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奧尼修斯銀幣

「你這老騙子,馬科斯!」卡萊爾喊道,「剛才五分鐘裡你一直在想這出把戲吧!」這個不幸的人咬住嘴唇,轉身背對著主人。

「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設套挖苦那個愚蠢的混蛋桑德斯嗎?」卡拉多斯問道,毫不理會對方想起來時那聲半窒息的低呼。

「我記得。」卡萊爾平靜地回答。「這東西很不錯,」他回到青銅獅的話題,繼續說,「他是怎麼做的?」

「用他的雙手。」

「當然是這樣。但我的意思是,他怎麼研究他的模型?」

「還是用他的雙手。他稱之為‘近距離觀察’。」

「即使是一頭獅子——觸控它?」

「在這類情況中,維達爾運用他的特殊天賦進行創作時,需要一個馴獸員讓這隻動物老實些……你不想讓我追蹤某個案件嗎,路易斯?」

卡萊爾先生只能把這看成老馬科斯止不住的幽默。他正在考慮如何適當地回答,忽然會心一笑——事實上,他把自己來訪的目的忘得一乾二淨。現在他又記起了那枚狄奧尼修斯銀幣以及巴克斯特先生的推薦,但他肯定自己是找錯了人。要麼馬科斯並非那位懷恩·卡拉多斯,要麼錢幣商得到的訊息是錯誤的。即使這裡的主人在不幸面前是個專家,但他如果不用看就能判斷錢幣的真偽,就太不可思議了。這話可謂授人以柄,正是調侃卡拉多斯的好機會。

「是的,」他因此不假思索地回答,再次穿過房間,「是的,我需要你答疑解惑,馬科斯。這是一起看來頗為巧妙的欺詐案。」他將那枚四德拉克馬銀幣放在主人的手中。「你對這個怎麼看?」

卡拉多斯用指尖細微觸控了幾秒鐘,旁觀的卡萊爾不禁洋洋自得地微笑。盲人又用手掂了掂銀幣的分量,最後用舌頭舔了舔。

「好了嗎?」另一個人說。

「當然,我沒什麼可繼續的了。如果我像你那樣充滿自信,我大概會得出另一個結論……」

「是啊,是啊。」卡萊爾插嘴道,存心取樂。

「這樣我就會建議你逮捕客廳女僕尼娜·布魯,聯絡帕多瓦警察當局sup/sup追查海琳·布魯茜的一切,並讓西斯多克勳爵回倫敦看看他的櫃子裡是否還有其他被盜之物。」

卡萊爾摸索到一張椅子,茫然跌坐。有那麼一小會兒,他的眼睛無法從卡拉多斯先生淡定如常的臉上移開,思維凍結,忘了自己還帶著消遣的表情。

「我的天!」他儘量清晰說話,「你怎麼會知道?」

「難道這不是你想從我這兒聽到的?」卡拉多斯溫和地問。

「別廢話,馬科斯,」卡萊爾嚴厲地說,「這不是開玩笑。」眼前的謎團讓他忽然喪失自信。「你怎麼知道尼娜·布魯和西斯多克勳爵?」

「你是個偵探啊,路易斯,」卡拉多斯答道,「一個人怎麼知道這些事——用你的兩個眼睛看,再把看到的兩兩相加。」

卡萊爾呻吟一聲,憤怒地揮著手。

「胡說八道!馬科斯,你真能看見嗎——這不是解釋。」

「就像維達爾,我看得很清楚——近距離的,」卡拉多斯回答,用食指輕輕撫摩那枚四德拉克馬銀幣上的紋路,「遠距離的我用另一雙眼睛。你想考較它們嗎?」

卡萊爾先生的贊同並不是很親切,事實上,還帶著些許惱怒。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被人輕視讓他感到不快,但又非常好奇。

「傳喚鈴就在你身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主人說,「帕金森會進來,你注意一下他。」

接待卡萊爾先生的那個男僕就是帕金森。

「這位紳士是卡萊爾先生,帕金森,」卡拉多斯說道,「你以後能記住他嗎?」

帕金森略帶歉意地將來客從頭掃視到腳,十分輕柔而迅速,彷彿只是靈巧地拂去塵埃。

「我將努力做到,先生。」帕金森答道,轉向他的主人,「對卡萊爾先生,無論他何時來訪我都會在家的。」

「好極了。」

「現在,路易斯,」卡拉多斯先生在門再度關上後輕快地說,「你有過一個好機會來觀察帕金森。他是什麼樣的?」

「在哪方面?」

「我指的是客觀描述。我是個盲人——已經有十二年沒見過我的僕人了——你能告訴我他是什麼樣子的嗎?我已經讓你注意他了。」

「是的,但帕金森是那種很難形容的型別。他太普通了。身高一般——」

「五英尺九英寸,」卡拉多斯小聲說,「略高於一般人。」

「這也太不明顯了。鬍子颳得很乾淨。棕色頭髮。沒有特別明顯的特徵。黑眼睛。好牙齒。」

「錯,」卡拉多斯打斷他,「牙齒可不怎麼好。」

「也許吧,」卡萊爾先生承認,「我又不是牙科專家,沒機會仔細研究帕金森先生嘴裡的細節。但這些又說明什麼呢?」

「他的著裝?」

「哦,一個貼身男僕通常的夜禮服。那並沒有太多特別。」

「事實上,你沒注意到有什麼能辨認帕金森的特徵。」

「唔,他左手小指上戴著一個很寬的金指環。」

「但這是可以摘掉的。不過,帕金森有一顆無法去除的痣——我承認,是個小痣——在他的下巴上。你可真是警犬般敏銳的偵探呢,哦,路易斯!」

「無論如何,」卡萊爾反駁道——這幽默讓他有點難堪,儘管很容易看出卡拉多斯是善意的——「無論如何,我敢說帕金森對我的描述也好不到哪兒去。」

「這就是我們要測試的。再搖鈴吧。」

「真的?」

「是的。我在拿我的眼睛和你的比較呢。如果不能贏過你,我將永遠放棄當偵探的想法。」

「這不是一回事,」卡萊爾反對地說,但他還是搖了鈴。

「進來,把門關上,帕金森,」當男僕進來時卡拉多斯說,「別再看卡萊爾先生——事實上,你最好背對他站著,他不會介意的。現在對我描述一下,你觀察到的他是什麼樣子。」

帕金森溫和而恭敬地為他不得不失禮而道歉。

「卡萊爾先生,穿七號左右的黑漆皮靴,很新。有五個釦子,但左靴上有個釦子——從上數下來第三個——不見了,鞋帶沒繫好。卡萊爾先生的褲子是深色質料,有約四分之一英寸寬的深灰色條紋,褲腳卷邊了,剛沾了些泥,有點髒——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

「很髒,」卡萊爾大方地說,「這是個雨夜,帕金森。」

「是的,先生,天氣很不好。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可以在大廳裡為您刷乾淨。我注意到那些泥點子已經幹了。還有,先生,」帕金森回到正題繼續說,「暗綠色開司米長襪。鑰匙鏈掛在左邊褲袋上。」

有著驚人觀察力的帕金森從訪客的下半身穿著繼續往上描述。卡萊爾先生越發驚奇地聽見他所佩戴的物品如同在目錄上記載般被一一列舉。他掛在背心上的黃金和鉑金的懷錶錶鏈被詳細描述;他的藍點寬領帶,紳士派頭的珍珠領針,連大禮服左邊翻領上的鈕孔也被注意到了。帕金森只是將自己看到的說出來,並沒有作出任何推斷。比如手帕掖在右手袖口——對他就是僅此而已——而不會指出卡萊爾先生實際上是個左撇子。

但帕金森的任務中更細緻的部分開始了,他咳嗽了兩聲作為開場白。

「至於卡萊爾的個人儀容,先生……」

「不,夠了!」這位紳士急忙喊道,「我已經夠滿意的啦。你真是個敏銳的觀察者,帕金森。」

「我一直訓練自己來達到主人的要求,先生。」男僕答道。他望向卡拉多斯先生,看後者點了點頭,就退下了。

卡萊爾先生先開了口。

「對我來說你的僕人每週可以掙五英鎊,馬科斯,」他若有所思地說,「但是,當然……」

「我想他不會接受的,」卡拉多斯回答,同樣若有所思地說,「他為我服務得很好。但你也有機會間接得到他的服務。」

「你還在那麼想啊……是真的嗎?」

「我注意到了你沒把我的話當真,路易斯。這對一個英國人來說還真是痛苦。是因為我天生就有喜劇效果,還是這塔樓的氣氛所致……」

「不,我的朋友,」卡萊爾先生回答,「但確實讓人有點無法相信。現在你說說看……」

「也許只是一時心血來潮,但不僅如此,」卡拉多斯說道,「部分是因為虛榮心和無聊,部分是因為……」他的聲音現在更接近悲劇而非喜劇,「因為希望。」

即使聰明如卡萊爾先生,也不能領會其中的意味。

「三個很不錯的原因,」他勉強同意,「我會為你做任何事,馬科斯,只有一個條件。」

「同意。條件是什麼?」

「你得告訴我怎麼會對這件事知道得那麼多,」他輕敲附近桌上的那枚銀幣。「我不會輕易吃驚的。」他補充道。

「你不相信這其實沒什麼可解釋的——純粹只是先見之明?」

「不,」卡萊爾斷然回答,「我不能相信。」

「你是對的。但事情很簡單。」

「事情總是很簡單的——當你知道時,」卡萊爾自言自語地說,「你不知道時就是一團亂麻。」

「是這樣的。在帕多瓦——順便說一下,此地似乎正在重拾作為假古董發源地的‘美譽’——有個叫皮亞託·斯特里的天才工匠。他的天才不遜於卡爾維諾,很多年來一直不為牟利地鍛造稀有的希臘和羅馬錢幣。作為一個收藏家、某個希臘裔老師的學生和贗品專家,我很熟悉斯特里的手藝。後來他似乎受到一個國際騙子的影響——這個騙子眼下叫德爾·皮埃爾,他很快看出可以利用斯特里的天才行騙。海琳·布魯茜——我想她實際上就是德爾·皮埃爾夫人,也欣然參與了這個詐騙組織。」

「確實如此,」在主人停頓時,卡萊爾先生點了點頭。

「那麼你已經清楚這前因後果了吧?」

「不完全是……在細節上還不是很清楚。」卡萊爾承認。

「德爾·皮埃爾的打算是接近歐洲最著名的珍品,並以斯特里偽造的錢幣來代替。珍品是很難銷贓的,但我想他對此已經有了充分的計劃。海琳假扮尼娜·布魯——一個英國化的法國女僕——她扮演得很好。她設法獲得那些珍品的蠟模,拿到偽造品後就偷樑換柱。直到真品被售出,人們才意識到有人調了包。我想她已經成功行竊了好幾戶。由於她的推薦信和出色服務,我的管家曾僱用她在這裡工作了幾個星期。很不幸,我是個盲人,這對她的計劃卻是致命的。聽說海琳有張天使般純潔的面龐,令人無法生疑,然而對我一點兒用也沒有。某天早晨,我的手指——當然它對海琳天使般的臉一無所知——在觸控我最喜歡的歐幾里德硬幣時感到了陌生,並且,雖然什麼也看不見,我靈敏的嗅覺卻能聞出它剛被壓過蠟。我開始謹慎地調查,並馬上把我的藏品存到地方上的銀行以求萬全。此時海琳收到了一封來自阿爾及爾的電報,要她在老母親臨終時趕回去。老母親隨後去世了,她有責任留在風燭殘年的父親身邊,因此她無疑是作為一筆壞賬被該組織勾銷了。」

「很有意思,」卡萊爾承認,「但冒著被視為遲鈍的風險,」——他的態度已經微妙地改變了——「我得說我未能追查到尼娜·布魯和這起偽造案之間的本質聯絡——假設這是起偽造案的話。」

「把你的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吧,路易斯。」卡拉多斯回答,「這是起偽造案,並且是隻有皮亞託·斯特里才能做出的。本質聯絡就在於此。當然,還有些其他附帶因素。一個私家偵探帶著枚著名的四德拉克馬銀幣前來向我緊急求助,很明顯這是起詐騙案——喔,說真的,路易斯,不是失明才能看出這點。」

「那麼西斯多克勳爵呢?我想你也是碰巧發現尼娜·布魯到他那兒當女僕去了。」

「不,我沒發現這個,或者我應該在查出這個詐騙組織時(這也是最近的事)立即警告他。不過,實際上我所知道的西斯多克勳爵的最新訊息,也就是昨天的晨報上提到他還在開羅。但這些——」他幾乎是深情地撫過硬幣反面栩栩如生的戰車,停下說道,「你真應該學學這個,路易斯。你不知道有朝一日它會多有用。」

「我也這麼覺得,」卡萊爾冷冷回答,「真品可值二百五十英鎊呢。」

「太低了,目前在紐約可以賣到五百英鎊。就像我剛才說的,好些都是獨一無二的藝術品。這是科蒙的珍品——你看,這兒是他的簽名,彼得擅長鐫刻……其實兩年前我接觸過那枚真正的四德拉克馬銀幣。在阿爾伯馬爾街有個錢幣收藏家協會,西斯多克勳爵在會上進行過展示,我能解答你的疑問也就沒什麼稀奇的了。事實上,我應該為一切都這麼簡單而道歉。」

「我想,」卡萊爾先生一邊說,一邊以批判的目光審視著左靴鬆掉的鞋帶,「由我先表示歉意更合適些。」

(連成譯)

註釋

帕瑪街位於倫敦上流社會區域,以詹姆斯宮殿的遺址和許多私人俱樂部聞名,名字來源於十七世紀孩子在宮殿前的場地上玩的鐵圈球遊戲。

狄奧尼修斯是錫拉庫扎(義大利西西里島東部一港口城市)的統治者,西元前四三○年至前三六七年在位。

四德拉克馬銀幣為古希臘銀幣名。

佛蘭芒是歷史地區,在今天比利時及法國西北部。

帕多瓦為義大利東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