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6點14分——伊麗莎白
床頭櫃上的電話響了,鈴聲驚醒了伊麗莎白。昨天整晚她都在床上翻來覆去,噩夢不斷。所有夢境的最後,都是斯特西·梅·查姆斯雙臂張開,痛苦地大叫著慢慢地向後倒,從懸崖上消失,或者從一棟樓的窗臺上跳下來,身後是藍天白雲。每一次伊麗莎白都會衝上前,大聲喊著她的名字,但每一次都只差那麼一點點,沒能救到她。
電話鈴聲停了,又立即響起。她鬱悶地嘆了口氣,伸手拿起聽筒,拉到面前,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看螢幕。
一看到那個號碼,她立刻翻身坐起來,收上雙膝,完全清醒過來。她清清嗓子,按下按鈕說:「德萊尼偵探。現在早了點,不是嗎?」
沒有過場,他的話直截了當:「我們是怎麼說定的,伊麗莎白?」
她皺眉道:「你是什麼意思?」
「你答應過我要把所有的資訊都直接報給我的。」
「可我還沒有什麼資訊可以給你呀。」她回答。
「那麼你接到的斯特西·梅·查姆斯的那六個電話是怎麼回事?我想是她給你打的。莫非電話記錄錯了?」
他的話彷彿一把冰錐正戳中她胸口。
那些電話!但是怎麼……?
「你在監控我的電話?」她驚恐地問。
「我們是警察,伊麗莎白。你當我們是笨蛋嗎?我們檢查了你的來電,注意到了昨晚的號碼。我們調查了,發現是一個叫凱特琳·奧黑爾的人從一個男人那裡偷走的。這個凱特琳·奧黑爾,我告訴你,正是斯特西·梅監獄裡的室友。你別說這只是個巧合。我現在就可以過來,以妨礙執法罪逮捕你。」
「我本來要給你電話來著。」
「打算什麼時候?」
伊麗莎白從未聽到他這麼生氣過。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小女生,在健身房後面抽菸,被逮了個現行一樣。
她支吾著,一邊絞盡腦汁地想著如何回答。他吼道:「你還有什麼瞞著我?」
他聲音裡的憤怒使她不寒而慄。「我告訴你,我沒有了解到什麼資訊。我和一個叫奈拉·格思裡的談過話,她說斯特西的朋友——就是死了那個——按她的原話:‘會得到她該得到的’。然後是一個經濟學家,她跟我說了一大通關於她自己的話,最後跟我說什麼世界上不存在魔法棒這種東西——我很快就有點信了。然後,是錫西·帕特米亞,因為我拒絕把她列入下一批入圍名單,她最後完全瘋掉了。你滿意了嗎?」
「那你和斯特西·梅那六次通話都說了些什麼?」
「只接了一次電話。昨晚我在參加俄亥俄州商業頒獎典禮。電話關機了。」德萊尼沉默著,沒有回應。「我說的都是實話。」伊麗莎白堅持說,她的話磕磕絆絆的,這使她有些懊惱。
「還有呢?」
「斯特西覺得有人在追殺她的兒子。我告訴她泰勒是安全的。他的寄養家庭氛圍很好,有愛,體貼人,她完全不用擔心。」對方始終沉默著,緊張的氛圍使斯特西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沒告訴你是因為——」
「因為你自作主張要隱瞞資訊——那些我特別要求過你要直接通報給我的資訊。換句話說,你無視了我,而且因為你的自以為是,你差點使一個孩子面臨生命危險,僅僅是為了刻意向警方隱瞞一個在逃犯的下落。我說得對嗎?」
他完全有權生氣。他聲音中的失望讓她特別難過。「聽我說,對不起——」
「我來告訴你,從現在開始怎麼做。」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伊麗莎白咬著上唇,仰視天花板,屏住呼吸,聽候發落。
「今後不許你繼續調查斯特西·梅·查姆斯的下落,也不允許繼續調查和她逃跑有關的細節。你聽清了嗎?」
「但是——」
「我已經電話通知凱瑞威監獄和俄亥俄州女子改造監獄了,禁止他們允許你進去問詢犯人。你聽明白了嗎?」
伊麗莎白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嗯,明白。」
「還有,如果我發現你再違反我的指令,我將以妨礙警察執行公務為由,逮捕你。你完全清楚了嗎?」
「是的,完全清楚。」
「那麼再見,祝好,麥克萊恩夫人。」
他掛了電話,伊麗莎白已經嚇呆了,手拿話筒貼著耳朵,半天才回過神來,伸手把話筒放回去,思忖了一會兒她現在的處境,俯身把前額抵在膝蓋上。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呀?
*****
伊麗莎白心不在焉地吃著早飯,德萊尼的責罵仍然讓她感到刺痛。她不停地對自己說,她沒有錯,她所做的一切不僅是為了斯特西·梅·查姆斯好,也不僅是為了查爾斯·麥克萊恩基金會的利益,而是為了州長的早釋計劃。當然她將竭盡全力扭轉局勢。
但是,當她腦中迴響起德萊尼的話,她就不禁落淚,她知道,他是對的。她應該直接告訴他泰勒受到的威脅。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
在她旁邊桌上放著一份摺疊好的報紙。她拿起來,把報紙抖開,正好看見整件事情已經登上了頭版,標題是:「早釋計劃對斯特西·梅來講早了點」,下面是「隨拍隨傳」的照片,上面斯特西正在逃跑路上。文章開頭是:「警察們急紅了眼,因為伊麗莎白·麥克萊恩選中的首位早釋計劃受益者,在其獲釋後幾分鐘就逃逸了。」
一股又羞又懼的感覺噴湧而出,伊麗莎白感到一陣難受。她把前面幾頁扔到地板上,翻到商務版面。佔據四分之一版面的是一篇關於克萊·法蘭特商業成就的文章。文章上方是一張照片,照片裡克萊高舉著最佳企業家的獎盃,旁邊是史特勞斯曼州長,像父親一樣一手摟著他的肩膀,另一邊是克里斯蒂娜·溫特沃思,臉上帶著勝利的微笑。
「蠢貨。」她咕噥道,合上報紙,放到一邊,自己都搞不明白刺痛自己的嫉妒是從哪裡來的。
她抬起眼,正好看見霍莉從桌上望過來的目光。霍莉手裡拿著一片烤麵包,一邊臉頰亂七八糟地糊滿了果醬:「你不高興嗎,媽媽?」
「哦,沒有啊,寶貝。媽媽只是今天需要想很多很多事情。」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去買跳舞的衣服呢?」她問,一面把手中的麵包片轉來轉去,拿不定主意從哪裡咬下第二口。
「今天不行。等我在網上找找好嗎?」
「好吧。」聽起來她有點不高興,但是很清楚現在不是爭辯的時候。
這時,房間裡傳來前門門鈴的聲音,凱蒂從廚房裡出來說:「我去開門,您慢慢吃早飯,麥克萊恩夫人。」
她走進前廊,伊麗莎白看不到她的身影,但是能聽見她和來人的說話聲。凱蒂回來了,抱著一個大方盒子,箱子正面是玻璃紙,飾有又寬又長的粉紅色綢帶,裡面有十二支長柄的深紅色玫瑰。
凱蒂意味深長的地衝她一笑,把盒子遞過來:「是給您的。」
「哪兒來的這是?」她問,接過來,揭開蓋子,發現有一張卡片,然而她都不用看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卡片上寫著:昨晚見到你很愉快。一起吃頓晚飯如何?克萊。
「好極了。」她面無表情地說著,一把撕下卡片,揉成一團,把花放到一邊。又是一個花花公子,這是她這輩子最不需要的。
凱蒂猶豫了片刻,顯然被伊麗莎白的反應弄糊塗了:「要我把這些花插水裡嗎?」
「不了。你帶回家去好了,」她對她說,「我不想要。」
凱蒂驚訝地皺著眉:「我不能要,麥克萊恩夫人。它們是給您的。」
「可以給我嗎?」霍莉問,伸手來拿。
伊麗莎白把手放在女兒身上,說:「凱蒂要拿回去。她工作很努力,我覺得她比我們更配得到這些花。你的花等我們去買衣服的時候,我再專門給你買,好嗎?」
霍莉把胳膊肘放到桌上,頭耷拉下來,手託著下巴,嘴巴嘟起來,早飯也沒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