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叫我小高吧。」省廳指派的刑警不是別人,正是悉心照顧衛光男近兩個月的護士小高。她說,「先聽我介紹一下他的情況,還是先看看他。」

「最好在外邊先看一眼。」鬱鼕鼕急於見衛光男的心情,除偵破工作需要的重要知情人原因外,當時是自己和穆楠生在街頭髮現衛光男,送來的路上他喊鬧要吃泡麵,傻咧咧地唱洪流滾滾的情景歷歷在目。恢復正常的衛光男該是什麼樣子。

「跟我來。」小高走在前面。

「嗷;嗚嗷!」走廊裡,鬱鼕鼕聽見一聲女人野狼般地怪怪的叫喊聲。

「她也是r2藥的受害者,」小高說,「她可就沒衛光男幸運了。」

通過病室門上的瞭望口,看見恢復常態的衛光男正坐在床邊看本雜誌。

「過會兒我們再和他談吧。」鬱鼕鼕對小高說。

夜晚,他們的談話在偌大的病室裡進行。看得出來這一段他們醫護人員和患者關係融洽,小高的到來衛光男很高興。

「藍河,來自你家鄉的警官鬱鼕鼕。」小高將鬱鼕鼕介紹給衛光男,「她來看看你,有事和你談談。」

「你好!」鬱鼕鼕問候。

「你好!」衛光男望著鬱鼕鼕在想這張並不十分陌生的臉,他說:「怪了,我在夢中見過你,真的見過。」

「是嘛。」鬱鼕鼕聽來沒覺得太奇怪,她猜想可能他對送他來省城還有些記憶,就此話題談起。她說:「衛光男你還記得有人送你到省城來嗎?」

衛光男搖搖頭。反問:「是你送我到這裡來的嗎?」

「是,我和我們的隊長送你來的。」鬱鼕鼕剝只桔子給他,「兩個月前的事啦。」

「我像睡了幾年似的,老是做夢。」衛光男在敘說他的感覺,「我在歌廳裡唱歌,唱呀唱……我姐又帶我去烤串兒。」

鬱鼕鼕見他說起姐姐便眉飛色舞,心中一定充滿了對她的無限的愛。

「我什麼時候出院?」衛光男問小高,他顯然還不知姐姐衛思慧被暗殺,他說:「我想姐姐。」

「快了,」小高瞞下實情,說:「很快。」

「你還記得當時的一些情形嗎?比如,睡前……」鬱鼕鼕讓他回憶是怎樣睡下的。「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嗚,嗚。」衛光男支支吾吾起來,看一眼鬱鼕鼕就噤了聲,不再說話。

鬱鼕鼕看出他顧慮重重。只有打消他的心存顧慮,才可能使他講出他所知道的一切。下面的話該小高說了,她們倆事先商量好的。

小高說:「你今天問隔壁那個女的得的是什麼病,我現在就告訴你,她和你患的同一種病。」

「同我?」衛光男現出驚訝神色。

「她原是一家公司的會計,經理貪汙公款她知曉,經理惟恐她檢舉他,竟給她下毒,使她變傻。」小高見衛光男臉色發白,畏寒羊羔似的顫抖,她停止講話,問:「衛光男你怎麼啦?感覺哪兒不舒服?」

「沒,沒有。」衛光男聲音依然發顫,恐懼感還沒離開他。恐懼表現在他的身上讓人格外恐懼,是那隻幹樹杈般缺指的右手產生的效果。

鬱鼕鼕本來想直白地問衛光男是否有人給你下了什麼藥?但她一轉念,那樣問不合適。用疑問的口氣說:「你的身體原本很好,突然間就得了病,很是奇怪。」

「嗚;」隔壁的傻女人的喊鬧聲在整座樓裡迴盪,今夜也不知她怎麼啦,哭鬧加劇。

衛光男像只弱小的動物聽到強大天敵嚎啕的聲音,他的反應就是抓住被子,將頭深埋進去,拒絕可怕聲音。

小高將一隻手放在衛光男的肩頭,鬱鼕鼕猜想兩個月間,她就這樣地在他發病時將手放在他的肩頭,他需要這隻手的安撫,傻子的世界或許極其孤獨。

安慰的資訊須臾傳入衛光男的心房,他接受並漸漸恢復平靜,抬起頭來,問小高:「幾天前,我是不是也同她一樣哭鬧?」

小高的手離開他的肩膀,說:「你不哭鬧,但你唱。」

「唱?唱什麼?」衛光男想知道自己病時的樣子。

「洪流滾滾。」小高如實奉告。

「我姐姐最愛唱這首歌。」衛光男再次提到他的姐姐。

他的表情讓兩位女警察清楚感到了姐弟情深,她們倆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不可迴避的問題,告訴他衛思慧已遇害,這對深愛姐姐的他來說將受到巨大打擊,他經受得了嗎?暫時不能告訴他實情,至少在他身體剛剛恢復常態神經還很脆弱的情形下,不能告訴他。但是問話還要進行下去。

「衛光男你有什麼仇人嗎?」鬱鼕鼕雖是問話,語氣中充滿了肯定。

衛光男這次表情不是害怕,隱伏著憤恨。

「不然,他們不會對你陡下重手。」

鬱鼕鼕的話動搖了衛光男心理防線,他臉上的仇恨像爆竹一樣炸開。

「他們怕你說出什麼,用惡毒辦法封住你的嘴。」鬱鼕鼕趁熱打鐵地說。

衛光男說:「我知道,他們絕對不會放過我的。」

「他們是誰?」鬱鼕鼕趕緊追問一句。

「不知他們為什麼抓起我。」衛光男說起他發病前遭綁架的一個多月的經歷。

在衛光男的生活中,綁架成為一個內容。換個人,綁架應是件極其恐怖事件,即使活下來,也是銘心刻骨的。但衛光男則不然,他不止一次經歷當人質,對五花大綁地受看押,似乎習以為常。綁架他的原因並不複雜,與他惡劣的嗜好有關。

衛光男染上賭癮時還是個中學生,姐姐衛思慧在部隊服兵役,他一人待在家裡。同樓門的水利局長的兒子常和社會上的一些太子哥們打麻將,帶他去看幾次熱鬧。有時他替誰抓抓牌,久而久之,他學會了,偶爾湊把手什麼的。再後來,他上場,牌運很好,相當長的一個時期,牌很順,每場必贏,連他自己也覺奇怪。望著自己的手,驚歎道:這真是手,神手!

十賭九輸是顛撲不破的真理,衛光男第一次遭綁架就是因輸了錢給不起,被贏家綁架的。平生第一次經歷被綁架,他心裡恐懼,在某招待所一個房間裡,看押他的人有什麼病;怪癖,折磨的方法別開生面,搔癢,手指蛇似的在胳膊窩裡蠕動,讓你笑。誰說笑比哭好?到了需要忍受,或者說笑得痛苦時,你還會說笑比哭好嗎?

「姐,我實在受不了,他們叫我笑,不停地笑。」綁匪索賭資衛思慧要求聽聽弟弟的聲音,衛光男這樣對姐姐說。

「笑?」衛思慧錯愕。

「快來救我,姐,我快笑死了。」衛光男電話裡倒是哭腔。

笑?衛思慧百思不得其解。綁匪不虐待人質就算幸運的啦。怎麼還讓笑,咋個笑法?用兩萬元贖出弟弟,她問綁匪怎樣叫他笑。衛光男就笑,用笑來證明他受折磨十分痛苦。

第二次,也是因還不起賭資。第三次……都是。他輸錢還賭資還不僅僅是這幾次綁架,其中也有他自己解決的。他現在向鬱鼕鼕、小高講他不光彩的歷史遭綁架這一節。

「這次是不是?」鬱鼕鼕問是否與賭博有關。

「不!」衛光男嘴唇掀動一下。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而鬱鼕鼕又看見另一種黑,靈魂的黑色。

「無緣無故地綁架你,而且是一個多月。」鬱鼕鼕說,她直覺衛光男隱瞞了什麼。問:「你不認得他們?」

衛光男朝窗外張望,雙眼閃爍不定。他說:「的確不認得。」

「總該有個目的吧。」鬱鼕鼕說,「我們來分析一下他們綁架你的動機。」

「我也覺得奇,每回我遭綁架,不出兩天姐姐都要打電話給我,確定我平安無事,她才肯答應綁匪的條件,可是這次沒有。」衛光男望著小高,說:「醫生不准許我給姐姐打個電話,這麼長時間沒我的訊息,她一定很著急。」

小高與鬱鼕鼕交流一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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