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祝鐵山和皮學權住進碧波大酒店的第三天,一個不速之客敲響了315的房門。
「您?」皮學權開門,見一陌生面孔出現在面前。
「康健藥材公司的……」來人遞上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片。」
皮學權迅速瀏覽名片,上面印著:康健藥材公司辦公室,雷萬鈞主任。他將門開啟大一些,問:「雷主任?」
「我想見一見你們的老闆,不知方便嗎?」三孩子說話時,目光向房間裡飄揚,門道有個拐角,他並沒看見床上的祝鐵山。
「你們有約嗎?」
「沒有,我們慕名而來。」
「您稍等,我去請示。」皮學權轉身回到裡邊,眼神表白魚游來了,高聲說話,故意讓門外的人聽見:「祝總,康健藥材公司辦公室,有位姓雷的主任要見你。」
「嗯。」祝鐵山用鼻子哼,做這個動作時,某步驟出了毛病,差點打噴嚏,急忙捂住鼻子和嘴,他見皮學權給他使眼色,立刻明白,叼煙,叼那枝雪茄。他擺了個姿勢;斜身、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拿腔拿調兒地說:「叫他進來吧。」
「請進,我們祝老總讓你進來。」皮學權扮演隨從、保鏢。活靈活現,以致來人一下子就給他定了位。
三孩子用貓般的輕悄腳步,恭恭敬敬站在祝鐵山面前:「祝總,您好!」
「嗯。」祝鐵山仍然用鼻子哼,右手從嘴上拔下雪茄,朝右側的沙發指了指:「坐。」
三孩子慢動作坐上去,開口道:「我們聽說祝總從滿洲里來做藥材生意,冒昧問一下,不知祝總是不是選定了目標?」
祝鐵山深吸一口煙,現出沒聽懂他說的意思。
「我是說,與哪一家做?」三孩子急忙解釋道。
咳,祝鐵山裝出咳嗽,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規矩地站在一旁的皮學權急忙過來端起祝鐵山面前茶几上的水杯遞上去,待祝鐵山呷一小口,接過來重新放在茶几上。
這個譜擺得成功且效果,三孩子從這個平常的生活細節,揣測祝老總的派頭不小,財大氣粗的老闆都是一個模子拓出的;擺譜,擺闊氣。如此一條大魚,不能放跑它。「假如我沒猜錯的話,祝總是奔我當地的特產來的。」
「喔,何以見得?」祝鐵山對三孩子產生好感似的把臉大面積地轉向他。在此之前,他幾乎是側身沒正眼正臉與三孩子說話,製造出居高臨下、小覷對方的效果。
見到尚不知來頭、底細老闆的臉出現微笑,三孩子心上那塊石頭正往地上落。他說:「藍河雖然盛產天然的中藥材,但數量都極有限的。祝總怎麼會看上眼呢?而麻黃草則不然,不僅量大,而且名貴搶手。我想,您一定是來……」
「厲害,雷主任料事如神吶。」祝鐵山又向他靠近一步。
「哪裡哪裡,我只不過是傳聲筒而已。」三孩子用謙虛引出另個人來,「我們老闆想見見您。」
「你們的老闆是不是姓朱?」
「您認識他?」三孩子暗暗有些驚異,說:「您過去來過藍河吧。」
「我第一次來藍河,」祝鐵山的雪茄煙開始在嘴唇間運動,「在東北中草藥材界,你們朱老闆大名鼎鼎,行業內誰不知,何人不曉呵。」
「祝總此次是做原料,還是半成品?」
三孩子這樣問,表面上是急於知道對方想做什麼買賣,深層是試探。他剛才說的原料、半成品,是中草藥材界的行話,也是朱大賴子交易暗語。可以做兩方面的理解:行外的人理解為原料;麻黃草;半成品粗加工的麻黃草。行內的人,尤其與朱大賴子有過特別交易的,原料仍舊是麻黃草,但半成品可另有所指。
祝鐵山沒急於回答,他發現有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東西,在三孩子眼裡閃過。那是什麼?他在短暫思量後,說:「當然,半成品更好。」
三孩子相信了對方,他似乎完成了使命,起身告別說:「祝總我出去有點事……但願我公司能與祝總有合作的機會。」
「但願。」祝鐵山欲起身,三孩子忙擺手,說:「祝總別動。」
皮學權送他到門口,客套道:「您慢走。」
「請留步!」三孩子說完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皮學權關上門卻沒離開,通過貓眼兒觀察,見三孩子走向318的房間前,回頭朝這裡看了看,然後敲門,有一女子的臉突現一閃,三孩子走進去。
「沒錯兒,朱大賴子肯定在318房間。」皮學權離開貓眼兒,問:「方才這人就是三孩子吧。」
「是他。不過他可比姚勇說的三孩子狡猾呵。」祝鐵山拔下半截雪茄,捻滅橫放在菸灰缸上。「他不僅僅是朱大賴子的司機,顯然是心腹,高參什麼的。」
「他耳朵眼兒裡有兩根長毛。」皮學權觀察得很仔細,說:「瘮人毛。」
「瘮人毛?有什麼講究嗎?」
「我爺說過,長瘮人毛的人,壞,作惡多端。」皮學權這是第三次說到他的爺爺。第一次,住在植物油廠招待所,那個值夜班的老頭從褲口袋裡往外抽出枝煙叼在嘴上,而沒把香菸盒放在桌子上。皮學權說:「我爺說過,這種人吝嗇,心眼兒小。第二次,坐計程車,那個司機眼白多,皮學權說:「我爺說過,這種人蠱毒(壞)。」
「照你爺爺的說法,三孩子該不是好人。」
「近朱者黑嘛!」皮學權將近墨者黑篡改得俏皮,「終日與朱大賴子混在一起,不黑才怪了呢。」
「我們猜猜看,下一個出場的會是誰?」祝鐵山說。
「還是三孩子,你想呵,他向主子報告見你的情況,他們相信了,咋會放過到嘴邊的肉,一塊肥肉。」
「我沒什麼漏洞吧?」
「還是不夠牛。」皮學權指出表演時露出的小破綻,「我端水給你,你卻伸手去遮,老闆咋能對下人客氣,伺候是應該應分的。」
「我還是不大習慣。」
「得練。」
「如果沒人來,是不是說明我給演砸鍋了。」
「那也說不定,詭計多端的朱大賴子輕易不會拋頭露面,除非絕對安全和必要。」皮學權說,「祝隊,戲才上演。」
「是呵,說不準下一場戲是什麼呢。」祝鐵山贊成他的說法。
一個上午沒人來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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