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大夫還是先笑笑,後說:「她屬思維、知覺、行為方面有障礙,意識和智慧沒有障礙。也就是她對過去的事情不清楚,連自己的名字也有時知道,有時不知道。行為出現異常,比如身體倒立。」

「倒立?」

「相當於公園內健身族的一種鍛鍊方法,頭朝下直身子,他們稱‘倒立’,醫學上標準應稱為……」任大夫三句話不離本行,又醫學起來。刑警們耐著性子聽「講課」,出於禮貌而不好打斷他的話。醫學就醫學吧,不花學費就能聽講座,這便宜哪裡找去。

刑警們做出洗耳恭聽狀,眼看著任大夫,這樣既對講述者是一種尊重,也是一種鼓勵。當然,不能說聽者全聚精會神,鬱鼕鼕便精神溜號、開小差兒。她在想個古怪的問題:「長期和精神疾病患者在一起,會不會染上精神病?任大夫……」她對他無緣無故的笑產生懷疑,是否正常呢?

穆楠生倒是聽得全神貫注,任大夫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上。思維篩子似地選擇有價值的東西燒錄在腦海裡。

「就是說張冰冰現在不認人?」穆楠生在任大夫誇誇其談完醫學,準確說是精神病學後問:「她最最親密的人,例如她的丈夫也不認識嗎?」

這個提問表面上看,仍舊是談及精神病。事實上聰明的刑警智機、巧妙地提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例子中的張冰冰的丈夫不是隨便說的。

笑還是笑了,任大夫回答時儘管很深地掩飾謹慎,還是讓穆楠生看出來。

「誰也不認識。她丈夫今年四月二十五日來看她一次,她不認識他。」任大夫說。

「為什麼四月二十五日?」

「張冰冰的生日。我們從治療的角度,很重視她與丈夫的見面,生日這樣的日子很重要。我們希冀親情能喚回她迷惘的精神行走。」任大夫表示出十分遺憾,「他叫她的名字,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人有希望治好嗎?」

「很難說,不過目前病情比較穩定。」任大夫說,他的笑裡便充滿同情,「恐怕難徹底地治癒。」

「任大夫,想求你一件事。我們想見一眼張冰冰。」穆楠生請求道。

「恐怕不行。」任大夫笑眯眯裡現出為難神色,「張冰冰怕受刺激,每次有人來探視她,她雖不認識你,但仍情緒波動很大。」

「我們只側面看她一眼,絕不同她直接接觸,比如和她交談什麼的。」穆楠生說。

「院裡明文規定,任何人不得隨便進入治療區探視病人,包括不在治療區的本院醫護人員。」任大夫表示無能為力,說,「張冰冰在a區,這就更不行了。」

「a區?」鬱鼕鼕問a區是怎麼回事。

任大夫笑便有了聲音,讓人感到他的笑是身體某個窟窿裡發出的,很不受歡迎。當然有些聲音並非顧及你的好惡,它自認為該發出就發出,任大夫的笑便是如此。

「a區的病人大都是……避免減少與外界接觸,對他們的治療有利。必須進入,得院長批准,一把院長批。」任大夫說。

「請幫幫忙吧,我們來醫院一回,連患者的模樣都沒看到,回去沒法交差。」穆楠生的話說得軟塌塌的,內心堅定要見上張冰冰一面。

「如果你們堅持見她,我得請示院長。」任大夫說。

「破個例嘛,你是主治醫生。」鬱鼕鼕奮力忽悠他,把他忽悠得忘乎所以,最後達到見張冰冰的目的。

任大夫的笑拉得很長,這是見面後最長的一次笑。

「那就麻煩你請示吧。」穆楠生覺得任大夫不敢隨便答應他們,或是敢答應也不準備答應。浪費多少口舌也白搭,莫不如,央他求他效果。

「我試試看。」任大夫抄起電話,「韓院長,警官要求見……哎,我就來。」他放下電話站起身,說:「我去去就來,片刻,坐你們的。」

任大夫走路健步如風,倒比他說話爽快得多。

「見見患者也搞得那麼複雜,需面授機宜嗎?」鬱鼕鼕帶著氣說。

「老把別人想得太壞。」穆楠生批評她一句。

「明擺著當我們的面說話不方便,叫去面授機宜。」鬱鼕鼕爭辯道。

「韓院長沒在電話裡斷然拒絕,而是叫任大夫去說話,照你的說法,面授機宜,此事有門兒。」穆楠生十成把握的樣子說。

鬱鼕鼕將信將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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