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一天:下午7點48分——伊麗莎白

艾琳·格蘭特的話無疑是一枚重磅炸彈,炸得伊麗莎白半天才回過神來,等她意識到的時候,發現今天已經沒有時間再找其他女犯談話了。她馬上通知了格拉西監獄長,格拉西陪著她穿過重重鐵門,走過過道,來到入口。一跨出大門,手機就嘟嘟了三聲,顯示收到簡訊了。

「哦,有訊號了。」伊麗莎白有點意外。

格拉西掃視著停車場,似乎才感覺到寒風乍起,不由得抱緊胳膊,摩挲著上臂:「這個建築在設計時,就計劃安裝遮蔽裝置,這樣監獄裡就無法使用手機了。我早該告訴你的。」

「沒關係。坦白地說,這樣也不錯,不然電話每兩秒鐘就會鬧騰一次。」顯示屏上顯示有五個未接來電,三條未讀簡訊。「才五個電話。狗仔隊肯定已經死心了。」

「我倒覺得未必噢。」詹妮弗嘲諷道。

伊麗莎白正要離開,卻又停下來,轉身面對詹妮弗:「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洛伊絲·漢克曼,那個因為偷運毒品進監獄,被判刑的人就是你妹妹?」

詹妮弗·格拉西咧開嘴,露出僵硬的笑容:「真該感謝艾琳·格蘭特把這些告訴你了。我早該料到的。」

伊麗莎白沒有答話,只是昂著頭,等著她回答。

格拉西正好碰上她射過去的目光,輕輕低下頭說:「麥克萊恩夫人,這個無關緊要。案子已經結了。她已在服刑了。」

「你肯定是她乾的?」

她的目光掠過停車場,飄忽不定:「我的想法並不重要。已經調查過了,認定她有罪。」她微微抬起頭,「我的震驚不亞於其他任何人。」

「我很高興你這麼信任司法系統。我多希望像你一樣有信心。」

詹妮弗·格拉西點了一下頭,表示會面結束了:「往後就看你運氣了,麥克萊恩夫人,祝你好運。」

詹妮弗·格拉西往回走進前面的重門,一言不發。伊麗莎白獨自朝自己的車走去。一路上,她頭腦裡反反覆覆盤旋著那些資訊,一小時後,她駕車開進了自己家車道,此時,電話鈴響了。她停車熄火接聽。

「伊麗莎白,我是佩妮,你在哪兒?」對方壓低聲音說。

「出什麼事了?」

有一陣子電話裡沒了聲音,伊麗莎白猜得到佩妮正在找僻靜的地方說話。果然,她再開口時,語氣聽起來特別小心,「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已經在門口車道了。怎麼了?」

「我現在在你家。德萊尼也在。他想見你。」

伊麗莎白從後視鏡看過去,這才發現一輛新款的黑色轎車停在街道對面。「我就來。」

她一開啟前門,霍莉搖搖晃晃地走下樓梯迎上前來,雙臂張開,美麗的圓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雖然在最初幾年,伊麗莎白難以接受孩子有殘疾的事實,內心備受煎熬,但這些日子,她從不把她女兒看作唐氏綜合徵患者。霍莉做過兩次兔唇和兔鄂修復手術後,幾乎看不出什麼傷疤,又接受了最好的語言康復專家的治療,但即便如此,她仍然吐詞不清,日烏、斯夫不分,使得她說「人」字像「文」,說「是」字像「負」字。

「媽咪,媽咪,」霍莉叫著,伊麗莎白一把將她摟在懷裡,親吻著她的頭頂。女兒身上散發著草莓和奶油的味道,讓她感覺滿懷都是盛夏的溫暖熱烈。

「嗨,寶貝。凱蒂給你吃過晚飯了嗎?」

她調皮地一笑,答道:「我吃的熱狗。」

除了還有點口吃外,伊麗莎白與霍莉的交流已經有了令她難以相信的進步。曾經有段時間,她說的話總讓她有意外的驚喜,她只想坐下來靜靜地傾聽,享受那美妙的時光。

「哦,是嗎?熱狗?吃蔬菜了嗎?」伊麗莎白微笑著問。

霍莉做了個鬼臉:「我不喜歡吃蔬菜。」

伊麗莎白眯縫著眼睛,俯身嗔怪道:「明天,你要吃蔬菜哦,好嗎?」她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放下公文包。

霍莉笑得更燦爛了,不過她很快就收起了笑容,深吸了口氣,往回退了一步,表情異常嚴肅:「媽咪,我可以參加舞會嗎?」

伊麗莎白眯著眼看她,想著到底是怎麼回事:「舞會?」她脫下外套,掛在樓梯柱頭上,感覺有成千只野兔在心裡驚慌失措地亂竄,「是個什麼樣的舞會?」

霍莉興奮地拍著手說:「是學校的舞會。我背包裡有張紙條。是老師給的。」

「我知道了。那你想和誰一起去呢?」

那孩子兩手緊託下巴,小身板一左一右扭來扭去:「我要和謝里爾一起去。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爸爸說,如果你同意,他會接送我們倆。」

伊麗莎白忍住眼淚,笑了,哦,我的寶貝,你長得好快,拜託別再長了。

「哦,除了你最好的朋友外,我想再沒有更好的人選了。我當然同意。」

「我可以買條新裙子嗎?」

「我覺得這是買新裙子最好的時機啊!」

「謝謝,媽咪。」霍莉含混地說著,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伊麗莎白,伊麗莎白擁抱著女兒,在她頭頂又印上一個深深的吻。

霍莉仰面看著伊麗莎白:「我們可以在布比巴買新裙子嗎?他們那兒的裙子很漂亮。」

「你是指瑞西巴嗎?」

「負的(是的)。」

不知道為什麼,伊麗莎白不由自主地板起了臉:「我們不去瑞西巴,親愛的。我們會找到全俄亥俄州最漂亮的裙子,但是是在別的店。」

「可是媽咪——」

伊麗莎白正要回答,抬眼看見站在門廊處的德萊尼偵探,還有他身後的佩妮,兩人都在看著母女倆。

她推著女兒邊走邊說:「你到你房間裡去,準備上床了,大小姐。我們晚點再聊吧。」霍莉離開媽媽,爬上樓梯,伊麗莎白轉身走向客廳,德萊尼跟了上來。「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偵探先生?」

德萊尼等她在沙發上坐下來,脫掉一隻鞋,才回答:

「我希望你在凱瑞威監獄與那些女犯的會面沒有浪費時間。」他說。但他臉上的表情表明他並沒抱多大的希望。

「倒是聽到了一點有意思的東西,但是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你那邊呢,有新進展嗎?」她揉著穿著長襪的腳,把另一隻腳上的鞋也蹭掉了,放鬆下來,盤腿而坐。

「我們找到了腳環。斯特西把它弄斷了。就在歐幾里得大道的這邊找到的。」

「這個我聽說過了,算不上多大的驚喜,對吧?」伊麗莎白說。她的管家凱蒂剛好進來,恭敬地對僱主點點頭。「給我來杯咖啡,謝謝凱蒂,大偵探要嗎?」

「我不要,謝謝你。」等凱蒂離開了,他接著說,「我們還發現了葛伊琳·查姆斯的車。就停在特倫斯大街附近。」

伊麗莎白把一隻腳壓在身下,一隻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怎麼會在那兒?」

「她進去見過住在那兒的一個女人。我讓一個警官跟她通過電話,她說從幾個月前她出獄以後,就沒見過斯特西。」

「而你認為她在撒謊?」

「很可能。」他手伸進外衣口袋裡掏出一疊信封模樣的東西,用橡皮筋捆在一起,「不過,我們在車上還看到了這些。在乘客座位上。」

他遞給伊麗莎白。伊麗莎白翻看著那些信封,間或翻過來看上面的地址。她衝他皺著眉說:「都是寄給韋恩·萊特斯——泰勒的父親的。」

「好像他已經搬走了。我的一名警官之前去過那裡,說現在住在那兒的是一位叫特雷納的先生,特雷納說有個年輕女子敲過門,問過韋恩·萊特斯的下落。這些信就是他給她的。」

「哦,不。那麼這之後她會去哪兒?」

德萊尼聳了聳肩。「那是個64000美金問題,不過至少我們找到了跟蹤腳環。就在附近的水溝裡。看起來是她從車上扔下去的。特雷納先生又證實那些信正是他給她的,所以這些資訊都能互相印證了。」

「信你都看過了嗎?」

「大部分看過。從信件內容看,很顯然她從未想過要嚴格遵守這個假釋專案的規定。她在四個月前的第一封信上說,她遇到麻煩了,十分迫切地想要找到泰勒。後面的幾封信中她又大概講了一個計劃,她希望韋恩·萊特斯能幫她。我打賭如果他收到信一定會很驚訝,因為他實際上有三年沒和泰勒聯絡了。」

「那她為什麼還想要他幫忙?」

「可能是因為不知情吧。她在信中要他別聯絡她,因為一旦聯絡就可能被人攔截資訊。這種情況確實也很可能發生。」

一個父親遺棄自己的孩子,這正好戳到了她的痛處,她把信遞回去:「這些計劃應該很周密,我猜。」

德萊尼接過去,塞回外套胸口處的內襯口袋裡:「事情成了這樣我很難過,伊麗莎白。不過話又說回來,你也不是斯特西騙的第一個人了。」

他想錯了——她從不認為斯特西騙了自己。她點了一下頭,沒有吭聲。

「不過,還有一個進展有點意思。南希·潘崔克辦公室接到過韋恩·萊特斯打來的電話。」

伊麗莎白抬起眉毛:「你是說,同一個韋恩·萊特斯?」

「正是他。他突然間非要見他兒子不可。」

伊麗莎白的頭朝後一揚:「你是說,這麼久了,他這次卻突然良心發現,非常可疑是吧?」

「是的。」

「而且你還認為是斯特西想找到泰勒,所以讓他跟泰勒的養父母聯絡的。」

「感覺是這樣。」

「不過當然,你並不打算安排他們見面,對嗎?」

德萊尼嘟起嘴,顯然不太情願回答:「為什麼不呢。我已經叫南希·潘崔克聯絡兒童服務中心的凱·希瑟,安排明天早上九點見面。我還知道,南希作為假釋警官,也要參加父母和孩子的見面,這樣才合乎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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