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鐘,下著雨,正是生意冷清的時候,對於一個錢幣商而言大概不能指望著還有什麼顧客前來光顧。然而這個小店仍亮著燈,映出窗戶上的名字是「巴克斯特」。鋪面後是個更小的辦公室,店主正獨自翻閱著最新的一期《帕瑪街日報》sup/sup。看來他的店是個價格公道的地方,即便在這樣的時候,門鈴也響了起來。巴克斯特先生放下報紙去開門。
事實上,錢幣商一直在等著會見某人,他走進店鋪的樣子也表明了訪客的重要性。但在見到來人的第一眼時,這份多餘的恭敬就消失了,店主不卑不亢地接待著這個不速之客。
「您是巴克斯特先生吧,我想。」訪客說道。他把滴著水的雨傘放在一旁,解開大衣和外套,伸手探進內袋。「我猜您已經不記得我了,卡萊爾——兩年前我接過您的一個案子。」
「當然,卡萊爾先生,您是那位私家偵探——」
「調查代理人。」卡萊爾先生精確地糾正道。
「好吧,」巴克斯特先生微笑起來,「我只是個錢幣商,既不研究古董也不是古幣學家,就這一點而言,我有什麼能為您做的?」
「是這樣,」他的客人回答,「輪到我請教您了。」他從內袋裡掏出一個用可洗皮革製成的小袋子,小心地翻出點什麼放在櫃檯上。「您能告訴我這是什麼嗎?」
這是一枚硬幣。錢幣商研究了這個硬幣一會兒。
「毫無疑問,」他答道,「這是一枚狄奧尼修斯sup/sup的西西里四德拉克馬銀幣sup/sup。」
「這我已經知道了——在陳列櫃外的標籤上。我可以再告訴您,這應該是西斯多克勳爵在布萊斯拍賣會上以二百五十英鎊購買的那枚銀幣。」
「看來您能告訴我的反倒更多些,」巴克斯特先生說,「您究竟想知道什麼呢?」
「我想知道,」卡萊爾先生回答,「它究竟是真品還是贗品。」
「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在某些情況下存在疑點——僅僅如此。」
錢幣商又用放大鏡看了看這枚銀幣,捏著邊緣以專家的手法加以觸控。隨後他緩緩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一無所知。
「當然我可以猜——」
「不不,您可別,」卡萊爾急忙打斷,「這關係到一次逮捕行動,不確定的看法對我沒有任何幫助。」
「是這樣啊,卡萊爾先生。」巴克斯特先生有了點興趣,「好吧,坦率地說,這東西已經超出了我的專業範疇。如果是關於一枚珍貴的撒克遜便士或是對王室錢幣的疑問,我能用名譽擔保自己的看法,但我確實很少涉足古代錢幣。」
卡萊爾先生並沒有掩飾自己的失望,他將銀幣放回口袋,塞進了大衣裡。
「我可一直指望您呢……」他抱怨道,「現在我應該去哪兒?」
「大英博物館。」
「啊,當然,謝謝您。可是有誰現在就能告訴我嗎?」
「現在?」巴克斯特先生回答,「明早再找人吧……」
「但我必須今晚就知道,」他的客人再次絕望地解釋道,「明天可就太晚了。」
即便如此巴克斯特先生也沒說什麼鼓舞人心的話。
「您現在可不能指望找到什麼人還在營業,」他說,「要不是碰巧與一位美國富豪有約,兩小時前我就該走了。」巴克斯特先生眨眨右眼,某種不易察覺的神色一閃而過。「他叫奧夫·馬森,年輕的家譜愛好者,將其祖先追溯到默西亞王朝的奧發國王。很自然地,他想要一套奧發錢幣作為旁證。」
「有意思,」卡萊爾先生嘟囔道,他看看錶,「我很願意在其他時間和您聊上一個小時這位美國富豪。但現在,巴克斯特,你就不能告訴我住在城裡的錢幣商有誰瞭解這玩意兒?你肯定認識不少專家吧。」
「哦,我的天!除了做生意我可不認識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巴克斯特先生瞪著眼說,「我只知道他們大概住在公園路或襯裙路。而且也不像你想的有那麼多,最好的兩個很可能會吵起來。您是要找什麼‘專家證人’嗎?我猜。」
「我不找什麼證人,不需要舉證。我只想得到絕對權威的結論支援我的行動。難道就沒人能斷定這東西的真假嗎?」
巴克斯特先生越過櫃檯瞅著他的訪客,略帶不悅地沉默,隨後又放鬆了。
「等等,有個人——是個業餘愛好者——我記得前一陣聽過他的精彩事蹟。據說是個行家。」
「您看吧,」卡萊爾先生如釋重負地感嘆道,「總有這麼個人。他是誰?」
「可笑的名字,」巴克斯特回答,「好像叫懷恩之類的。」他伸長脖子看見窗外有輛汽車正向街邊駛來。「懷恩·卡拉多斯!我得失陪了,卡萊爾先生,看著像是奧夫·馬森先生來啦。」
卡萊爾先生匆匆將這個名字記在手上。
「懷恩·卡拉多斯是吧,他住在哪兒?」
「我可一點兒都不知道,」巴克斯特回答,在牆上的鏡子前整理自己的領帶。「我從來沒見過這人。卡萊爾先生,很遺憾我現在沒法再為您做什麼了。您不會介意吧?」
卡萊爾先生不能假裝沒聽懂。離開時,他享受著與來自大洋彼岸的奧發國王后代的差別待遇,經過泥濘的街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僅就這麼簡短的提示而言,只有一種方法能查到這個人——電話號碼簿,對此他並不抱多大希望。
但幸運之神眷顧了卡萊爾。他很快找到一個住在里士滿的懷恩·卡拉多斯,更重要的是,他並沒找到另一個懷恩·卡拉多斯。顯然倫敦附近只有一位戶主叫這名字。他趕緊記下地址,就向里士滿進發了。
卡萊爾先生知道那房子離火車站還有一段距離。他叫了輛計程車,停在目的地門口。在工作的具體表現上,他為自己的觀察力和精確的推論能力感到自豪。「無非就是用你的兩個眼睛看,再把看到的兩兩相加。」他在表示謙虛時會這麼說。到達這座「塔樓」前門時,他已經對戶主的地位和品味有了一些看法。
一個僕人前來接待卡萊爾先生並收取了他的名片——他的私人名片。卡萊爾先生請求會見卡拉多斯先生至多不超過十分鐘的時間。好運氣再度來臨。卡拉多斯先生正在家中並且願意馬上見他。從僕人到他們穿過的大廳乃至最後進入的房間,都促使這位安靜觀察的紳士在潛意識裡悄悄形成某種推論。
「卡萊爾先生。」僕人通報。
這房間是個圖書館或研究室。在卡萊爾進門時,只有一個和他歲數差不多的男人正在打字。主人起身致意。
「多謝您這麼晚了還願意見我。」訪客抱歉地說。
卡拉多斯先生臉上的表情有了點兒變化。
「我的僕人肯定搞錯了您的名字,」他嘆口氣說,「不是路易斯要見我嗎?」
訪客沉默片刻,原本愉快的微笑被突如其來的惱怒所取代。
「不是,先生。」他硬梆梆地回答,「我的名字在您面前的名片上呢。」
「真對不起,」卡拉多斯先生充滿幽默地說,「我沒看它。但幾年前我曾經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在劍橋大學的聖邁克校區。」
「聖邁克校區!」卡萊爾先生的表情變化就像剛才一樣突然。「聖邁克校區!懷恩·卡拉多斯?天哪!這難道是馬科斯·懷恩——總是‘獲勝’的老懷恩?」
「是的,老了點兒,胖了點兒。」卡拉多斯回答,「你已經知道啦,我改了名字。」
「這次碰面也太奇特了,」他的客人說道,跌坐在椅子裡,努力凝視著卡拉多斯先生。「我改變的不僅僅是名字,你怎麼能認得出我來?」
「你的聲音,」卡拉多斯先生回答,「把我帶回你那乾燥的小閣樓裡,在那兒我們——」
「天!」卡萊爾先生痛苦地說,「不要提醒我那會兒我們打算做什麼。」他環視著這個裝修華麗的房間,回想起剛才所見的種種富有的象徵。「無論如何,你看起來過得很舒適,懷恩。」
「人們對我或嫉妒或憐憫。」卡拉多斯回答,帶著對自身境遇的平和寬容,「確實,就像你說的,我過得很舒適。」
「嫉妒我可以理解,但憐憫從何說起?」
回覆很平靜。「因為我是個盲人。」
「盲人!」卡萊爾先生睜大眼睛驚呼,「你的意思是——照字面意義來說的那種盲人?」
「照字面意義來說……十多年前我和一個朋友騎馬抄小路經過一片樹林,他在我前面。忽然有根樹枝反彈回來——你知道這樣的事很容易發生。樹枝打到了我的眼睛——在我還來不及反應的時侯。」
「就這樣讓你失明瞭?」
「是的,我失明瞭。」
「我很難相信。你看起來是那麼自信,你的眼神仍然意味深長——只是比從前安靜了一點。而且我進門時你正在打字……你不是在耍我吧?」
「你懷念狗叼棍子的遊戲?」卡拉多斯微笑道,「不,這是事實。」
「這對你來說十分可怕吧,馬科斯。你從來就是個充滿熱情的人——永不平靜。你一定感到很恐懼。」
「有其他人認出過你嗎?」卡拉多斯平靜地問。
「啊,你說認出了我的聲音。」卡萊爾回答。
「是的。但其他人也一樣聽見你的聲音,只有我沒搞混。過於相信眼睛反倒容易被矇騙。」
「這種說法還真怪,」卡萊爾說,「請問,你的耳朵就沒上過當嗎?」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再說我的手指或者其他需要自己照顧自己的感官也不會輕易上當。」
「好吧,好吧,」卡萊爾先生嘟囔著,停止了他的同情。「我很高興你這麼平靜地接受現實。當然,如果你發現了當盲人的優點,老傢伙——」他猛然住嘴,紅了臉。「請原諒我……」他很不自然地說。
「也許這並不是什麼優點,」對方若有所思地回答,「但會以另一種方式得到補償。一個新的世界等著探索,新的經驗和新的能力被喚醒,陌生的全新的感受,生活在四維空間。但你為什麼要我原諒呢,路易斯?」
「我曾經是個律師,因為與一起偽造信託賬戶案件的牽連而被吊銷了執照,卡拉多斯先生。」卡萊爾站起來回答。
「坐下,路易斯,」卡拉多斯溫和地說。他的臉,甚至那雙依然生動的眼睛,閃爍著平和的光芒。「你坐的這張椅子,你頭上的屋頂,你提及的這一切舒適環境,都是偽造賬戶所帶來的,但我因此就稱呼你‘卡萊爾先生’了嗎?當然不,路易斯。」
「我沒偽造賬戶,」卡萊爾潸然淚下。他坐回椅子,漸漸平靜下來。「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個呢?我從來沒說過。」
「失明會給人信任感,」卡拉多斯回答,「我們已經停止了相互追逐,競爭不復存在。再說,為什麼你不可以。我的情況也和偽造賬戶有關。」
「這當然是為了安慰我編的謊話,馬科斯,」卡萊爾說,「但我仍然感激你的用心。」
「事實上我擁有的一切都是某個美國表親留給我的,附帶條件是我改姓‘卡拉多斯’。他的財富來自巧妙地篡改收益報表。我不必提醒你,收贓者與竊賊同樣有罪。」
「但隔一層就安全了。這我知道點兒,馬科斯……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你會告訴我的,」卡拉多斯回答。
「我開辦了一個私人調查機構。我失去了執業資格,不得不幹點兒別的什麼來謀生,就做了這行。我改頭換面,找了個辦公室。我對法律很瞭解,另有一個退休的蘇格蘭場警察組織外圍工作。」
「好啊!」卡拉多斯大聲說,「你偵破了許多謀殺案嗎?」
「沒有,」卡萊爾承認,「我們的主要業務通常是離婚和挪用虧空案件。」
「多可惜,」卡拉多斯說,「你知道嗎,路易斯,我有個秘密志向,就是成為偵探。最近我在想,如果機會來了,也許我還能做點什麼。這讓你覺得可笑嗎?」
「唔,當然,這理想……」
「是的,這理想是成為一個盲人偵探——」
「誠然如你所說,某些能力是加強了,」卡萊爾先生趕緊體諒地補充道,「但,說真的,對於一個藝術家而言是個例外,我想沒有比這更需要眼睛的了。」
不管卡拉多斯心裡在想什麼,他溫和的外表沒有一點兒改變。有整整一分鐘,他一直在抽菸,彷彿從瀰漫在屋裡的藍色煙霧中得到某種視覺享受。他已經在訪客跟前放了一盒雪茄——是紳士們都很喜歡但很難得的好牌子。事實上,當盲人將煙盒準確地放在卡萊爾面前時,疑問在後者心裡一閃而過。
「你從前是很喜歡藝術的,路易斯,」他說,「對我最新的收藏有什麼看法——櫃子那邊的青銅獅——」當卡萊爾掃視房間時,他很快補充道:「不,不是那個櫃子——在你左邊。」
卡萊爾起身時銳利地盯了主人一眼,但卡拉多斯的表情僅僅是親切和自得。他走到那藏品跟前。
「真不錯,」他說,「是佛蘭芒sup/sup晚期風格嗎?」
「不,是維達爾的《咆哮的獅子》的複製品。」
「維達爾?」
「一位法國藝術家,」主人的聲音裡忽然有種難以形容的圓滑,「順便說一下,他也是個不幸的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