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賭局

「這是一件有趣的事,先生,」警官彼德爾說。對於卡拉多斯,他常常懷著一種對於業餘盲人偵探的憂鬱敬意。「實在是有趣的事。現在,只要你不怕麻煩去查案,根本用不著去國外,就會在倫敦找到蛛絲馬跡。」

「位於某個合適的角落。」卡拉多斯插了一句。

「哎,是的。」警官表示同意。「但十有八九是做無用功,因為在這裡,去檢視這些蛛絲馬跡並不是某個人的特別事務,或者,從另一方面來看,事情已經了結了。當然,我指的並不是一樁普通的謀殺案或單槍匹馬完成的入室行竊案,不過,」出於專業自豪感的謙恭語調洩露了他沉著的熱心人的面目,「它實在是一流的犯罪。」

「安東尼州的五分息案。那是債券嗎?」卡拉多斯問。

「啊,你說得對,卡拉多斯先生,」彼德爾難過地搖了搖頭,好像在那種場合看過現場的一些人一樣,「有一個男人在英屬赤道幾內亞總代理處的問事處癲癇症突然發作,結果從他身上發現了價值兩百五十鎊的墨西哥假證券。隨後檢視這個在內河流域以原價三分之一的價值典當的字形珠寶小飾品,其價值可能是根據哈爾科夫‘例行的謀殺案’的判決結果預估成的。」

「如果清楚內情的話,那麼西漢普郡失憶謎宮案和巴里普爾的炸彈陰謀案恐怕是被隱瞞了。」

「確實是,先生。還有芝加哥的百萬富翁——賽魯斯·v.溫寧頓,對吧?他的三個孩子於光天化日之下在紐約歌劇院外面和這兒被綁架,三週後,不能出聲的女孩被發現在查林十字路的牆上用粉筆畫畫。我記得,我曾在關於金融的文章中讀到,任何一塊來自外國的黃金,都有一條線與針線街sup/sup相連。先生,這當然是形象的說法,但我不懷疑,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喔,對我來說,每一樁在外國犯下的大案,都在倫敦這兒留下了指紋——如您所說,如果我們能找到這個合適的角落的話。」

「並且是在合適的時刻找到,」卡拉多斯補充道,「犯罪時間經常是眼下;犯罪地點經常在我們眼皮底下。我們剛剛採取行動,機會就永遠地失去了。」

警官點點頭,吐出表示贊同的重重的單音節字。這是一位執行日常工作時缺少新意的男人,然而當他在做其實不重要的工作時,事實上會微妙地有些許的虛榮心,要使其職業顯得浪漫化。

「不!說到底,也許一千件案子中,有一件不能說機會‘永遠’失去了,」盲偵探若有所思地補充道,「警官、法律和罪犯之間永遠的角力,對我來說很像是板球遊戲。法律在場上,罪犯在三柱門旁。如果法律犯了錯——送出一個鬆軟的球或球被接住——罪犯會得分,或者,比賽延續一段時間;但如果罪犯犯了一個錯——如果他讓一個直接球飛了或是擊向了一個從容不迫的人——他就被幹掉了。罪犯的錯誤是致命的;法津的錯誤只不過是臨時的,而且可以被挽救。」

「說得好極了,先生,」彼德爾先生說,站了起來——對話發生於塔樓的書房裡,彼德爾不時會到這兒來。「真的說到點子上了。我必須記住這些話。那麼,先生,我希望這位名叫‘剃刀圭多’的傢伙能向我們的方向送出一個飛球。」

「這位」的叫法微妙地傳達出警官彼德爾對圭多的本能的輕蔑。作為手藝人,圭多出於名譽上的原因被迫對卡拉多斯表示敬意,他也相應地利用和卡拉多斯的友誼與他閒談。他是外國人,更糟的是,他是義大利人——而如果說到自己的智謀,警官會反對他那不老實的多變花招。那些嚴苛的、不列顛合金本質的暴力方法如此沉悶、如此業餘和傳統——因此必須承認,他經常獲得古怪而神秘的成功。

那迂迴地將「伊爾·拉索喬」和他那「一夥人」帶回到蘇格蘭場進行審判的行為勾畫出來的是那類故事——當時的社會評論版的評論記者會小心翼翼地暗示,機敏的讀者無法相信,一個時代之後無可避免地被王公貴族的「回憶」輕率地曝光所有的細節。事件集中地圍繞著一樁即將在維也納舉行的王室婚禮、一位妒忌的「女伯爵x」(這個會使你具有短評記者的判斷力)、一或兩份破壞即將到來的婚禮的檔案(那些為貴族寫傳記的作者會不偏不倚地記述這種不測事件)而展開。為了獲得這些檔案,女伯爵得到了圭多的幫助。她之所以信賴惡棍,很可能是挑選他來從事犯罪行為。可以確定的是在某一點上——事實上是在獲得檔案方面——他成功了,但對他的通緝隨之而來。

這就是僱用流氓來做意味著是流氓行為的事情的不利之處,因為,就算她在道德上有獲得任何財產的權利,她的同謀者卻沒有任何自由的法定權利。在歐洲許多的國家首都,圭多至少犯下了半打罪行,這些罪行使他只要一被警察看到,就會被逮捕。他溜出了維也納,通過諾達班到知名的穆迪。在恰爾斯勞機智地跳下特快列車,逃到了赫魯迪姆。到現在為止,這場遊戲和行動在不止一個令人感興趣的角落被廣泛流傳。由於外交賦予的合理性和圭多最近的經歷,使他變成了從一個掩蔽處到另一個掩蔽處的狐狸,他所熟悉的每一塊土地都停止通緝他。他從帕爾杜比齊逃到格拉茲,到了布魯斯勞,然後沿著奧得河到了斯伯丁。儘管沒有他的僱主具有的自由,他卻有充足的資金,他和同夥失去聯絡又再合夥,視情形而定。一個星期前還發現他在哥本哈根鬧事,沒來得及制止他,他已經失蹤。他乘船跨過了馬爾默,乘上了去斯德哥爾摩的夜晚列車,第二天早上他在薩爾特索揚乘船,表面上是去奧博,實際上是穿過維瓦爾、通過少有人走的一些路線回到中歐。在這次行動中,運氣再次站在他一邊。他及時收到了警告,靠著迄今為止一直保護他的神秘代理的幫助,從蒸汽船上逃到了航行於愛琴海各島嶼之間的擁擠小船,一路前行到了赫爾辛基,並在四十八小時內抓住一閃而過的時機和贏得的喘息時間,再次回到了弗裡哈內。

為理解他這次漫遊的確切意義,有必要回憶一下當時的狀況。圭多不是蜿蜒曲折地在歐洲行走,無目的地尋找如畫的風景,他也不是受情節劇般的愛情的驅使。對他來說,每一步都很重要,他每一次改變線路和回返的行為都是他誤導別人而暴露自己計劃的必然結果。在他的口袋裡,有一張紙,記錄著他遇到的嚴重的危險。雙方達成的這次服務的費用,有效地浪費在一次又一次從容進行的冒險上。但為了使交易達到完美程度,他有必要將這次的戰利品送到僱主的手上。在跨越歐洲的過程中,僱主耐心地監視和尾隨他的每一步。女伯爵x的地位尊貴到本人可以免受她所在國的特務機關的影響,但對她來說,每一步都是經過精心選擇的。圭多的問題是贏得足夠長的緩衝時間,使他能夠和女伯爵溝通,並使她通過值得信任的人去和他碰面。隨後這整個陰謀計劃會化為碎片,但迄今為止,圭多的逃亡非常成功,與此同時時間也變得緊迫起來。

「他們在胡圖拉跟丟了他,」彼德爾向卡拉多斯解釋情況,「三天以後,他們發現他又回到了哥本哈根,但當他們發現他時,他又逃走了。但除了《泰晤士報》上的這些過分渲染的推論外,他們找不到他的蹤跡。不過女伯爵已經匆匆去了巴黎,但拉法耶認為這一切最終會指向倫敦。」

「我猜外交部此刻急欲有一番作為?」

「我想是這樣,先生,」彼德爾表示同意,「不過,當然,我收到的指令並不是來自這個地方。吸引我們的是因為這可能是一件功績——由於風笛手漢斯的案子,他們仍然對蘇格蘭場餘怒未消。」

「那是自然,」卡拉多斯表示贊成,「如果真能碰上,我要看看我能夠做些什麼。如果你覺得自己有機會,可以找我談談,你可以來找我——今天是星期三吧——星期五晚上無論如何都有時間。」

盲偵探並不像是清教徒,他經常以這種方式強求任務。有一些人接受了僱傭任務的話,必須冒著各種危險去做。為了維持信心,這些人可能會忽略一些資訊。卡拉多斯持更低調也更為實際的立場。「我的訊息,」他有時候偶然會說,「受偶然事件的支配,就像任何關於我的事情一樣。如果我允諾一件事,它不會取決於任何看起來更為重要但卻超越事件本身的條件。這種允諾,在理智的人當中,是能夠得到理解的。」而且,正如不幸事情的發生一樣,一些事情一定會在這種場合發生。

星期六晚上,正當卡拉多斯要吃晚飯的時候,他被叫到了電話機旁,親自接了一個電話。本來是他的秘書格雷特萊克斯接到那個電話的,但他走進房間說,打電話的人除了說出了他的名字外,沒有說什麼,他的名字叫巴勒波納。卡拉多斯不認識這個名字,不過事情顯然非同尋常,於是他出來接電話。

「你好,」他說,「我是馬科斯·卡拉多斯。你有什麼事?」

「哦,是你吧,先生,對吧?布利克威爾先生叫我直接找你。」

「哦,你好。布利克威爾先生?你這兒是大英博物館嗎?」

「是的。我是古巴比倫藝術部的巴勒波納。我們館的人現在都很焦急。我們剛剛發現有些人進入了第二希臘館,掠奪了裡面的一些櫥櫃。整件事情看起來相當神秘。」

「有什麼東西丟失了嗎?」卡拉多斯問。

「到目前為止,我們只能明確地說我們丟失了大約六盤古希臘幣——粗略地算,其面值為一百到一百二十元。」

「它們重要嗎?」

線路中傳來充滿悲劇性娛樂氣氛的急促說話聲。

「是的,我可以這樣說,就算乞丐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偷走的全都是最好時期的最好樣品。有錫拉庫扎—墨薩那—克羅頓—安菲波利時期的古幣,還有尤米尼斯—伊衛尼託斯—奇蒙斯時期的。負責人幾乎要哭了。」

卡拉多斯不禁發出嘆息。那幾件物品中,沒有一件是他認為不珍貴的。

「你要怎麼做?」他問。

「布利克威爾已經到蘇格蘭場去了,按照他的建議,我們暫時沒將這事公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先生,我們可不想到處暗示這件事。」

「那好吧。」

「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親自來對你說。我們正留意主要的錢幣交易商,同樣的還有古幣收藏家,那些錢幣或者其中的一些可能會流向這些地方。從這些展示出來的精選品的手工藝來判斷,我們認為這一批古幣沒有被賣到當鋪或金屬交易商手中的危險,所以我們不公佈這個損失,事實上只會具有非常小的風險。」

「是的。最好還是這樣,」卡拉多斯答道,「布利克威爾先生希望我做什麼事嗎?」

「只是告訴你這些,先生。如果有人向你展示一批古希臘幣,或者你聽說了有關它們的事的話,你是否能看一看——我的意思是說弄清楚它們是否和我們丟失的那批古幣相同。如果你認為相同,請馬上和我們及蘇格蘭場聯絡。」

「那當然,」盲偵探答道,「請告訴布利克威爾先生,他如果需要我做什麼,那麼儘可以信賴我。代我向他轉達我的惋惜之情,並告訴他,這完全屬於個別事件……我們此前沒有見過面吧,巴勒波納先生?」

「沒有,先生,」巴勒波納的聲音與先前有點不同,「不過我早就期待著有這一天。也許這不幸的事情會造成我們的碰面。」

「你真仁慈,」這是卡拉多斯的恭維讚辭,「不論何時……我都想說也許你們不知道我的弱點,不過我在你們的完美收藏品中度過一些很愉快的光陰。這些保證了私人上的感情。再見。」

卡拉多斯確實被古幣丟失事件攪得心煩意亂,儘管他的情緒被古幣最終一定會無庸置疑地回到博物館這個想法所中和。這些錢幣最低限度可能涉及到數千磅金額的勒索贖金。可以想象到的悲慘情形是由於壓力和無知,這些贓物最終進了金屬廠的熔爐。這種可怕的偶然事件,看似遙不可及,卻一直頑強地盤旋於他的心頭,足以影響到這位失明的熱心人的胃口。

他在期待可能公務纏身的警官彼德爾的到來,但他也不能不考慮巴勒波納先前傳達的資訊中包含的可能性的各個方面。他仍關注古幣可能被毀壞的情況,對於格雷特萊克斯來說,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夥伴,在帕金森忙他的事情的時候,格雷特萊克斯獨自坐在卡拉多斯身邊。午餐吃完了,然而卡拉多斯比平常坐得更久,他沉默地抽著淡味土耳其香菸。

「有位女士想見您,先生。她說您應當不知道她的名字,不過她的事您會感興趣。」

這個訊息實在是非同尋常,馬上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

「顯然你也不認識她,帕金森?」主人詢問道。

一瞬間,完美的帕金森看似舌頭打結了。

隨後他以一副最為正式的腔調說話了。

「我只能遺憾地說我還沒有得到這個便利,先生。」他答道。

「最好讓我去對付她,先生,」格雷特萊克斯自信滿滿地提議,「這人可能是個低能兒。」

他開玩笑似的提議被卡拉多斯的微笑和搖頭婉拒了。

「我會去書房,帕金森。三分鐘後帶她到書房來。你坐在這兒,再抽一支菸,格雷特萊克斯。到那時她有可能離開了,也有可能是令我產生了興趣。」

三分鐘後,帕金森推開了書房的門。

「女士來了,先生。」他說。

如果卡拉多斯不盲的話,他應該可以得到這樣的印象:這是一位其貌不揚、幾乎可以說是穿得邋遢的豐滿的年輕女人。她戴著淺色面紗,但卻不足以隱藏面紗下面毫無魅力可言的一張臉。她臉色黝黑,上唇因為比南部的女人具有更多的初生髭鬚而顯得黯淡無光。更糟糕的是,令其外貌變醜的皮疹佔據了她的每一塊皮膚。她進房的時候,以一種安靜但掌握全域性的目光瞥了一眼房間和其主人。

「請在椅子上就座,夫人。你想要見我?」

當她就座的時候,一絲故作端莊的微笑浮現於嘴角,那一刻,她的臉似乎也不再那麼其貌不揚。她的目光在桌子上的小櫃子裡停留了片刻,可以留意到,此時她的眼晴閃閃發亮。隨後她開口說話了。

「你是卡拉多斯先生本……本人?」

卡拉多斯以微笑預設,隨後略略改變位置——或許是為了更好地聽清她充滿好奇的聲音。

「你是了不得的古董收藏家?」

「我偶爾收藏一些東西而已。」卡拉多斯謹慎地說。

「請原諒,先生,如果我的話說得不好的話。我和母親住在那不勒斯的時候,我們向因(英)吉利和亞美利甘(根)人出租房屋和提供膳食。我能講因(英)語,不過自從我嫁到卡拉布里亞地區後,我的因(英)語就變得不靈光了——不,不,你可以說,生鏽了。是的,就是這樣,嚴重生鏽了。」

「你說得很好啊,」卡拉多斯說,「我敢肯定,我們之間能夠完全明白對方的意思。」

女士尖銳地看了盲偵探一眼,不過他的臉上神態自若,顯得謙恭有禮。隨後她繼續發話。

「我丈夫的名字叫法拉加,米歇爾·法拉加。我們在靠近佛羅倫薩的地方有一個葡萄園,還有少量財產。」她頓了頓,在可察覺的一段時間裡整了整手套。「先生,」她突然激切地衝口而出,「我的國家的法律一點兒也不好。」

「從我在各方面聽來的情況,」卡拉多斯說,「恐怕你的國家不是法律不完善的唯一國家。」

「在佛羅倫薩有一位貧窮的勞工,吉安·瓦爾德是他的名字,」訪客繼續急衝衝地喋喋不休,「有一天他在葡萄園挖掘,葡萄園是我丈夫的,他的鐵鍬碰到了一個障礙物。‘啊哈,’吉安說,‘這會是什麼東西呢?’他一直挖掘到齊膝深的地方,想看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紅土上是一個油罐,先生,這當然是古代的人使用的,裡面裝滿了銀幣。

「吉安雖窮,但人很聰明。他會去找當局嗎?不,不。他知道他們全都是腐敗分子。他將自己發現的物品交給我丈夫,因為他知道我丈夫是非常注重榮譽的人。

「我丈夫作了大致決定。他心裡掂量了一下。‘吉安,’他說,‘閉上你的嘴。這會給你帶來最大的利潤。’吉安明白了,因為他可以信任我的丈夫。他做了一個你知我知的手勢。隨後繼續回去用鐵鍬挖地。

「我丈夫對這些古物有一些瞭解,但不是太充分。我們去看了墨西納和那不勒斯甚至是羅馬的收藏品,在那些地方,我們看到了其他和這些類似的銀幣,知道它們具有很高的價值。它們大小不同,但多數和一個里拉一樣大,厚度是其兩倍。錢幣的一面可以想象為是異教徒的神的大頭像;另一面——哦,有許多我記不住的事物。」她以一種委婉的絕望手勢指出了古幣具有的令人絕望的設計上的多樣性。

「雙馬雙輪戰車還是騾子牽引的四馬二輪戰車?」卡拉多斯提示道,「一隻老鷹奪去一隻野兔的生命,一個人在花環中飛翔,還是武器戰利品的展示?或許其中有一些這樣的圖案?」

「是的,你說得對sup/sup,」法拉加夫人嚷道,「你清楚,我想,先生。我們非常小心,因為我們的四周充斥的是敲詐勒索和不公正的法律。明白吧,這些錢幣甚至被禁止帶出國境,然而如果我們試圖在家裡處置它們的話,他們會來抓我們,我們會受到懲罰,因為它們是國家寶藏,也就是你們所說的被發現的寶藏,這些寶藏——勤奮的吉安找到的、在我丈夫的葡萄園裡埋藏了很長時間的這些古幣——屬於國家。」

「於是你將它們帶到了英格蘭?」

「是的,先生。據說在這塊公平的土地上富有的貴族會以高價購買這些東西,而且我也會說一些這裡的語言。」

「那麼,我想你手上有待處置的古幣了?你是否可向我展示一下?」

「我丈夫持有它們。我可以拿給你看,但你必須首先要作為英國紳士進行發誓,不出賣我們,不向別人描述這個情況。」

卡拉多斯已經預見到了這種可能性,因此決定接受這個條件。在珍藏品的逼迫下強行發誓是否會令他因此對這些大英博物館的掠奪者產生敬意,這是一個留待以後再作考慮的問題。對馬上就要進行的寶物展示,他應當審慎地進行調查,任何對法拉加夫人的條件的挑剔將可能給那些物品帶來致命後果。如果這些錢幣屬於——儘管沒有理由加以懷疑——偷來的贓物,那麼適量的贖金可能是保住這不可代替的珍品的最安全的辦法。在此情形下,卡拉多斯可以作為必須的中介人提供他的服務。

「我會按照你的要求發誓,夫人。」他順水推舟地說。

「這夠了,」夫人同意了,「我現在會帶你到那個地點。你一個人陪著我去是必須的條件,因為我丈夫在這個國家裡顯得心煩意亂,他一句也聽不懂這個國家的語言。如果他看到兩個陌生人走進屋子,他可憐的頭腦會受不了而大喊出‘我們被包圍了’的話!哦,由於焦慮,我的丈夫變得非常可怕。只要想象一下就會知道,他守護在鉛鑄成的大火爐旁,只要他感覺自己受到威脅,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將寶藏投到大火裡。」

「是這樣。」若有所思的卡拉多斯對自己說。「這個天真的葡萄種植者也要保持警惕!很好,」他大聲同意說,「我會單獨隨你去。那個地方在哪兒?」

法拉加夫人在她黃褐色的手提包裡找到的舊錢包裡搜了搜,最後摸出一張紙。

「有時候,人們並不明白我說話的方式,」她解釋道,「鯡魚骨——」

「我可以看看嗎——」卡拉多斯說,伸出他的手。他接過紙,用他的手指甲觸控上面的字跡。「哦,是的,赫隆斯本恩宮。也就是說在赫隆斯本恩公園邊上,對嗎?」他說著,隨意地將紙放到桌子上,站了起來。

「你是怎麼來的,法拉加夫人?」

對隨便的舉動,法拉加夫人露出謹慎的微笑,沒有開口說話。

「我乘公共汽車——坐了一輛,再坐一輛,每到轉彎的時候就詢問。哦,但路程看起來像沒有終點似的。」女士嘆息道。

「我的司機晚上休息——我一般晚上不出去——不過我會叫一輛計程車,我們一到門口車就會在那兒。」卡拉多斯叫人去發這個資訊。隨後,他走進房間打電話,同時對格雷特萊克斯說話。

「我正準備到赫隆斯本恩公園去,」他解釋道,「別待著,格雷特萊克斯,但如果有人打電話來說想見我,可以說我不會離開超過一個小時。」

帕金森在大廳裡徘徊。他強行交給他的主人一系列不需要的物品。對這個通常過分殷勤的服務員,法拉加夫人毫無魅力的臉上似乎展現出一股神秘的魅力——因為有好多次,女士發現帕金森的眼睛在審視著她的臉,而更多次,他又心虛地看著其他地方。但他不協調的行為沒有超過幾分鐘,因為門開啟了。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嗎,先生?」帕金森問道,以一種明顯變得溫柔的聲音暗示帶上他會更好。

「這一次就不用你陪了,帕金森。」

「很好,先生。在你有需要的時候,我們可以打電話過去嗎,先生?」

「格雷特萊克斯先生會有指示。」

帕金森站到一邊,他的法子已經用盡了。車子開動的時候,法拉加夫人嘲弄地笑了笑。

「你的男管家在想我會吃了你呢,卡拉多斯先生。」她快活地宣稱。

卡拉多斯顯然知道他那辦事一向一絲不苟的隨從失態的關鍵——因為從她張開嘴說話起,他自己就認出她是西西里島四德拉克馬銀幣sup/sup案的那位天使般的尼娜·布魯sup/sup—不過他接受了她放肆的幽默。但是不到半個小時,他的啟發就給帕金森帶來了報償。警官彼德爾剛剛來到,正和格雷特萊克斯談話,之前在孤獨地梳理自己記憶的盡責的男僕人帕金森突然加入談話,臉上顯出的憂傷神情是那兩人在他此前的生活中未曾看到過的。他氣喘吁吁地說:「是那耳朵,先生!我最後留意到了她的耳朵!」他說出了他的懷疑、確認和眼下的焦慮。

當召來的計程車停下的時候,他關注的兩個人已經到了門口。

「赫隆斯本恩公園。」卡拉多斯吩咐司機。

「不,不,」女士果斷地說,「讓他停在街口,走路過去並不遠。我丈夫會發瘋的,如果他在黑暗中認為來了警察的話——誰知道呢?」

「布萊克奇路,也就是赫隆斯本恩宮盡頭的對面。」卡拉多斯對司機說,更正目的地。

在那些對這類事好奇的人當中,赫隆斯本恩宮作為方圓四英里內的最遠離塵囂的地方而赫赫有名。不用說,在過去要獲得這種聲望是一條死衚衕。它和赫隆斯本恩公園的一側接壤,但在其範圍內並沒有為遊樂園提供通路。它裡面全是樸實無華的小房子,介於別墅和小別墅之間,有的獨處一隅,有的成雙成對,但這些房子全都具有更大的、多蔭的公園的特色,而不是因為處於這個地域範圍而吸引人。當地的住房中介按申請人的要求稱呼這些房子為「快樂的老世界」或「完全現代化的地方」。

車子在角落裡停了下來,法拉加夫人帶領她的同伴沿著無聲而荒涼的街道行走。她帶著復原了的語調聊了起來,但她喋喋不休的閒聊對於卡拉多斯來說,只是強化了這樣一個事實——她在設法掩飾。

「我不想你因為照看我而錯過那間房子——是七號嗎,法拉加夫人?」他突然說道。

「不,當然還沒到,」她迅速地說,「還要遠一點兒。這個門牌號碼是從另一邊數起。不過我們現在到了。埃科!」

她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將門開啟,仍然領著他。他們進入了一個花園,空氣潮溼而甜蜜,散發著夜露精華的香氣。當她轉過身給門拉上門閂的時候,盲偵探盡力客氣地幫助她。他的帽子掉在了兩人之間的地上。

「我真笨。」他道歉道,從臺階上撿起了帽子,「我過去衝動,現在無助,唉,法拉加夫人!」

「一個人通過經驗學會謹慎。」夫人一本正經地說道。可憐的女士——就算她說得出這陳腐的格言。在黑暗和帽子的掩護下,卡拉多斯先生剛剛因為在她的臺階上畫了一個金色的「7」字而毀壞了他的圖章戒指——為的是留下需要時用得著的記號。從封閉的另一端數起的這條死衚衕似乎需要費一番功夫。

「極少是這樣,」對於她的話,他答道,「人們不斷地冒險。我們到了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