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德萊尼抬頭看著她,說:「伊麗莎白,這和你與霍莉無關。這是別人的選擇,你是改變不了的。」
伊麗莎白感到有些失望。如果德萊尼能像她那樣看待斯特西·梅,知道斯特西是多麼堅強,那該多好,如果自己能像斯特西那樣一直充滿力量該多好。
沒有理會伊麗莎白的沉默,德萊尼繼續說:「你記得她提起過什麼人嗎,她出獄後可能會聯絡的?有誰是她非常相信,可能會去求助的?」
伊麗莎白下意識地把手裡的筆放在了皮封面的記事簿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印象中,她根本沒什麼朋友。據我觀察,她在監獄裡肯定沒朋友。我聽說,她申請這個專案後,有些犯人還很恨她,我猜想是出於嫉妒吧。」
德萊尼對著伊麗莎白勉強笑了笑,說:「監獄裡滿是絕望的人,而你揮舞著自由通行證,必然會招來怨恨。」
伊麗莎白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她知道獄政局和警察們不看好這個計劃,認為「政治家和不切實際的社會改良家無權在這裡搞政治活動」。
德萊尼檢查了他記錄的所有資訊,點了下頭,說:「我想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他側身將平板電腦塞進了外套口袋裡,看著伊麗莎白。伊麗莎白正等著德萊尼像往常一樣乾脆利落地起身離開,他卻說:「霍莉最近怎樣?她該有,大概,十一歲了吧?」
一想到自己的女兒,想起她被綁架時,德萊尼夜以繼日想方設法救她的那些日子,伊麗莎白的心情輕鬆了許多。
「她很好,沒錯,她現在已經十一歲了。我不知道時間都去哪裡了。我發現有一陣子,她張口閉口都是芝麻街,而後來,她滿腦子全是衣服、鞋子和化妝品。我想所有女孩子都是這樣吧。」伊麗莎白想起女兒圓圓的臉上塗滿口紅,胳肢窩裡夾著最喜愛的玩具,穿著自己的細高跟皮鞋,在家裡咯噔咯噔走來走去的情景,不禁笑了。她接著說:「然後又是亞瑟,她的泰迪熊,無論去哪裡,都帶著它。」突然,伊麗莎白的思緒被拽回了現實,臉上的笑容褪去,「我險些失去她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眼睛看著地。五年前那段糟糕的日子簡直就是伊麗莎白最恐怖的噩夢,對任何一個母親而言,都是一場噩夢。
「我不記得……」伊麗莎白剛要說,又停了下來,想要搜尋最佳的詞彙來表達,「我不記得我謝過您沒有。」
德萊尼嘴角浮現出一抹苦笑,說道:「那是我的本職工作。」
「你做的遠遠超過了您的職責要求。」
德萊尼點了下頭,說:「不過,您的確謝過我了。」
兩人陷入了尷尬的沉默。德萊尼站起來,整理了下外套,說:「哦,我想今天就到這兒吧。這件事一定會吸引很多媒體關注。」
「意思是現在還沒有咯。」伊麗莎白邊說邊做了個鬼臉。
「噢,還有,我要求你不要向媒體透露任何訊息。」德萊尼挑了下眉毛,補充道,接著又加重語氣強調,「這回,我可不是開玩笑。」
伊麗莎白瞥了他一眼,把便籤和記事簿擺整齊了,說道:「明白」。
「如果我需要聯絡您,怎麼辦?」
「佩妮會把我的新號碼告訴您的。」
德萊尼向門口走去,但是伊麗莎白叫住了他,說:「蘭斯,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斯特西全心全意地愛她的孩子。她不會拋棄他,一個人跑的。不論逃到哪裡,她都會去找自己兒子的。」
「在監獄待了三年,最後一年幾乎沒見過自己的兒子,仍然感情這麼強烈。我想,她要麼是一個全心全意愛孩子的母親,要麼就是一個出色的演員。謝謝您的提醒,我走了。」
德萊尼剛走出辦公室,伊麗莎白就把胳膊肘架在桌子上,用手指揉著前額,一邊看著日曆。今天真是度日如年。而她清楚這還僅僅是開始。伊麗莎白看了下手錶,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熟記在心的號碼。有人接起電話,伊麗莎白說:「請幫我轉接格拉西監獄長。」電話通了,響了一聲。監獄長詹妮弗·格拉西接了電話,正在這時,佩妮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張便條,伊麗莎白揚手示意她坐下。
「詹妮弗,是我,伊麗莎白·麥克萊恩。」
「您好,麥克萊恩夫人。」
她叫她麥克萊恩夫人,而不是伊麗莎白,語氣又冷冰冰的,伊麗莎白不由得垂下頭來,一手託著腮。
「我猜您已經聽說了吧?」伊麗莎白問道。
對方頓了頓,冷冷地說:「是關於斯特西吧?噢,是的,我當然聽說了。」
「我相信在這件事的背後還有內幕——斯特西之所以逃跑背後一定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隱情。」
「哦,這個已經是很……顯而易見的,儘管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她可能早就在預謀這一切了。不過等到監控小組把她追捕回來,整個早釋計劃都毀了後,我們自然會問個水落石出的。」
這通冷嘲熱諷氣得伊麗莎白閉緊眼睛,差點背過氣去,但是再爭論事件發生的原因和經過,沒有任何意義。
「詹妮弗,我知道你一直非常支援這個計劃。你看到了這個計劃的好處,好多年輕女孩都會因此重獲新生。從一開始,你就大力支援,比別人都早得多,如果沒有你,我們的計劃絕不可能走到現在。我也知道斯特西在你看來並不是這個計劃的合適人選。」
「斯特西·梅·查姆斯很固執,非常倔強,討厭任何形式的權威。我認為原本有其他人選比她更適合這個計劃。僅此而已。」
「斯特西是一位好母親,處境艱難,但只是一心想要照顧自己的孩子,除此外沒別的要求。」
「本來,如果她同意在空頭支票的事得到解決之前,讓兒童服務中心的工作人員來照顧泰勒的話,她是有機會實現願望的。監獄可不適合小男孩待。但是不,斯特西不會讓別人來告訴她該怎麼做的。所以,她襲擊了工作人員,那人只不過是想要幫助她而已。」
伊麗莎白肚子裡的火一下子躥了上來:「斯特西只是推了她一把。」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女士摔倒了,碰傷了頭而且需要住院治療。因為斯特西馬上十八歲了,法院按照成人判了刑。法律就是這樣執行的,麥克萊恩夫人。你一旦違法,一切就由不得你了。」
「但是您剛才列出的性格特點——有主見、有毅力——這些正是我在申請者中要找的品質。不論誰成為本計劃的首位人選,她都必須充滿激情,而且無論如何,都願意全心全意照顧孩子。」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是說斯特西具備很多這樣的品質,我和她的每一次談話,都讓我更加確信這點。」
「是啊,這些監獄裡的女人們有時是非常擅長說服人的。」
「哦,拜託,詹妮弗。您和我一樣,不會相信這一切都是裝出來的。我認為一定是有人,在什麼地方,說了什麼,或是做了什麼,嚇到了她。只有這樣才能解釋斯特西突然逃跑的原因。」
「如果她那麼害怕,為什麼不說出來?為什麼不來找我?」
「這也正是我想要搞清楚的。但是我需要您的幫助。」
緊張的氣氛瀰漫在兩人的沉默中。電話那頭的詹妮弗·格拉西嘆了聲氣,然後說道:「那要看您需要什麼幫助了。」
伊麗莎白大概講了下自己的計劃,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佩妮一直在聽,也長舒了口氣。
「聽起來情況比我預期的好呀。」
「是這樣,但是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把我的車開過來。我們要再去一趟監獄。」
「什麼?今天?我以為你今晚要去參加商業頒獎晚宴呢。」
伊麗莎白坐著椅子轉了一圈,從衣架上取了衣服,聳肩穿上。我想也趕個時髦遲到一次,反正在晚宴頭一兩個小時,也不會有什麼人想念我的。那個時候,克萊·法蘭特肯定在長篇大論地演講,而克里斯蒂娜·溫特沃斯則在對每一位財大氣粗的人大獻殷勤,好讓克萊·法蘭特公司的股價暴漲起來。
「這倒不怪她。我聽說她的聘用條件就包括要完成大量的股票發行任務。一夜之間,她就將身價上百萬。」
「不用擔心,他會明白這是她努力所得。頒獎晚宴什麼時候開始?」
「你確定這個決定是明智的嗎?」
伊麗莎白抬頭看著佩妮:「我是商業頒獎委員會的成員,你說我還有什麼別的什麼選擇嗎?難道夾著尾巴躲在辦公室裡嗎?」
「晚宴8點開始,」佩妮核對了下時間,「我會讓凱蒂預備好您那套深藍色商務套裝,那套所向披靡式套裝。如果想穿出荷葉衣領的效果,您還可以配上一根打活結的繩子。」
伊麗莎白從桌上拿起公文包扣上:「現在這個情形,也許我脖子上早就給套上繩子了,但是我不會半途而廢的。這和克利夫蘭商業聯盟無關,也和克萊·法蘭特自負的吹捧和自我推銷無關。這是危機控制。不管去赴宴的是些什麼大人物,我會讓每個支援了這個專案,也就是支援了我的政治家明白,什麼都沒有變,我們還在既定的軌道上往前走。」
佩妮眉毛一揚:「哇哦!你這是要強買強賣呀。」
「我知道。因此,只有儘快找到斯特西·梅·査姆斯,我後半輩子才可能安生,否則就會被打入社交圈和政治圈的十八層地獄,像麻風病人一樣,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注:《芝麻街》是美國(pbs)製作播出的電視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