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租界邊沿的交鋒

但在他叫出來的當時,卻感覺全身一下子輕鬆了,彷彿壓在自己身上的沙袋都被瞬間移開了。那條塵土形成的騰蛇卻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似的,痛苦地扭曲幾下,然後呼地散開了。

空中的騰蛇消失了,只剩下一團散亂的塵霧。

為什麼會這樣?北天生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胸口,那個用布包裹著的木盒還牢牢地綁在胸口。站在塵霧裡的那個人會使妖法,但彌勒神像裡的木盒卻是個法寶,把妖法給破了。北天生這樣一想就明白了。

「你沒事吧?」軍官一把抓住北天生,他開始感覺到這個小和尚的不同尋常了。一方面,敵人追捕的目標竟然不是自己而是他;另一方面,他竟然破解了剛才那不可思議的攻擊。

與此同時,安先生也在進行反思,從一開始,他就沒把這個出逃的小和尚當回事。但北天生逃亡的路線竟然和「遁影」暗合,安絕對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懂得運用「遁影」,這隻能是巧合。

而北天生在逃亡中居然又遇上一個戰鬥力極強的中國軍人為他做保鏢,這是第二個巧合。

現在北天生又把他的式神「騰蛇」給破了,這肯定是因為北天生身上彌勒神像裡的東西起了作用。

這麼多的巧合都出現在一個人身上,那麼就有必要去想,這是否是天意!

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就是說事情成敗的決定權在「天」手裡。天意,並不是指某個神靈的意志,而是冥冥中存在的一種規律,就好比「邪必不能勝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種規律沒有可以看得到的力量在維護,但從來沒有人可以違背。

如果說讓北天生逃走是天意,那就意味著自己永遠不可能捉住他,拿不到想要得到的東西。但這樣東西對於日本徵服中國,成就日本千百年從未實現過的夢想至關重要。

如果說天意讓自己得不到那樣東西,豈不是上天註定日本吞併中國的夢想註定不可能實現?

這不可能,他絕對不認同這樣的推論!他一定可以抓住北天生,只要抓住北天生,就可以證明「天意」並沒有站在中國這一邊。

正在他矛盾爭鬥時,他的腦袋突然一陣劇痛,痛得好像每一根頭髮都變成針扎進了他的腦袋一樣。他痛苦地呻吟一聲,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直挺挺地仆倒在地。

「安先生,你怎樣了?」齊藤這時候終於追上來了,他運氣好,爆炸時幾個特務跟在身後,替他擋住了大部分彈片。他只是受了點輕傷,但他領導下的海都機關特務卻在這次爆炸中全軍覆沒了。

安先生兩眼翻白,全身抽搐,根本沒法回答。操控式神需要極大的精神力量,如果式神被破,那麼精神力量就會失控反噬自身,情形就像現在一樣。

「他們襲擊了特別敕命官!」齊藤情急之下忘記了對安的身份保密,對身後趕到的日本士兵說,「包圍租界,準備戰鬥!」

剎那間,大批日軍有如潮水般湧過來,迅速佔領各軍事工位,子彈上膛,擲彈筒裝填實彈,調整射程,作出一副隨時發動進攻的姿態。

駐守租界的英軍見狀立刻敲響警號,所有士兵都被緊急調動進入防線,正在睡夢之中的英軍指揮官威靈頓上校也被叫醒,匆匆趕過來處理這個危機。

軍官知道不能夠再在租界外停留了,他拉著北天生跑到租界入口的大門前,大聲說:「letusin!wearedoctorkant'sfriends!」康德醫生是租界首屈一指的專科專家,說出他的名字來士兵們應該都認識。

「我們有信!」北天生從懷裡掏出住持給他的介紹信。

英軍士兵接過信轉呈給威靈頓上校,威靈頓開啟信粗略地看了一遍,充滿敵意的眼神有所緩和下來。

「你們不能接收他!」齊藤用英語大聲呼喝。

「你他媽的是誰?」一名外籍士兵不悅地喝問。

「我是大日本帝國海都派遣機關的齊藤,我代表日本軍方要求租界立刻交還這兩名戰犯!」齊藤雖然沒有穿日本人的軍服,但他臉上日本人特有的傲慢表情無疑已經宣明瞭他的身份。

「齊藤先生,這裡是公共租界!你們沒有權利這樣要求!」威靈頓毫不客氣地提醒他。

「這兩個人是我們大日本軍隊追捕的戰犯,請租界謹守中立原則,不要介入戰爭,否則我們會視其為租界守軍對大日本帝國的挑釁行為!」齊藤說完回頭看了一眼,示意對方看清楚在他身後的是幾千支步槍。

看著這四面狼群一樣包圍著租界的日軍,威靈頓感覺這次真的壓力大了。

租界的守軍只是臨時從南亞的殖民地抽調過來維持秩序的,無論從人數和裝備上都遠遠不能和侵華日軍相比。如果日軍真的要進攻租界,他們大概支撐不了半天。

「齊藤先生,我希望你明白,這樣的行為意味著什麼。你想向英美兩個國家同時宣戰嗎?」威靈頓先發制人地問,作為租界管理機構工部局精心挑選出來的軍事指揮官,他擁有非常豐富的危機處理經驗,自然不會輕易被對方的幾句話就嚇倒。

向英美宣戰,那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別說齊藤只是一個小小的特工,就算是日本上海派遣軍的司令官也沒有權力作這樣的決定。

齊藤臉色一變,威靈頓的話果然擊中他的要害,他擺出這個陣勢來無非是想給對方一種壓力,讓他們乖乖交出北天生二人。沒想到對方也是一個精於外交的老手,立刻就給他扣了一頂挑起戰爭的大帽子。

按照日本的「戰略計劃」,與勢力範圍遍佈亞洲的西方列強開戰是遲早的事,但絕對不是現在。和中國的戰爭才開始,持續三個月的海都會戰讓他們初次見識到中國人的堅強不屈,這場戰爭遠沒有他們想象中的「容易」。哪怕最愚蠢的人也不會在首敵未除的情況下,再到處挑起戰火。

「他們兩人殺害了十幾名日軍士兵,並且武力搶奪我軍一輛坦克。如果租界收容此二人,無疑是對兩軍關係的嚴重傷害,希望指揮官慎重考量。」齊藤看硬的不行,只好又嘗試「曉之以理」。

「就憑他們,一個受傷的男人和一個小孩?你不覺得這樣說是對貴國軍隊的一種侮辱嗎?」威靈頓故作驚訝地問。

齊藤的臉剎那間漲得通紅,威靈頓的問題讓他根本無法回答,如果堅持說自己的話是對的,無疑就等於間接承認日本軍隊的無能。但如果否認自己的話,又用什麼理由讓租界交出二人?

「指揮官先生是要代表英美政府給予這兩名戰犯政治庇護嗎?」齊藤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又丟擲另一個問題。他無權對租界採取軍事行動,但威爾頓也只是一個小小的租界軍事主官,在職權上他沒有提供政治庇護的權力。

「我只是收容兩名難民而已,」威靈頓當然不會掉進他陷阱,「按照《日內瓦國際公約》,處於衝突一方權力下的敵方平民應受到保護和人道待遇,包括准予安全離境,保障未被遣返的平民的基本權利等。相信這些齊藤先生一定比我還了解。」

齊藤徹底無語了,對方明顯不肯在他的恫嚇下屈服,但如果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北天生他們逃入租界,他怎樣向安先生交代?

左右也是個死,要不要乾脆來個破釜沉舟,孤注一擲?齊藤陰寒著臉不再說話。現場的氣氛沉默得可怕,趴在工事上的英軍士兵都下意識地把頭縮得更低,他們都知道只要這個日本人一聲令下,他們就會面臨比潮水還猛烈的攻擊。

就在這時候,地上傳來一個陰柔的聲音:「讓他們進去!」

「安先生!」齊藤又驚又喜,謝天謝地,他終於在這個關鍵時候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