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塵埃下面是烙印

葉鷹得到訊息的時候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封信怎麼就不能早到兩年呢?

兩年前經歷了九十年風雨人生的曾祖母終於去世,令曾祖母臨終前都念念不忘的就是她那個下落不明的丈夫。曾祖父是國軍軍官,當年他們成親後不久曾祖父就被召回部隊參加海都會戰,從此音訊全無。

曾祖母二十歲就失去了丈夫,獨力把葉鷹的祖父養育成人。在那些動盪的年代,曾祖母以無力堅強的毅力維繫著整個家族。葉鷹對那個素未謀面的曾祖父沒有半點感覺,甚至在心裡有點怨恨他的不負責任。但是對曾祖母,所有的家族成員都是發自內心地尊敬她。

葉鷹從公安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海都市公安機關。工作之餘他很是費了一番工夫來尋找曾祖父的下落。但因年深日久,祖父又是屬於另一政治陣營,所以沒有任何檔案可供查詢,他也只好作罷。

如今接到訊息,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帶著這封信到曾祖母的墓前焚燒,以告慰她的在天之靈。

所以他匆匆趕到檔案館想取回信件。說明來意後,檔案館的工作人員卻告訴他,信件已經被人取走了。

「誰取走了?」葉鷹不禁愕然,除了他,還有誰有資格拿這封信?

檔案館人員支吾以對,再三追問才說是有關部門。

葉鷹畢竟曾是體制內的人,一聽就知道這事必定另有隱情,他就問檔案館到底是哪個部門的人,他只是想看一下信件的內容以告慰先人而已。

「對不起,我們不能透露。」檔案館的人為難地說。

「我知道了,是剛走的那兩個人吧?」葉鷹裝作隨意地問。

檔案館的人沒有回答,但從他們表情的第一反應葉鷹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葉鷹說的那兩個人是在電梯口碰到的,他們從外形到穿著都很普通,要是站在一堆人中,絕對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正因為他們的「普通」,所以葉鷹才會特別留意,只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會更懂得隱藏自己,所以他們絕非普通人。

葉鷹匆忙追到停車場,只見那兩人正準備上車,他立刻大叫:「同志,等一下!」

趕到他們面前後,他開門見山地說:「我是葉繼光的曾孫,請問你們為什麼要拿走我們家的信件?」

兩個人臉上的表情有一絲非常細微的表情變化,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但葉鷹卻敏感地捕捉到他們對自己的出現感到非常高興。

「你好!」其中一個向葉鷹伸出手,「我們是市文史館的,正好想向你瞭解一下情況。」

葉鷹知道他們絕對不是文史館的,但他也沒要求對方出示證件,就算他們有,那也絕對是假的。

「什麼情況?」他沒有直接拒絕,因為他也好奇對方會問自己什麼情況。

「你跟我們回去再說吧。」那人卻不明言。

「有什麼話不能在這裡說呢?」葉鷹對對方的無理要求很不高興。

「你叫葉鷹,今年二十七歲,曾經擔任海都市××分局刑警大隊第一中隊中隊長。我們的資料沒錯吧?」對方如數家珍地說出葉鷹的個人資訊。

「既然你當過警察就應該知道,就算循正式渠道,我們也可以讓你上門來配合我們做調查,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費大家的時間去拖延呢?」

「那就依正式渠道來吧。」葉鷹直截了當地說,他知道有些部門在工作需要的情況下擁有特權,可以要求一般人無條件配合。但他沒有違法,就算是多特殊的部門都無需害怕。另一方面,循公開渠道可以給自己的利益以最大保障,他們就算有特權也不敢亂用。

「你還是這樣的脾氣。」那人不生氣反而笑了,「放心吧,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想請你喝喝茶,瞭解一下你曾祖父的情況而已。」

「好吧!」葉鷹不再反對,一方面他確實清清白白,心安理得,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麼來頭。

葉鷹上了他們的車,他們還真把他帶到了海都市文史館。

下車後,其中一人先進去,向裡面的工作人員出示證件。由於他背對著葉鷹,所以葉鷹沒法看清楚他的證件,但葉鷹看到那位工作人員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緊張。

工作人員帶他們走進一間小型會議室,兩個人一個坐在葉鷹對面,另一個坐在他身邊,並且拿出了錄音筆,那情形幾乎和葉鷹以前審訊犯人時一模一樣。

「葉鷹同志,能談談你對你曾祖父葉繼光的瞭解嗎?」坐對面的人問。

「除了我已經去世的曾祖母,沒有人見過他。」葉鷹無奈地說,「聽曾祖母說,他畢業於保定陸軍軍校,因為成績優異,被保送到德國的軍校留學,歸國後參加抗日戰爭,從海都會戰後就杳無音信,也許當時就戰死了。」

海都會戰初期確實是打得轟轟烈烈,只可惜當時的最高指揮官軍事水平實在有限,所以結果可以說是潰敗。在大撤退的過程中,多少士兵被日軍的追擊火力擊中,拋屍荒野,就此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歷史中。

那人又問了一些細節,對那些曾祖母說過的,葉鷹就如實一一回答,其他的他也一無所知。

「他沒有戰死在海都,他之後就一直沒有聯絡過家裡嗎?」那人終於給葉鷹透露了一個重要的資訊。

但這個訊息讓葉鷹感覺比聽到他犧牲在海都還難過,既然沒死,他怎麼就一直都不聯絡家裡呢,不知道曾祖母在等著他嗎?

「有聯絡過,」他沒好氣地說,「不過那封信不是在你們手裡嗎?」

對面那人表情平和,大概他們早知道不會問出些什麼,所以也並不失望。

「那好,謝謝你的配合。」那人打算結束問話。

「那我的信呢?」葉鷹再也忍不住了,「你們憑什麼扣押我們家的信?」

「不是扣押,那封信是珍貴的歷史文物,所以按規定要上繳國家。」那人不溫不火地說。

「那起碼要給我們一個影印件吧?」葉鷹知道這封信基本上是要不回來了,就算他依行政途徑進行申訴也不知道該找誰。

「這也是合理的。」那人點點頭,對記錄的人說,「給他一個複製件,按標準程式處理。」

記錄員出去了一下,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張紙,把紙交給葉鷹後,兩人說了一聲再見,也不同他握手,丟下葉鷹就自己走了。

葉鷹仔細端詳著這份好不容易才要回來的家書副本,只見上面寫著:

蘭馨吾愛

自分別後不覺已經八個月,我在前線分別寫了四封家書給你,不知是否已經收到?咱們的孩子已經出生了吧,可惜我不能親眼看到他來到世上。就像我們上次商量的那樣,生男就叫「抗戰」,女的就叫「小蘭」。

在海都的戰爭異常艱苦,我軍民犧牲殊為巨大,但每當我們堅守陣地,一次次地擊潰日寇的進攻,我都希望你也能夠目睹現場,分享這一份軍人的榮光!

海都雖然淪陷,但我們不會投降,抗戰仍然會堅持下去,我現在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需要去一趟×××……此行兇險估計更甚於當日以一敵百守衛四海商行,不知能否仍有幸生還。然此任務關係國家未來命運,必須有人承擔,大丈夫生當報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這封信估計不能這麼快寄出,如果我完成任務,第一件事就是先回家探望你和咱們的孩子。如果你收到信我還沒回家,我就該是為國捐軀了。

我若不在,你孤兒寡母何以為生?所以你還是趁著年輕另覓佳偶吧,這樣我在天之靈亦感欣慰。

今生欠你太多,唯望來世有緣再報。

夫葉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