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錢不夠。」

「你可以以後再還我。」他回頭說。

「什麼?你還是要給我的車加油嗎?」

他甩了她一眼,一邊大步朝自己的車走去,一言不發。

「你在做什麼?我以為你會舉報我的。」

他開啟拖車門,眉頭緊鎖,思忖著怎麼回答:「我應該那樣做的。我知道。這輛車已經被全城通緝了。警察正在滿世界找你。」她沒說話,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他眯縫著眼盯著馬路對面,然後低頭片刻,說:「我很抱歉,那天就這麼著把你趕出門。我本可以換種做法的。」

「是嗎,比如?協同、幫助一個被通緝的逃犯,然後因此也被抓起來?那可真是明智的做法。」

他依舊皺著眉,探身用拇指抹掉風擋玻璃上的什麼東西,說:「真的,我應該儘量做點什麼。我應該幫助你,而不是就那樣把你攆出去。」

她的口中發出來一陣短促的,尖厲的笑聲:「見鬼,我要是你,早就一腳把我踹出門了,比你那天還要快。」

他遲疑片刻,想著如何回答:「你知道嗎,自從你闖進——」他舉起一隻手,換了個措辭,「我是說,自從你來找過我,我開始留心報上有關你的案子的訊息,知道你在早釋計劃過程中跑掉了。這多少讓我有些好奇。」

她抱著雙臂,想著接下來會怎樣:「嗯。」

「你在找你兒子,對嗎?」

「對。」

「你找到他了嗎?」

泰勒那瘦小的身體貼在她身上,他頭髮的味道,他皮膚的溫度,這一切回憶,都湧了回來,連同她可能再也見不到他的念頭,潮水般湧了上來,沒過她的胸口,掐緊她的喉嚨,好像馬上就要再次把她吞沒,沉到無底的黑暗深淵。

「找到了。」

「他沒事吧?」

她感覺到下唇在顫抖:「他沒事。」

「真好。我不知道你最初是怎麼進去的,不過,那個計劃,你得符合所有那些要求,努力完成那麼多事情,你一定非常想見到他。」

「是的。」

「報紙上說你在獄中的時候必須去上課,課後還要做工,晚上還要上家長培訓課,但你還是畢業了,對嗎?所有這些都是真的?」

他的話勾起了她的回憶,她都不知道這一切自己是怎麼挺過來的。

她點點頭:「是真的。」

「要知道,有些擁有全世界所有的財富和奢華生活的人都做不到這些。」

「我猜是這樣。」

「這需要很強的毅力,很大的決心。」

「別把我想得像個好人,貝爾。我不是。我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我做過一些傻事,做過一些很蠢的決定。」

他頭一偏,眉毛一揚,說:「我們第一次都有走錯路的時候。」

他的聲音溫和友善,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她垂下頭,悄悄用手掌抹去奪眶而出的眼淚,然後抬起頭來,直視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麼要在我身上浪費這麼多時間,貝爾。我不配得到這麼好的機會,我辜負了那些一心想幫我的人。到頭來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糟糕的一件事了。什麼到我手上都只會變得越來越糟。」

他把雙臂抱在胸前:「那以後會怎麼樣?」

她毫不遮掩,毫無避諱,直截了當地說:「我會被抓到的,遲早會的。就這麼跑了,我想他們會拿我樹典型的。整個政客圈都顏面掃地了。我想他們短期內再也不會讓我出來了。」他一直看著她。「我兒子很安全——眼下是。但是我答應過別人一些事情。即使我做不了別的,我也需要履行承諾,趁他們還沒有把我抓回去,關到老死。」

「你想告訴我是什麼承諾嗎?」

「不。」

「你需要幫助嗎?」

「我不能再要你做什麼事了。其實,你幫了我這麼多忙,都夠抓去坐牢了。」

他的眼神飄忽不定地掠過院子,然後點點頭,好像在表示他已經做了某種決定:「我上次遇到你,就覺得你不壞也不笨。我只看到你遇到了麻煩——很大的麻煩。我沒有幫你,我不應該那樣的。現在,你還有個那麼小的兒子在那兒琢磨,為什麼媽媽說好了來找他卻沒有來,也許還在想,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又一陣巨大的負罪感和悲痛狠狠地戳在她心上。「我總有一天會把他要回身邊。我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是等到了那天,我希望我能夠直視他的眼睛,並且告訴自己我為他已經盡力了。」那種擔心失去的恐懼感又一次襲過來。她心裡掙扎著,雙唇緊閉,努力控制住了情緒。

「這也是我想幫你的原因。所以,讓我來給你的車加好油,然後你離開這兒。不過依我看,如果這事沒辦法成功,也許還不如讓你兒子留在老地方,你只管逃跑,到遠處一個沒人的地方去,再也不回來。這樣對他還好一點。」

這個粗淺的道理一下子解開了她心裡的疙瘩。她不知自己積了什麼德交上這樣的好運,不過她眼下顧不上深究這些。

「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感激。我會報答你的,我發誓。」她把雙手插進後褲兜裡,跟著他回到拖車。他俯身拎起一個紅色的塑膠油桶,走到柯塔的車旁。他一邊等著油通過漏斗流進油箱,一邊抬頭看她。

「你還需要別的什麼嗎?現在說正是時候。」

她換了個站姿,心裡糾結著,最終決定不再逞強,擱下面子說:「有。我才說過,你不能再幫我了,但是我可以求你再幫個忙嗎?」

「說。」

「我可以用你的手機查個地址嗎?」

沒有回答,他取下漏斗,蓋好柯塔的車的油箱蓋,然後從衣兜裡掏出手機。她走過來靠近他,伸著脖子看他點開瀏覽器。

在她胸中某個地方,一顆火星被點燃了——一點搖曳的希望之火重新燃起,風助火勢,越燒越旺。她有救了。她可以繼續完成計劃了。

「你說下名字?」他問。

「瑪麗安娜·路易絲·克蘭-索普」

他輸入名字。「真是個花哨的名字」他說,一邊等著結果出來,「查到了。就只是個地址而已。你能告訴我她是誰嗎?」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不是嗎?」

她跟著他來到拖車駕駛室,他輸入導航系統,指著說:「這條路是離上面列出的地址最近的了。」

「知道了。」

他久久地注視著她,說:「你不會讓我後悔幫了你,是吧?」

「我只是想和她談談,僅此而已,我保證。」

他收回目光,然後說:「好。」

「謝謝你,我是真心的。」

「只要能幫你解決問題的事,儘管去做。如果需要我幫忙,給我來電。」他在一張卡片上寫上他的手機號碼遞給她。

「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他抬眼看著她,等著。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意思是說,你做這些對你有什麼好處?」

他移開視線,沉吟良久,說:「我六歲時媽媽就死了。我在不同的寄養家庭住過很長時間。沒有失去過媽媽的人是理解不了的。」

「對不起。」

「不用。我有我的人生。你有你的。現在,去做你必須做的事,走出你自己挖的這個坑,然後把孩子找回來,帶他回家,一個他應該擁有的家,一個有媽媽陪伴的家。這是你在那個計劃上簽字的時候做出的承諾。而我不會站在一旁不管,讓你食言的。」

注:美國一本自傳書,關於一位單親媽媽和其十多歲的女兒移居加拿大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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