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一槍的驚魂

黃三趕緊縮著脖子把那塊燒柴扯出來插進積雪裡,「哧」地冒出一股青煙兒,燒柴被熄滅了。黃三對著郝班長連連嘟囔:「俺說這玩意兒不能燒,你偏不信,這回瞅見了吧?還好火星子沒有迸到肉上。」

我疑惑不解地問:「這塊木頭怎麼回事?怎麼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像機關槍射出的子彈。」

黃三賣弄的神情溢於言表:「這種木頭叫作爆馬子,可是好東西,樹葉都能當茶泡著喝,香著哩!用這玩意兒做的木碗,就是三伏節氣裝著飯菜,五六天都不會餿臭,所以有人喜歡用這玩意兒做棺材,說是埋在地下人的屍首爛得不那麼快。」

黃三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荷包來,裡邊是些鹽巴,他捏起一撮兒,熟練地撒在了肉上。

就在這時,郝班長突然向我使了一個眼色,只見他猛然將爆馬子木再次抄起,扔向篝火,火勢陡然升高,迸出的火星當即又四濺開來。黃三眼疾手快,抄起四塊熊肉扭身就撲倒在地。

我見此時秦隊長正好抬起手臂掩面,心想機會來了,「嘩啦」一聲端起步槍,直接瞄向了他的胸口。將要扣動扳機之時,不料秦隊長眼疾手快,輕輕一抖,那把訊號槍就照著我的面門砸了過來,我一躲閃,再看槍管已經被他握住,就那麼眨眼的工夫兒,步槍已在他手中掉轉,槍口直抵住我的咽喉!

那邊,衝過來的郝班長試圖用槍托砸向秦隊長的後腦,可他才剛剛舉起,我就看到秦隊長聳出一條手臂,一把手槍直指郝班長眉心!

我整個人一下子透心涼了,死死地閉起眼睛!

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東西都凝固住了,持續而長久地凝固,只有老北風呼嘯的聲音……

足足三分鐘過後,郝班長才垂下手臂扔掉了步槍,接著一攤稀泥般歪倒在雪窠裡。秦隊長把抵在我喉間的步槍拿開,隨便地撇給了我,他又躬身撿起那把訊號槍,根本沒有再看我和郝班長一眼,似乎剛剛的那番較量,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

我背上步槍趕緊跑到郝班長身邊,拉了兩把才將他拉起來。郝班長整個人都呆掉了,嘴裡邊不住地嘟囔著:「我……我……」,然後看看我,又看看舉著四塊熊肉張大嘴巴的黃三,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秦隊長攏了攏被炸爛的篝火,面色越發深沉。

我和郝班長面面相覷了一陣兒,這才慢騰騰向篝火旁靠攏。黃三見狀也走過來,不時地用袖口撣著落在熊肉上的浮雪粒子。等到我們三人都坐下後,回過神兒來的郝班長終於憋不住了。

郝班長說:「秦隊長,我和小馮這麼幹也是……為了以防萬一!」

秦隊長說:「你們不相信我?」

郝班長說:「襲擊秦隊長的命令是我下的,秦隊長要是處分,就處分我一個人吧,跟小馮無關。」

我連忙附和道:「我也有錯!是我告訴了……郝班長的……」

秦隊長說:「告訴他我用左手開了一槍?」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原來秦隊長早就知道!但我轉念一想,反正都到了這步田地,發昏當不了死,索性壯著膽子質問道:「是!秦隊長,你為什麼要掩飾?你為什麼要掩飾你也是個左撇子?」

秦隊長並沒有回答我,只是盯著我看,眼神顯得越發銳利,良久之後才說道:「你用我教給你的方法質疑我,現學現賣,我倒是很欣慰。」

我說:「我承認……可是,秦隊長……這真的太邪門了!」

秦隊長的臉上出現了一種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他說:「我猜你們一定是懷疑我和刀疤人以及九槍八之間有什麼關係,因為我們三人都用左手持槍。在這樣複雜的情況下,你們能有這樣的警覺,我打心眼兒裡高興。但是我請你們務必記住,好些事情不能單單隻看表面。」

郝班長追問:「那秦隊長為啥平常使右手,打那隻狗駝熊的時候卻用左手?」

秦隊長答道:「這件事情我暫且保密,不過你們總會知道我這麼幹的原因。記住,咱們之間不能再有任何懷疑。你們想想,如果我跟他們真是一夥的,你們的命還能留到現在嗎?別忘了,關於食盒所有的事情你們都跟我講了,我在查魔墳完全可以殺掉你們滅口。」

我仔仔細細琢磨著秦隊長這番話,雖然他沒有正面回答左撇子這件事,但他的解釋也不無道理。如果他真的與刀疤人、九槍八等人關係匪淺,那麼在我們會合的這段時間之內,他的確可以不動聲色地解決掉我和郝班長,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我心中對秦隊長的懷疑開始漸漸消散,但隨之而來的另一個疑惑卻緊緊佔據了我的心頭:我越發覺得在秦隊長的身體裡還藏著另一個人,而那隻左手的秘密就屬於這個人。這份秘密究竟會是什麼?

此時秦隊長又鄭重其事地叮囑道:「我是左撇子這件事,希望你們倆,也包括黃三,千萬不要對第四個人講起,尤其是小西天山寨的二當家九槍八。如果我沒有估算錯,九槍八這個人是我們日後找到食盒的關鍵,他絕非我們看到的那樣簡單。」

我和郝班長連連點頭。

黃三見事情告一段落,又咧開嘴笑了,急不可耐地嚷嚷道:「好咧!好咧!鮮嫩鮮嫩的熊肉烤得正是火候,都來嚐嚐吧!俺敢說,保準比在小西天吃的野豬肉強。」

我們四人每人啃著一塊熊肉,嘗過之後,我知道黃三真的沒有吹牛,味道確實比小西天的野豬肉要強上許多。黃三吃得滿口流油,嘴唇泛出一片光亮。他邊吃嘴裡還不閒著:「可惜咱們得趕路,不然等俺剔出一截熊腿骨,放在火炭裡燜熟後再砸開它,也讓你們嚐嚐骨髓的香味,那味道能直接飄到小西天山寨。俺敢打包票,你們要是吃了那骨髓全身都會變麻酥了。」

大雪飄了一陣後,開始變成細碎的雪沙,打在我們身上「喳啦啦」作響。

這時候天色已過黃昏,秦隊長決定繼續趕路。我挨在郝班長身邊,只覺體內發熱,精力充沛,問過黃三之後,才知道這熊肉不但味美,還有御風寒、益氣力的功效,怪不得當年有那麼多人不遠萬里踏過山海關討生活—這東北的土地雖說天寒地凍,但卻真的遍地是寶。

我們快步行進了兩個小時左右,眼見著來到一窪圓形的甸子之內。黃三說:「過了這甸子,再翻過砂石嶺和彭麻地兩座大山,咱們就到雞爪頂子咧。」

這時甸內又出現了三五座半身多高的仙家樓,模樣同我們之前追趕刀疤人時見到的如出一轍,我忙問郝班長:「昨天見到的幾座仙家樓離城裡都挺近的,可是這裡已經深入了群山腹地,城裡的百姓們真的會趕上幾十里路過來燒香供奉?」

黃三接過話茬:「這甸子可不是塊尋常的地界,俺聽說鬼子當年都到這旮瘩檢視過,知道為啥嗎?」

黃三見我不住地搖頭,不禁神秘地笑了笑:「待會兒你就知道咧,保準會嚇你一跳。」

我們蹚著厚厚的積雪曲折前行,越往甸子裡走,我越覺得有些不對勁,腳下的積雪變得稀湯湯的,鞋子踩上去,腿腳直打滑。待轉過一道小矮坡之後,眼前的景象讓我大吃一驚,雪地裡居然升起了滾滾的濃厚霧氣!

我張開嘴巴目瞪口呆,如此荒山雪野哪裡來的蒸騰濃霧?我俯身摸了一把地上化掉的殘雪,一點溫和貼在指尖。而且,在這濃霧之中似乎還飄蕩著一絲淡淡的鹹腥味。我恍惚間想起黃三之前展露的神秘笑容—難道……這裡有埋伏?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大吃一驚,會不會有問題的是黃三而不是秦隊長?他一直不動聲色,設下圈套故意引我們來此甕中捉鱉?想到這裡我趕緊把槍從肩頭卸下,用槍托碰了碰身邊的郝班長。而秦隊長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他眉頭緊鎖地盯著黃三問:「這裡,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黃三一直咧著嘴笑,他對我們的疑惑始終保持著沾沾自喜的姿態。這下可把郝班長氣壞了,他劈頭蓋臉地罵道:「黃三,你他孃的再不說,我也學小西天的土匪給你‘開天窗’,你信不信?」

黃三看到郝班長這般架勢,知道他是真的有些惱了,於是撇了撇嘴:「俺說,俺說還不行嘛!」黃三又對著我瞪了瞪眼,「沒想到你們民主聯軍遇事也愛急赤白臉的。」

郝班長又吼叫了一聲:「麻利的!」

黃三搖了搖腦袋,這才壓低聲音說:「這甸子……是一口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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