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8點42分——伊麗莎白
入夜,天涼了。伊麗莎白從凱瑞威前門走出來時,溫度已降到了華氏42度(攝氏6度)。她趕緊扣好外套釦子,快步走回停車場。她的車就停在那兒,頭頂上的安全燈,將它籠罩在朦朦朧朧的一層黃色光暈中。這時,手機嘟嘟地響了兩聲,提示她有新資訊。但外面太冷了,她只想快點逃離,所以迫不及待地開啟車門,坐進駕駛室,發動引擎,開啟空調,搓了搓手,感覺暖和些了,這才從口袋裡取出手機來。
有兩個電話是佩妮打來的,還有一個是陌生來電。只有一條未讀簡訊。她正要點開檢視,手裡的電話響了,就是剛才漏接的第二個號碼,她點了接聽鍵,然後小心翼翼、不溫不火地說:「你好,我是伊麗莎白·麥克萊恩。」
是南希,連句套話都嫌費事,衝口就蹦出一堆沒頭沒腦的話來,伊麗莎白聽得一頭霧水:「不在了,車不在了,雷達找不到了,我不知道它去哪兒了。」
「等一下。」伊麗莎白邊說邊比畫著,雖然明知對方不在眼前,「慢點兒說,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什麼也沒發生,我上網一看,它就不見了——從螢幕上消失了。我什麼鍵都試過了,製表鍵,轉換鍵,可是什麼也沒發生。車子還是不見了。」
「我來確認一下——你是指車不見了?還是說訊號沒了?」
南希顯然氣壞了,嗓門陡升,大吼道:「我怎麼知道?我只知道它不見了!」
「冷靜點,南希。你上次查系統時,顯示車在哪裡?」
「老地方——米爾克里克公司。然後就消失了,我不知道是車不見了,還是有人關掉了定位系統,也不知道是崔西開走了車,還是別的什麼。」
「定位系統查不出來嗎?」
「誰知道呢?我試過了網頁上所有該死的按鍵,但是什麼也查不出來。我這就上那兒找去。」
「不,等一下——」
「還等什麼?這可是我妻子。她已經失蹤二十四小時了,一點訊息都他媽沒有,現在連她的車也不見了。我應該早點行動的。我應該相信自己直覺的。現在她可能真的遇上麻煩了,我一分鐘也不能等了。」
「南希,別急。給警察打電話,告訴他們發生的一切,崔西失蹤的事情也要報案。」
「這得花多長時間,你知道嗎?見鬼去吧,我現在就去那兒找。」
伊麗莎白絞盡腦汁想來想去也沒有找到更好的辦法,只好說:「好吧,那我和你匯合吧,到了先別下車,等我到了再說,好嗎?」
電話線那頭沒人說話,只傳來電流的聲音,伊麗莎白說:「南希,看見我到了你才能下車,聽到了嗎?」
「好吧,知道了。」南希說完掛了電話。
gps系統上還存著米爾克里克的地址。她點開螢幕,設好目的地,改了路線,繞過那座斷橋,發動汽車,朝出口開去。同時,她手上還拿著手機,撥通了德萊尼的號碼,電話響過幾聲後,轉到了語音信箱。
「蘭斯,你到底在哪兒?給我打電話,馬上!」她說完,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了副駕駛座位上。
去米爾克里克公司大約需要半小時。剛上路的十分鐘,伊麗莎白腦子裡一直在翻來覆去地倒騰著種種可能出現的情況。等到她上了州際公路時,她的腦子已經像是掉進一個越旋越小,越旋越深的漩渦裡一樣。她按下cd播放器的開關,選了第二張cd,調高音量,泰勒·斯威夫特的歌《通通甩掉》在車內響起,伊麗莎白的心情才慢慢舒緩下來。在gps系統引導下,她又開回了那條小路,經過那個垃圾箱,進入了米爾克里克時裝公司的停車場。
伊麗莎白在前門處停了下來,關掉音樂,仔細打量著這個地方。
一片死寂。
矗立在小路盡頭的大樓就像一座廢棄的城堡,灰濛濛的郊區上空,一片漆黑,唯有大樓的屋頂和混凝土裝卸臺在如水的月光照耀下清晰可辨。
沒有南希的蹤影,也看不到其他人。整棟樓陰森逼人,一個個黑洞洞的窗戶,就像長在牆上的眼睛一樣。
伊麗莎白心裡猛地一緊,打起鼓來,趕緊點燃引擎,從大樓入口開過,真不知自己是怎麼想的,開這麼遠的車跑這裡來,也不先和德萊尼說一聲。她轉了個彎,開進了停車場,發現這裡還有一輛車,這才長舒了一口氣,等到她把車停在那輛車旁,看清確實就是南希的車時,心裡便又踏實了些。
但是,車裡沒人,南希並沒有聽她的告誡。伊麗莎白熄了引擎,在車裡坐著,凝神靜聽——沒有人聲,只聽見微風吹過乾草的聲音,遠處間或還傳來尖利的鳥叫聲。四下裡一片漆黑。
她正伸手去拿手機,突然,「篤篤篤……」有人在叩擊她旁邊的窗戶,伊麗莎白嚇得尖叫了一聲,一手捂住了胸口。
南希出現在視窗,手電筒就放在下巴位置,把她的臉照得像恐怖片裡的厲鬼一樣:「是我,南希!」她隔著窗戶喊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
伊麗莎白解開安全帶,開啟車門,心還在怦怦直跳:「我叫你待在車上的,你怎麼下車了呢?」
南希沒有察覺到伊麗莎白的不快,轉過身,用手電筒晃了晃大樓前方和四周的灌木叢說:「崔西不在這裡,車子也不見了,所有地方我都看過了,什麼也沒有,連一個輪胎印都沒有,你呢,發現什麼沒有?」
夜更深,戶外的空氣變得更冷了,伊麗莎白身上只穿著一條裙子和一件夾克,寒氣透過衣服刺得肌膚生疼,伊麗莎白豎起領口,把夾克往胸前拉攏,後悔自己沒有穿厚一點出來。
「我發現,要把違禁物品弄進凱瑞威監獄,除非有克里斯·安吉爾幫助,或者監獄暴亂。」南希看了她一眼,伊麗莎白又接著說,「或者把東西扔過護欄,還要不偏不倚投到指定地點,否則連只老鼠也鑽不進去。監獄裡已經是層層把關了。」她鬱悶地吐了一口氣,立刻在面前凝結成一團白霧,「當然,前提是你完全相信詹妮弗·格拉西的話。」
「我早就說過的。」
伊麗莎白狠狠地瞪了南希一眼說:「你找過哪些地方?」
南希又轉向大樓,用手電筒的光束指點著,一邊說:「那後邊找過一圈,還有西面那邊,前門也試過了,鎖著,到處都嚴嚴實實的,屁大的東西都進不去。只有裝卸平臺那邊有道門,咱們可以去碰碰運氣,說不定能進去。」說完,就大步朝那邊走去。
伊麗莎白嚇壞了,喊道:「等下,你不能就這樣進去啊,這可是私人地方。」可是南希沒理會她,她只好甩上車門,追了上去,好像一個孩子在商場裡氣呼呼地跟在媽媽身後一樣,邊走邊質問道:「我記得你說過這個地方都鎖上了的。難道他們留了一扇門沒鎖?」
「沒留。」
伊麗莎白緊趕慢趕追上南希,同時扭頭看了一眼身後,以防有不速之客。他們繞到了大樓後面,藉著南希手電筒射出的一小束光,他們發現了一段不長的樓梯,通向一扇木門,木門上半部分嵌著一塊玻璃板。
兩個女人站在樓梯前,朝上看去。
伊麗莎白先說話了:「你打算怎麼進去呢?砸門嗎?」
南希伸手在兜裡摸索著,掏出一串好像牙醫工具的東西,舉起來,叮叮噹噹晃了晃:「不用砸東西。我有這個。來,拿著手電筒。」
南希把手電筒遞給伊麗莎白,上了樓梯,手指在鎖上摸索著鑰匙孔,琢磨了一會兒該用哪個工具,然後就動手幹起來。
伊麗莎白跟上樓,把手電筒舉過南希肩膀,從上往下,幫她照亮。忽然黑暗中傳來一聲嚎叫,她一驚,猛回頭,手電筒左右一陣瞎晃,心怦怦亂跳,眼睛瞪得大大的,可是隻遠遠地看見羽槭樹和橡樹疙疙瘩瘩、光禿禿的樹影扭曲雜亂地糾纏在一起。
「你能不能別把手電筒拿開?」南希氣呼呼地說,「這活就是在大白天也很難弄的。」
伊麗莎白走近了一點,抱著雙臂,把光線對準鑰匙孔,南希離門鎖只有兩英寸的距離,側著耳朵朝向鑰匙孔,好像自己在撬銀行金庫的鎖一樣,手指輕輕地來回轉動鑰匙孔裡的撬鎖工具。
這比伊麗莎白的預期要慢些:「你是在哪裡學會這一手的?罪犯學校嗎?」
南希不悅地瞪了伊麗莎白一眼:「什麼?嫌我慢是吧?那你來試試看?」
伊麗莎白滿腦子都是刻薄話,但是到了嘴邊還是嚥下了:「我只是好奇,沒別的意思。」
南希停下來,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伊麗莎白,半晌才又繼續手中的活,一邊說:「親愛的,如果你和我一樣經常和犯人打交道,你也會學到東西。」
伊麗莎白又掃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四周說:「這樣的行為構成非法入侵了吧?如果有人來了怎麼辦?如果這家公司的保安定期巡視怎麼辦?」
門鎖響了一聲,南希站起來身來,把那串撬鎖工具放進了口袋:「那我們正好問問他們崔西在哪兒。」她一把抓過伊麗莎白手裡的手電筒,轉動了下門把手,用肩膀頂開門,往裡瞅了瞅,「你進來嗎?」說著,已經溜進門,不見了。
伊麗莎白猶豫了。她面臨著艱難的選擇:要麼隨南希非法闖進私家廠區,要麼在又冷有黑的門外待著,提心吊膽地聽樹林裡什麼東西時不時發出的嚎叫。正想著,黑暗中果然又傳來一聲嚎叫,她渾身一顫,連忙跟在南希後邊走了進去。
「這絕對是非法入侵。」伊麗莎白小聲對南希說,「我們會因此坐牢的,很可能會在裡面待上幾年,和那個教你撬鎖的人一起,也許還有斯特西·梅。」伊麗莎白補充說,這讓她特別難受。
南希沒有搭理伊麗莎白,她用手電筒照了照天花板,然後又照了照裝有安全網的窗戶,從那裡可以看到外面黑黢黢的裝卸平臺。靠房間西面的牆邊擺著一張辦公桌,桌上有一臺舊電腦,一摞破破爛爛的檔案,還有一部舊電話。這個地方就像是80年代的貨運辦公室。
南希拿起電話,放在耳邊聽了聽,然後把電話擱下說:「這就是所謂的緊急情況,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崔西很可能就在這個大樓的某處,而且處境危險。如果你還攔著我,就還會有人和崔西一樣。」她說著,從伊麗莎白身邊擠過去,進了旁邊的房間。南希用手在牆上摸索著,摁下一個開關,屋頂上懸掛著的一個燈泡亮了,慘白的燈光照著空空的休息室。屋子裡散發著一股垃圾和炒豆的味道。
南希皺起了鼻子嗅了嗅,說:「聞起來像一家墨西哥餐館。」
看到到處都佈滿灰塵,伊麗莎白撇撇嘴說:「這個地方居然還有電,他們打掃過這個房間嗎?」
「也許他們在附近裝有發電機。」南希把手電筒別在腰間,朝房間裡另一扇門走去,「這邊走。」她邊說邊推開門,走了出去,眼前又一片漆黑。
伊麗莎白沒有別的選擇,只好跟著,她說:「我們真的不該這麼做。」伊麗莎白小聲在南希後邊輕聲說,可即便是這麼小的聲音,在這個昏暗又骯髒的過道里,還是發出了回聲。他們兩人經過一間間廢棄的辦公室,裡面沒有任何的傢俱和擺設,牆上和地上畫滿了塗鴉,先是粗黑線條寫的鬼畫桃符的字,又用紅筆劃掉,上面又寫滿了字,依舊是鬼畫桃符。
「這哪裡像是個做正經生意的地方呢?看看這裡,他們是怎麼通過審批,可以給監獄供貨的呀?」
南希一言不發地往前走,開啟一道道門,摁下一個個電源開關,挨個檢視每一個房間。
伊麗莎白緊跟在南希身後,走走停停,每次南希停下,她都剎不住,幾乎撞到她,南希一走,她又接著走:「你可能認為總還有人知情吧。我和凱瑞威監獄裡的幾個女犯談過,我也曾經認為至少有一個人會有點線索,但是什麼也沒有。」
南希扭過頭說:「你和誰談過?」
「錫西·帕特米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