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蔫瞄了一眼郝班長,繼續說:「這江的上游有條蝲蛄河,原來就是一汪子水。後來不知怎麼的,河水突然漲了起來,岸邊的鄉親們經常能瞅見有個像黑鍋底兒似的大殼子在水裡邊遊蕩,特別是下大暴雨的時候,那玩意兒保準出來透透氣。說起來都是十來年前的事了,我有個遠房親戚叫狗剩子,是遠近聞名的膽大不要命,他不信邪乎,非要弄明白那個黑乎乎的大殼子是啥玩意兒,結果就死在蝲蛄河裡了,最後連個屍首都沒找到……」
小趙迫不及待地追問:「那後來弄清楚那個大殼子是啥玩意兒了嗎?」
吳老蔫用袖口抹了一把掛在嘴唇上的鼻涕,說:「狗剩子他們屯子裡有個識文斷字的老秀才,屯子裡有啥紅喜白喪的事兒都去問他。老秀才說,這個大殼子名字叫作鱉龍,是河神水鬼一類的東西,那是萬萬不能碰的。」他指了指江面,又說道,「要不然剛才咋連子彈都打不透它?」
我問吳老蔫:「那這個什麼鱉龍怎麼又從蝲蛄河跑到這條江裡了?」
吳老蔫說:「都是那老秀才出的餿主意!他吩咐屯子裡的鄉親們給那玩意兒蓋了一座仙家樓,說是有了鎮物,它就不會再興風作浪了。後來,鱉龍就順水跑到這條江裡啦。」他指著不遠處的荒草叢,繼續說,「鱉龍來到這條江以後,這兒的人也蓋起了一座仙家樓,就在那旮瘩。可是它還是隔三岔五就要人命,這些年在江裡摸魚抓蝦的人已經死了幾十口子了!」
「都別扯犢子啦,啥年月了,還信這些玩意兒!」郝班長有些不耐煩,他對吳老蔫說,「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馬車了?再不去追,它可就尥沒影兒了。」
郝班長話音剛落,我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踢踏的聲響,黑馬居然沿著江岸向我們的方向跑了過來。吳老蔫咧嘴笑著說:「這畜生還算有良心,我沒白疼它!」
江岸較多碎石,黑馬在奔跑時,馬車被震得叮噹亂響。只是我從響聲裡判斷,這些撞擊不僅僅來自馬車本身,車上似乎還多了些東西。
由於全城的搜捕工作還在持續,那些未落網的暴亂分子有可能潛伏在任何一個角落,他們身處暗處,不得不多加提防,於是我趕緊拉起了槍栓。吳老蔫上前兩步扯過馬韁,還沒等馬車停穩,「砰」地一響,從上面摔下一個人來。我警覺地舉起手中的步槍,戳住他的身子喊道:「誰?舉起手來!」
郝班長和小趙俯身檢視,只見這人穿了一件粗布棉衣,上面七零八落地割開了好些口子,裸露的棉絮上粘著一塊塊血痂,像是剛剛經歷過一番打鬥。他睜開眼睛的速度極慢,當看到我們身上穿的軍裝時,卻如釋重負地噓了一口氣,然後,他把摟在懷裡的一個包袱交到郝班長手中,說:「不要……開啟它!去石人溝交給……警備連秦隊長……秦鐵……十萬火急!」
我一聽他說「警備連秦隊長」,心裡琢磨應該是自己人,便準備和小趙一起把他扶起來。但是當他的眼睛掠過破裂的冰面之後,卻突然重重地長喘了一聲,暴凸的眼球裡塞滿了戰慄。這時,我看到一股鮮血由他嘴裡噴灑而出,同鮮血一塊迸出來的還有兩個字:「鬼!鬼!」
小趙一把將這個人扔在我懷裡,踉踉蹌蹌地跑到郝班長身邊,他帶著哭腔說:「聽到他說什麼了嗎?他說,他說那個東西是鬼!是鬼哇!咱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郝班長沒有理會小趙的哀求,他用手探了探這個人的鼻息,搖頭說道:「死了。」
江風嗚嗚地吹,沒了命似的往皮肉下面的骨頭裡鑽,溼透的棉衣像鐵皮一樣跟著江風變本加厲地摧殘著身子。我再去觀察破冰的江面時,發現那個黑物似乎正在緩緩下沉,原本洶湧的波動平息了許多。
我問郝班長:「現在怎麼辦?」
郝班長把那個包袱拿過來,待解開外邊的兩層粗布之後,我看到了一隻食盒。食盒做得還算講究,雖然天色較暗,我還是看清了盒面的圖案:一隻踩著流火的麒麟。我去掀食盒的蓋子,郝班長一把按住我的手:「先別動!」他轉臉對小趙和吳老蔫說,「你們把屍首拉回城裡交給警備連,我估摸著這個人是咱們的同志,我和小馮去石人溝送東西。」
吳老蔫「哧溜哧溜」地抽搭著鼻涕,他指著我和郝班長身上冰甲般的棉衣說:「民主聯軍同志,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們這樣趕路,怕是走不出二里地就得活活凍死。這時節的老北風比茅坑裡的屎橛子還硬,再結實的身子骨也架不住它的折騰。」
說起來也巧,就在這個時候,江橋之上「嘎稜稜」停住了一輛卡車。有人推開車門衝著我們喊話:「是老郝吧?別的班都收工了,你們咋還沒整完?要是弄完了趕緊上來,我捎你們一段。」
我從聲音裡聽出這是後勤的周班長,於是連忙回話道:「周班長,我和郝班長掉進冰窟窿裡了,你車上裝的是什麼?要是有棉衣棉褲,先借我們兩身兒。」
周班長在卡車後頭搗鼓了一會兒,扔下兩套軍用棉衣,嘴裡連連嘟囔:「麻利換上跟我上車,再耽擱這破車該熄火啦。」
郝班長衝著他擺擺手:「老周,你先回去吧,我們還得再忙活一陣子。」
周班長關上車門時不忘囑咐道:「記得回去到我那裡登記。」說話間,汽車「突突突」地開走了。
郝班長趕緊讓吳老蔫和小趙並起身子搪著凜冽的老北風,我們這才換上了乾爽的棉衣。
石人溝距離城區較遠,若是走大路需要花費近兩個小時,那裡曾經有座日本人開設的礦業所,隸屬東邊道煉鐵會社。郝班長為了節省時間,決定抄近路儘快趕去。我們在江邊的小路上馬不停蹄,由於全城的戒嚴還沒有解除,許多老百姓都被要求夜間不得外出,所以沿路我們只碰到了三名負責警戒的同志。在向他們說明情況之後,我和郝班長繼續趕赴石人溝。
路上我一直都在琢磨冰面之下的那個黑物—吳老蔫說那個東西是鱉龍;而剛剛死掉的人喊了兩聲「鬼」,從他死亡時的表情來看,似乎從前就知道這個黑物;還有那匹狂奔暴走的黑馬,也好像事先就知道冰面要破裂……
我越想越覺得蹊蹺,便忍不住問郝班長:「你說那個黑物不會真的是髒東西吧?」
郝班長義正詞嚴地說:「馮健同志,你是一名共產黨員!共產黨員咋能……」
郝班長話還沒講完,便「噔」地一聲停住了腳步。
只見郝班長表情驚恐地盯著前方,原本張開的嘴巴「啪嘰」一聲緊緊閉了起來。順著他慢慢伸出的胳膊,我看到就在不遠處有兩團飄忽的長影。我第一時間就判斷,它們絕對不是人!因為這兩團黑影幾乎是聳在路面之上的,高度少說也有三米—怎麼會有三米多高的人呢!
我真是嚇透了!
剛剛冰面之下的黑物帶來的恐懼還沒有消減,這回又碰到了兩團巨型長影,由不得我不往別的地方去想。在這個問題上我要向組織坦白,那一刻我確實犯了唯心主義的錯誤,我願意接受廣大群眾的批評,並請求組織予以原諒。
我和郝班長立在風中,各自屏住呼吸觀察那兩團巨型長影,它們飄蕩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次前移都橫向晃上兩晃,像極了我南方老家無常殿裡的黑白二爺。我捅了捅郝班長,指著腳下說:「班長,是底下的……兩位爺。」
我能看出郝班長在猶豫,他說話支支吾吾:「那啥……那個啥,你咋知道?」
我說:「城裡一下子死了上千口鬼子,這些傢伙人生地不熟,陰曹地府裡還不派人幫它們認認路?」
郝班長點點頭「嗯」了一聲,卻又馬上瞪了瞪我:「差點兒讓你小子給帶溝裡去!」他把食盒交到我手上,拉起槍栓說,「不管它們是啥玩意兒,咱們都不能再耽擱了。一會兒要是有啥情況,你帶著食盒先走。記住,這是命令!」
我和郝班長帶著滿腔惶恐向兩團巨型長影靠攏。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們的鞋底幾乎是貼著雪地皮蹭過去的。在距離它們一百米左右的時候,我聽到了些異樣的聲音,這些聲音來自兩團長影的下端—「吱呦」「吱呦」「吱呦」……每發出一聲這樣的響動,長影上方就跟著晃上兩晃。我的心裡泛起嘀咕,難道陰曹地府的黑白二爺行路也會發出聲音?
郝班長聽了一陣「吱呦」聲後,吧嗒著眼睛看了看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他俯下身來觀察覆著冰的路面,我也跟著他蹲下了身子。路面上遍佈著一些面積不大的孔洞,它們應該是被一種尖利的器物戳開的,一些小塊的冰碴兒散落在旁。
郝班長撿起冰碴兒反覆端詳了一番,又在路面的幾個孔洞之間比量了幾下距離,這才說道:「小馮,我知道它們是啥玩意兒了。」
我既緊張又興奮地問道:「啥玩意兒?」
郝班長收起步槍,突然冷笑了一聲:「就是你說的黑白二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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