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幻日凌空

「師父,你剛才在說什麼?」北天生想起住持剛才說的話,「落日東出,寶塔斷頭」說的就是之前發生的事吧,那後面兩句又是什麼意思呢?

「你聽到了!」住持嘆息一聲,不禁回想起二十年前上任住持在圓寂前對他說過的話:「這十六字讖言關乎我中華社稷的命脈,唯本寺每代住持外絕不可讓第二人知道!」

此刻時逢亂世,每個人的生命都像風中的燭火,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熄滅,但守護本寺秘密的重任卻不能無人繼承。他曾經想從本寺僧眾中找出一個德智俱備的人來繼承大任。只可惜,未法時代還有幾個出家人是真心向佛的,大多是想在亂世中求得三餐一宿而已,根本無法承擔大任。

今日他見到「落日東出,寶塔斷頭」兩句讖言應驗,更感覺到自己大限將至,但卻彷徨於後繼無人。他夜半走入寶塔,一方面是擔心塑像會受爆炸危及,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夠在這個夜深無人的時刻得到神靈的啟示,告訴他該如何面對目前的危機。結果讓北天生無意中聽到了這個秘密,難道這就是天意?

「天生,你跪下!」住持正色道,「在彌勒像前起誓,切不可將今日聽到的話告訴第二個人知道,哪怕利刃加身,粉身碎骨,也要堅守這個秘密!」

北天生從來沒有見過住持用如此鄭重的語氣對他說話,倉皇跪下說:「我發誓!」

「起來吧!」住持憐惜地把他拉起來,「讓你這個七歲童孩守護此秘確是勉為其難,但這十六個字關係到中華億萬黎民百姓的命運,所以我們必須堅守秘密,明白嗎?」

「我明白了,師父!」北天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好,我們回地窖去吧,不要讓別人知道。」

兩人悄悄地回到地窖,其他僧人都疲倦不堪地睡著了,沒有人知道在寶塔之中曾經發生過這隱秘的一幕。

槍炮聲持續到天亮才稍有平息,住持帶著眾僧從地窖裡走出來察看寺廟的情況。幸好,除了寶塔被流彈摧毀之外,其他地方並無大損傷。

眾僧把壓在瓦礫下的屍骸挖出來,收集柴火進化火化,然後圍著火堆一起唸經超度死者。

這是北天生第一次目睹死亡,眼看著這些平日無比熟悉的師長變成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的屍體,再在火焰中漸續消失,他心裡不禁產生了一個疑問:佛經上不說是,念佛就可以消災解難,度一切苦厄嗎,為什麼他們還會死於非命?

但他沒有問師父,這兩天遇到的新情況太多了,他突然發現這個世界和經書和師父所說的並不一樣,他開始學著用自己的思維來尋找答案。

平靜是短暫的,沒過多久更為激烈的槍炮聲再次響起,天邊還多了一種嗡嗡聲,而且聲音還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眾人都惴惴地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只見天邊飛來幾隻黑影,看起來有點像鳥,但世上沒有大得如此可怕的鳥,而且它們還帶著震雷一般的轟鳴。

「飛機!」北天生腦海裡閃過一個新鮮的詞語,他曾經在住持的一個客人口裡聽過這個詞語,也在他所帶的報紙上見過飛機的照片。

寺裡的菩薩、金剛在經書上都是有神通的,可以自由地飛行變化,但從來沒有人真的見過菩薩在飛。而飛機卻可以帶著人在天上飛,太神奇了,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渴望著可以看到飛機。

現在飛機真的來了!這一刻他忘記了流彈的威脅,也像飛起來一般一路小跑,爬到只剩下半截的寶塔上。

在這裡可以把大半個城市都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飛機,黑壓壓的就像一群巨大烏鴉。機艙的玻璃在陽光下映照下發出刺眼的光芒,開飛機的人就藏在那玻璃格子裡面嗎?在那一刻,北天生真的很羨慕那些在開飛機的人。

機群蒞臨城市上空時,突然一個俯衝,他們從地面掠過時,地面就炸起了一團團的塵土,那些泥土能夠飛到十層樓那麼高,感覺就像是有一隻只巨大的怪獸在飛機的召喚下破土而出。那些外表堅固的建築物,被它們一「拱」就四分五裂成碎片。

市民驚呼著四散走避,但哪裡有他們逃生的去處?北天生看到一架飛機從街上奔跑的人群上空掠過,然後街上有幾團巨大的泥浪轟轟「湧起」,泥土落後下人群已經不見,街上只剩下血肉橫飛、哀聲震天……

這眼前的一幕幕有如修羅地獄般的慘劇把北天生看得目瞪口呆,遍身生寒,眼看著機群一路飛近,卻全然不懂得躲避。

「隆隆隆——」飛機的巨響讓他從髮梢到骨髓都在震動,它們飛得很低,感覺就像是要擦上寶塔的頂端了,北天生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座艙內的飛行員戴著皮帽,眼罩風鏡,那碩大的鏡片讓北天生不由得想起骷髏頭上的兩個空洞——他們就是日本人嗎?

一架飛機上的飛行員也看到了寶塔上的北天生,他用一隻手作手槍狀向北一指,然後機身一側,緊急迴旋,機頭位置噴出火光……

「危險!」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有人撲倒了北天生,然後「噗噗噗噗」一串響後,寶塔殘存的牆體上激起連串的碎屑。

北天生看著牆上有杯子大小的彈孔,半天才哭著說出來一句:「師父,原來會飛的不只是菩薩,還有妖魔!」

住持望著囂叫著遠去的日軍飛機心中波瀾起伏,出家人不問世事,但世事卻未能放過出家人,這一場舉世浩劫縱是佛門淨地也無法倖免。

幸好,經歷了此次「空襲」之後,沒有日機再來侵擾,經過連日的偵察,日軍已經掌握了中國軍隊陣地的部署,集中火力向軍事目標發動攻擊。

為免成為日軍空襲的目標,入夜之後,整個海都市都進行燈火管制,昔日的不夜城變成漆黑一片的「沉默之城」,任由炮火到處肆虐,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剛開始的時候,大家對戰事還是抱有信心的,因為中國軍隊正在源源不斷地向前線增援,天空中也首次出現了中國軍隊的飛機。

那些掛著中國國徽的戰機有如閃電一般殺入日軍機群,與之展開短兵相接的空中格鬥,那些之前還不可一世的日軍戰機一架接一架地被擊中,拖著汙穢的濃煙一頭墜入地獄。

在雙方空戰的首日,中方的戰鷹以六比零這個完美的戰績取得首戰告捷。隨後的幾天,日軍就展開了瘋狂的反撲。雖然北天生看不出雙方戰機效能的優劣,但單從數量上看,日機就已經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

這是一場非對稱的戰爭,站在地面上就可以感受到中國飛行員們所面對的強大壓力。他們要懷著多大的勇氣,才敢面對著數倍的敵人毫不畏懼,奮勇拼殺?

每當看到日機被擊中墜落,北天生就和海都市裡許多和他一樣冒險爬到高處觀戰的市民一起拍手歡呼。每當看到中國飛機被擊中,大家的心也會伴隨著受傷的戰鷹一起下墜、破碎。

在軍方積極反擊的同時,社會各界人士也紛紛挺身而出組成抗日救亡隊,在街頭宣傳抗日,到前線救護傷員、運輸物資,甚至直接拿起武器對抗侵略者,連寺裡的一些年輕僧人也受到感染,加入了抗日救亡的行列。

北天生雖然年齡太小未能參與,但耳濡目染之下,他在這短短的幾個月裡接受到的新資訊比以往七年加起來都要多,這對他以後的人生道路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

剛開始的時候,北天生和其他人一樣毫不懷疑中國軍隊一定會打贏這場戰爭,但現實的殘酷卻不是他所能想象的。

戰事剛開始時情勢是對國軍有利的,原來日軍只是佔據著虹口、楊樹浦等狹小的區域,憑藉背後江上的軍艦炮火抵禦國軍進攻。

但無論國軍如何集結優勢兵力進攻,在缺乏大殺傷力的重型武器情況下,始終無法攻破日軍堅固的防線。而隨著日軍海上增援兵力的不斷增加,情況就發生了逆轉。

北天生看不到前線發生的情況,但卻能看到天空中日軍的飛機越來越多。八架飛機組成一個「人」字型機群,每次出動都是好十幾個機群,很有一種「遮天蔽日,烏雲壓城城欲摧」的氣勢。

在日機的轟炸下,地面的國軍部隊基本上只有捱打之功而無還手之力。有一次北天生親眼看到,一支增援部隊還沒來得及進入陣地,就被日機消滅在路上。(這段時間他已經學會了在飛機空襲時隱蔽自己,因為龍華寺不是軍事目標,只要行動不過分張揚,一般不會招來攻擊。)

每當看到這種情況,他都心急如焚,我們的飛機呢,為什麼不來消滅日本鬼子?他無數次幻想著中國軍隊的飛機有如神兵天降,全殲這些囂張的空中侵略者。

年幼的他並不知道,當時同樣「稚嫩」的中國空軍在以一敵十的懸殊實力差異下,以必死的精神抗擊敵軍,已經全部壯烈殉國。

奇蹟未能出現,壞訊息卻接踵而至,每隔幾天就有國軍失守某個陣地的訊息傳來。北天生在寶塔上就可以看到,日軍遍插旗幟的範圍越來越逼近他們。

11月的某一天,出去打探訊息的伙房胖師叔驚慌失措地跑回來說,日本的援軍已經從南北兩面登陸,人數有說幾萬,有說十幾萬,甚至還有人說是幾十萬大軍,要對守衛海都的國軍進行合圍,國軍開始準備撤退,要放棄海都這座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