬間就明白過來—這又是一窩土匪!
為首一人膀闊腰圓,滿臉虯髯,一眼便知是這幫傢伙的頭目。他開腔說話:「都弄清楚了沒?」
身邊的崽子回道:「報告虎爺,弄清楚了,就是這夥人。不過,除了您要抓的,還多了一個包。」他說著用大刀一指黃三,嚇得黃三掛著哭腔當即哇了一聲。
那叫馱虎的頭目又說:「給我放下來活活筋骨,虎爺我有話要問。」
幾名崽子得令,快步跑過來拉動繩索,將我們四人放下,接著四盆冷水結結實實地潑在我們臉上。我渾身打著哆嗦,只覺一股涼氣從天靈蓋迸了出去,忍不住牙齒叮噹作響。馱虎步步生風走上前,由黃三開始,挨個兒扭著我們的下巴看,最後把目光落在秦隊長臉上。
馱虎說:「你就是秦鐵?」
馱虎此話一齣,我心裡「咯噔」一下,他怎麼會知道秦隊長的名字呢?難道……是小西天山寨的人透的底?我可是聽郝班長提及過,這些佔山為王的土匪們雖然平日裡各自為營,但由於同為綹門中人,多少都有些聯絡,甚至有時候為了確保某樁「生意」萬無一失,還會結為聯盟共同行事。他們以一種非常隱蔽的方式相互交流資訊,黑話叫「遞葉子」。
我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一個念頭猛地撲上心頭—裘四當家!一定是九槍八不想讓我們見到裘四當家,這才暗託此地的土匪從中作梗,否則,為何在小西天九槍八根本沒有提及這裡也有一夥落草的同道中人呢?
一定是這樣!
秦隊長面對馱虎毫無懼色:「在下正是。借問一聲,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要抓我們?」
馱虎放肆大笑,扭頭看身後的崽子們:「哈哈!他問我為啥?」
一旁的崽子連忙附和道:「聽好了,我們虎爺做事,從來就沒有為啥!問了為啥的人,就算知道了,也得死在這砂石嶺!」
秦隊長不甘示弱:「怎麼,難道那些來了砂石嶺的人都是被嚇死的?」
秦隊長此言一齣,馱虎立即止住笑容:「夠冷靜!夠狠!都到這份兒上了,還能處變不驚,巴掌上長毛,還真是個老手兒。不過,虎爺我生來就恨拔橫的,誰跟我橫,我就讓誰死!」
黃三一看這架勢,又哭天喊地起來:「好漢爺爺,好漢爺爺,不關俺的事,好漢爺爺饒命啊!」
馱虎有些鄙夷:「哼,虎爺我不光恨拔橫的,也恨熊包軟蛋!」話畢,他又笑吟吟地用手摸著黃三流下的眼淚,「不過,念在你不是民主聯軍,倒是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黃三頓時止住了哭泣,使勁地笑:「多謝好漢爺爺,多謝好漢爺爺!」
馱虎說:「先別這麼早道謝,放了你沒問題,但是,虎爺得讓你留下點東西。來人,把這個熊包的眼睛挖了,剩下的給我拉過去鍘成兩截,扔到後山喂狼!」
那些崽子早就迫不及待,片身上前,手起刀落斬斷了吊在我們腕子上的繩索,而後又踢又踹把我們押到寨場角落。
那裡立著三口豎起的黑鐵鍘刀,犀利的刀鋒在火光的照耀下透著寒氣,寬大的木質底座周圍還有些乾涸的暗黑色血跡。三名刀斧手分別持一塊長條磨刀石,磨刀石在刀鋒上滑動,刺耳的聲音異常空洞。
此時,一直沒有說話的郝班長終於繃不住了,他執拗地擺脫著束縛,歪著身子向馱虎嚷嚷道:「我們可是民主聯軍,共產黨領導的民主聯軍,你們想過這麼幹的後果嗎?」
郝班長的語氣裡毫無半點氣勢,直到我們的腦袋都被挨個兒按在鍘刀底座上,他才放棄了嚷叫,使了個大勁罵了一句:「癟犢子!要動手就快點,給老子來個……痛快的……」
我看到郝班長淚眼朦朧,自己也流出一行熱淚,心道現下只能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秦隊長身上了,可是秦隊長卻不發一言,依舊面色如常。正在我心急如焚之際,一名崽子猛地把黃三踢翻在地:「趁你這雙眼珠子還在,多瞅兩眼吧!爺對你可是正經地不錯,那句話咋說的來著?大飽眼福,哈哈!」
黃三嚷著:「爺,爺,俺不想變成瞎子啊,饒了俺吧!」說著就扯住那崽子的褲腿子,怎麼著也不撒手。
那崽子將他甩開,望向馱虎,馱虎向他使了一個眼色,他當即大叫:「行刑—」
三名刀斧手扔掉手中磨刀石,鍘刀陡然下沉,刀鋒寒光閃動,直壓下來……然而,就在鍘刀已然快要觸及肌膚,我卻突然聽到秦隊長爆發出一陣響亮的大笑。
「慢著—」馱虎叫了一聲。
下落的鍘刀戛然而止,我分明已經感覺到刀刃的冰涼,只要再壓上那麼一寸,我們非身首異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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