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六章

刀尖 麥家 第2頁,共2頁

猴子又對我冷笑著說:「你剛才不是說時間很緊張,怎麼還有時間回家?」

我對猴子乾脆地說:「因為我見的人特殊!」

野夫問:「怎麼特殊?」

我想到野夫認識楊豐懋,決定打這張牌——說一個他認識的人,會增加他心理上的可信度,但我不會主動說,我要胡弄玄虛,引誘他來追問。「怎麼說呢?」我略為顯得羞澀地說,「我覺得這個人,今天請我吃飯的人,好像對我有……點意思,不久前才請過我吃飯,還送我一份厚禮,一塊大金錶。我是回家後才發現是一塊金錶,我覺得我們現在的關係還不能收他這麼貴重的禮物,收了容易讓他以為我對他也有意思。可我對他還沒這種感覺,所以我專門回家把表捎上,準備還給他,結果他不接受,還又送我一個更貴重的禮物。」

「什麼?」野夫好奇地問。

「一根五克拉的鑽石金項鍊。」

野夫聽了笑了,「這人有錢嘛,能說來聽聽,是個什麼人。」

我說:「一個商人,機關長想必不會認識的。」

他說:「我認識的商人多著呢。」

我驚叫一聲,像突然想起似地說:「哦,機關長你可能認識他,幾個月前他公司搞過一個慶典活動,聽說活動上去了好多重要大人物。」我對猴子說,「你肯定認識他,晚上搞的舞會盧局長和你都在場,我就是在那個舞會上認識他的。」

「那你就說,是誰?」猴子瞪我一眼。

「楊會長,」我說,「中華海洋商會的楊會長。」

野夫沒有表明認識他,只是一臉譏笑地問我:「那麼請問,你收下他的鑽石項鍊了嗎?」我擔心他給二哥打電話問情況,我說收下會很被動,就說:「沒有。」我說沒收,二哥說收了,問題不大,頂多說明我在撒謊。我幹嗎撒謊?因為我暫時還不想公開這層關係。如果我說收了,就意味著我接受了他,這麼貴重的禮物我理應戴在身上。

「看來這人用金錢是沒法打動你的。」野夫說著起了身,往辦公桌走去,一邊說道,「不瞞你說,這人我認識,我這就給他打個電話,你不在意吧?」他問我。「這……」我故作緊張狀,欲言無語。他說:「你不要緊張嘛,這對你是好事,可以說清楚問題。」

他當即給二哥接通電話,略作寒暄後,嬉笑著說道:「問你點事,大前天,也就是元旦前一天中午你在哪裡?」我聽不到二哥說什麼,但可以肯定他會說實話:在山上會所,同時會警惕起來。野夫又問:「你和什麼人在一起呢?」敏感的時間、敏感的地點,一個敏感的人突然問他這樣的問題,二哥肯定不會直接說什麼,會套他話,大致會這樣說:那我怎麼說,跟我在一起的人又不是一個,你要提個醒。果然,我聽野夫說道:「嗯,是個女的,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這時我想二哥會不假思索報出是我,因為只有我在野夫身邊,只有我,野夫有可能關注得到,其他人野夫關注不到的。

果然,野夫的笑聲告訴我二哥答對了。「你怎麼把手伸到我身邊了,哈哈。」野夫笑道,「聽說你出手很大方啊,送了她一件好貴重的禮物,是什麼來著?」我沒想到野夫會這樣問。不過我不擔心二哥會亂答,按照套路,這時二哥肯定會說類似這樣的話:送什麼?我怎麼想不起來了,她說我送她什麼了?因為說什麼都可能對不上,只有這樣打馬虎眼,同時套他話。

野夫沒有上當,反而說:「好好想想,到底有沒有送?」這有點逼人的意味,二哥只能說「沒有」。但此時二哥會高度警覺,估計到我一定在被審問,而我肯定是說他送了什麼。怎麼辦?別急,有退路的,二哥肯定會設法為我開脫。

事後我知道,二哥是這麼說的:「她說我送她什麼了是不是?別信她,機關長,現在的女孩子都是又虛榮又鬼精靈,我敢說她一定不知從哪兒探聽到我們是好朋友,所以想攀附我來取得你的關照。嘿,看來以後我得小心一點,至少別去碰你身邊的美人,免得給您增加不便對吧?不過請放心機關長,到現在為止您還無須為我替她負責,我們的關係也就是吃吃飯、跳跳舞的關係,等哪天我真的送她金戒指的時候您再關照她吧,如果有這一天。」

野夫掛了電話,用手對我一指,說:「你撒謊了!」

我從他剛才的問話中已經猜到二哥不得不否認送過我東西,所以連忙說:「對不起,機關長,是我對你撒謊了,他其實沒送我東西,我是……」這時我要用尷尬的神色、以最快的語速說盡量多的話,把話語權控制在自己嘴裡,「怎麼說呢,反正其他都是真的,這跟你要問我的事沒什麼關係,你又不是要了解我的人品是吧,機關長?你這樣給他打去電話簡直讓我無地自容,你把一個女孩子的虛榮心當場揭穿,你讓我以後怎麼面對他呢?不瞞你說,那天吃飯不是他主動請我的,而是我……給他打的電話,我其實很想接近他,那天秦時光有事不能陪我吃飯,我就給他打了電話。」

緊接著,我掉轉頭對猴子發起反擊,「現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真的就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找人問嘛。我現在突然想起,那天我的車就停在他鋪子門口的,停了那麼長時間,我想一定會有人看見的。我以前什麼時候把車子在裁縫鋪門口停過那麼長時間?單位那麼近,我幹嗎不停在單位裡?就因為我沒想到,我要自己熨衣服,我以為拿了衣服就可以走的,所以才臨時停在那兒,哪知道要停那麼長時間。要早知道停這麼久,我肯定就停到單位裡去了。因為停了這麼久,所以我相信肯定有人會注意到的,不信你可以去找街上的人問一問啊。」

我越說越有理,越說越來氣,說到後面就開始帶著哭腔,說不下去了就開始哭,開始哭了就越哭越來勁,眼淚鼻涕,秦時光,林懷靳(偽父親),都哭出來了,有聲有色,叫人心煩意亂。野夫哪受得了我這番哭,朝我吼:「別在這兒哭!」

我說:「我受了委屈還不能哭嘛,嗚嗚嗚。」

他說:「要哭回去哭,給我滾!快滾!」

這是野夫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不包括後面說的「快滾」,那是他專門指著俞猴子罵的。我想,事至此真正想哭的該不是我了,而是猴子——野夫讓我「回去哭」,他滿懷的希望化作了泡影,心一定碎掉了。阿寬,這一仗真的好險啊,我差點都回不了家了……

4

事後我瞭解到,俞猴子所以知道我那天和秦時光在幽幽山莊,是因為秦時光出門前跟他提起過,他臨時有事,給秦時光打去電話,讓他去辦(其實也是安排人吃飯),秦時光只好如實說,約了我,要去幽幽山莊見我。電話打過後不到兩小時,秦時光路死街頭,怎麼說,俞猴子都會懷疑這跟我有關,所以急著找我談話,想對我來個「措手不及」。我雖然一時找了個說法,還大哭秦時光「靈堂」,他表面上放過了我,背地裡還是對我在做調查,很快探知到,那天事發前我去過裁縫鋪。向他報這個信的人,是我們總機房的一個小姑娘,我曾經跟她同過事,認識我的。她那天上夜班,白天沒事,約了人去街上吃小吃,出門時看到我的車停在那。

這個小姑娘是猴子同鄉的女兒,是猴子一手安排進保安局的,對猴子言聽計從,如果她早些時間向猴子報告這事,阿牛哥哪還會有今天。這樣猴子收穫就大了,人贓俱獲。可小姑娘說遲了。說的時候天黑了,阿牛哥已經出發上路了。

小姑娘說這事也是偶然,她不是上夜班嘛,九點鐘接班。我在那兒幹過,知道那些人上班在幹什麼,閒的時候經常偷聽人家電話,尤其是長官的電話,忙著都要偷聽。九點鐘後電話少了,人又不困,正是偷聽電話的高峰期。那天猴子電話特別多,正在四方打聽我的情況,她偷聽到了,看猴子好像挺著急這事,便報告了。

猴子便叫人去查了。一查,查出了大名堂!有槍有彈,罪證多多,猴子樂開了懷。雖然槍不是那杆作案的槍,但有一盒子彈就是那杆槍的子彈,足以說明此人百分之百是通緝已久的兇犯。

回頭,猴子專門去總機房見了同鄉女兒,讓她好好回憶一下時間,發覺我在那裡面的時間正好是案發前不久,給人感覺我那時正好在安排兇犯去作案。

第二天,猴子理直氣壯地走進野夫辦公室。野夫聽了他彙報,自然要見我,他便給我打電話。我一聽是他聲音就把電話掛了,再打,不接,就是不接。沒辦法,猴子只好去找盧胖子,胖子知道我生病了,給我擋駕。他抬出野夫,說機關長在找我。找我應該跟他說啊,跟你猴子說不跟他胖子說,豈不是……胖子聽了更生氣,更要擋駕。他指控我跟秦的死有關,可又不願亮出證據,胖子更要捉弄他。總之,他叫不動我,只好暗中派人守住我家門,不讓我跑。我哪會跑?我還要去給秦時光哭葬呢。

大致經過就是這樣,但我相信,不論是猴子還是野夫,都不會就此罷休,野夫放我走也許是一種計謀,猴子更會去背後繼續跟蹤調查我。當天下午,我住進了醫院,目的是要:一,讓猴子無處跟蹤,我住院了你還跟什麼?二,讓野夫對我更信任,我住院至少說明我不會跑;三,我要和金深水儘快見上面、說上事——以後還要見二哥等人,而此時的我肯定有尾巴,去哪裡都不行,只有住進醫院。

我讓金深水開車送我上醫院,這是我在當時情況下能最快與金深水見面說事的唯一辦法。車子一駛出單位大門,我便向他說明剛才野夫審我的情況,然後我說:「事情肯定不會就這麼了了,野夫一定會像上次一樣,藉機在我們保安局大搞清查。」

老金說:「是的,孫師傅暴露後,他會更加肯定保安局內部有他的內線,否則他不會把鋪子開在這裡的。」

我說:「調查的結果還是我的嫌疑最大,因為誰都看見我經常去那兒。」

他說:「我記得孫師傅還同我說過,他就是為了做你的生意來的。」

我說:「所以我在想,我們必須要再找一個替罪羊,否則我肯定會被盯出問題的。」

他說:「這回找誰呢?」他埋著頭,更像是在自語。

我其實剛才已想好了,「胖子!」我說,「我想了一圈人,覺得還是他最合適。」老金以為我說錯了,「你是說猴子吧?」我說:「不是,就是胖子。」他納悶地看著我說:「你想到哪裡去了,現在我們就靠他給你頂著,否則猴子早大動干戈了。」我說:「如果我們能把胖子做成替罪羊,他感謝我們還來不及。」接下來,我給他分析為什麼要拿胖子下刀,「第一,」我說,「胖子總的說是個自私又目光短淺的人,脾氣不好,任人唯親,在單位樹敵太多,積怨太深,保安局遲早是俞猴子的天下。猴子很精明,會用人,又有上海李士群、丁默邨那幫人幫襯,胖子跟他鬥最後肯定不會有好下場,所以不如趁此機會把他賣了,送猴子一個大禮,攀上猴子。」

「第二,秦跟胖子作對,胖子對秦恨之入骨,單位上下都知道。沒人知道的是,秦還私設電臺在搗胖子的鬼,這對胖子是多大不敬,對外界也是震撼人的大新聞。我們只要把它說成胖子最近才得知此事,一氣之下對他下了毒手,這說得過去的,一般人會信的,符合胖子的性格。就是說,胖子有殺秦時光的理由和動機。」

「第三,我一直在想,上次我們讓李士武做了阿牛的犧牲品,給人感覺是重慶為了滅口,把自己同志殺掉了。但其實這是經不起推敲的,野夫不一定會相信,為什麼?因為李士武當初安排自己副官扮演重慶匪徒是很傻的做法,太不像一個潛伏已久的臥底。這出戲野夫事後一定經常會在腦海裡回放,放來放去他也許會有所覺悟:李士武所以幹那傻事,是因為他給李士武下了最後通牒——到時間不把兇犯交上來要他用命來抵!如果確實如此,那麼什麼樣的人、在什麼樣情況下最有可能殺他?胖子!只有胖子是重慶臥底的情況下,這種可能才會發生。為什麼?因為李士武是他絕對的親信,這是眾所周知的。因為是親信,他可能知道胖子一些秘密、是非,當李士武蹲了班房,胖子就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怕他把胖子倒出來,什麼都交代出來,於是索性把他殺了,這叫斷臂求生。」

「第四,也是最關鍵一條,只有我們把胖子做成替罪羊,我才能真正解脫,比如我為什麼常去裁縫鋪,因為是他在利用我……」

剛才金深水一直在聽我講,直到這時他才打斷我說:「這可能有點說不通吧,因為裁縫鋪是你來了以後才開的。我剛才也說到,孫師傅至少曾跟我說過,他是專門來做你的生意的,也許他還跟其他人這麼說過呢。」

我說:「正因為他這麼說過我才能把話說圓,為什麼?這就是說,我到哪裡是要專門找一個裁縫的,可我從南洋來,南京人生地不熟,去哪裡找?只有託人找。這個到時你也可以替我作個證,說我剛到這裡時也曾託你找過裁縫,但現在這人恰恰是胖子給我找來的。還有,我為什麼能從通訊處,從一個話務員一下子調到他身邊當秘書,正因為裁縫是他的同黨,他可以利用我為他悄悄做事。」

總之,我說了一路,老金雖然開始有些疑慮,但經我一一分析、解釋,最後他也覺得我的想法是不錯的,可以搏一下。怎麼搏?我對老金說:「這回只有你上陣了,你來當攪屎棒,我來敲邊鼓,因為……」他搶著說:「我知道,因為你是當事者。」「是的。」我說,「你放手去幹,沒人會懷疑你的,雖然大家知道我們都是胖子的人。」

他沉思一會,問我:「你說這次野夫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來調查?」

我說:「有兩個原因吧,一個是因為已經有我這個大嫌疑人了,可以先從我下手,如果我一審就招了,何必興師動眾?二個是,因為這兩天大家不都是在忙秦時光的喪事嘛。現在喪事完了,我審了也沒招,我估計他明天就會過來調查。我還是重要嫌疑物件,你我關係這麼好,他一定會來找你瞭解我,到時你就給我臉上貼金,在胖子身上下爛藥。」

住進醫院後,就怎麼給胖子下爛藥的問題,我們又進行了反覆推敲、細緻研究。甚至,我們還排演了一下,我扮演野夫問,他答。老金畢竟是個老地下,即使排演也蠻入戲的,我看著心裡很舒服,很踏實。可是,說終歸是說,沒有有力證據支援,像胖子這樣有地位的人也不是可以輕易拿下的,我們必須要製造證據。這個我們一時沒有想出來,我答應由我來負責想。

這天晚上,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住院後,先是趙叔叔來陪護我的,夜裡十點鐘小紅來接趙叔叔的班。趙叔叔臨走時習慣性地摸了一下腰間,我知道他是在摸槍,這一下子給了我靈感,想到可以在胖子辦公室和家裡去藏一些阿牛哥用的子彈做證據。於是,我想了一條說辭,讓趙叔叔回去轉告老金,並安排老j連夜出動。

5

第二天,野夫果然帶人來到保安局。這次他手法有變,沒有像前兩次一樣開大會,耍威風。他似乎也在總結自己辦案的經驗教訓,改變了方法,他在反特處要了一間辦公室,對著花名冊,根據已有的線索把相關人員一個個叫到辦公室,分頭詢問。事後我聽說,最先叫來的是猴子同鄉的女兒,就是總機房的那個小姑娘。接下來,是那天在門口站哨的兩個哨兵——這一定是接線員提供的。兩個哨兵提供了一條線索對我極為不利,就是:他們看到我的車子停在裁縫鋪後不一會開走,大約過了六七分鐘後又開回來,回來後又停了約半個小時。

就是說,他們注意到了我車來車往的全過程。

這也正常,站哨多無聊,我的車經常出入單位,他們早認識,加上我是個女的,長得不賴,一定成了他們私下談論的物件,對我的行蹤會加倍關注。軍營裡的男兵都是得了性妄想症的,所有適齡女性都成了他們的夢中情人。

於是,我成了第四個被召見的人。

我穿著病號服來到反特處,坐在野夫和他的兩個隨員面前,隨員都是憲兵司令部的人,一男一女,女的作記錄,我沒見過,男的我認識,是野夫的跟班,經常跟著他出來轉的。野夫見了我,假惺惺地說:「對不起,打擾你治療了。」我說:「機關長閣下,您別跟我客氣了,問吧,您還有什麼要我說清楚的。」他就說了那事,問我是怎麼回事。

其實,昨天我回去後也想到過這個問題,所以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對不起,機關長,都怪我昨天后來太激動了,我們的談話不了了之,使我沒機會跟您講這事。當時我被您的問題牽著鼻子走,也沒有講清楚全過程。是這樣的,我進去沒見到裁縫,首先想到他一定在後面弄堂的理髮店裡,那個理髮師是他同鄉,他偶爾會去那裡串門,這也是他唯一玩的地方。所以,我想去把他接來,因為車子就停在門口,很方便的。我去理髮店看,發現門關著,沒開店,然後又回來的。」我走後面弄堂是真的,因為阿牛從後窗出去的,我要去那裡接他;理髮店沒開也是真的,我送阿牛哥去秦時光家的路上看了一眼的;那確實也是阿牛哥理髮的地方,阿牛哥確實也跟那師傅攀了老鄉——其實不是的。

鑑於此,我振振有詞地說:「理髮店不遠,就在我們單位大門口出門往右走三四十米,有一條小弄堂進去,走到底就是,走路過去也就是十分鐘,機關長可以派馬處長去問一下。那條路很窄,平時很少有車開進去,我想我車的輪胎印子現在都可能還在。」

野夫冷笑道:「這你就別說大話了,難道你的車是坦克嗎,雪水都抹不掉它的車轍?」

我說:「哦,對不起,我忘了天下過雪。」

野夫問:「但肯定不會忘記你來去用了多少時間。」

我說:「六七分鐘吧。」

野夫說:「你開車大概比較慢。」

我說:「是的,我的司機回鄉下去了,我很少自己開車,車技很差,那弄堂很窄,我開得很慢。還有一個,因為弄堂太窄,我要開到前面馬路上才能掉頭,所以時間久了一些,也許不止六七分鐘,但也差不多吧。」

野夫說:「你差不多也可以回醫院去了。」

我說:「就是說,機關長還有問題,最後一個?」

他說:「不,沒了,籤個字吧,你要對你說的負責。」

我簽了字即走。事後我知道,我一走,他便叫上馬處長一起去弄堂裡走了一圈,並找到理髮店問了情況。這說明他確實是把我當作重要嫌疑物件,如果沒有後來的「峰迴路轉」,這關卡我還真不一定能過得去,因為猴子一定會對我死纏爛打,老這麼纏下去,誰知道會不會纏出事來呢。好在老金及時出場了,老金一出場,野夫便開始盯上了胖子。猴子看野夫盯上胖子,簡直是不亦樂乎、忘乎所以了,也就放下了我。其實,這也可以作為我決定要咬胖子的理由之五。

老金是野夫從理髮店回來後第一個被喊下去的,因為他是秦時光的頭,有關我的幾個目擊證人問過後,成了首當其衝。下面是老金後來對我講的——

說真的進門前我還真有點緊張,但怪得很,進去後,見了他,尤其是在沙發上坐下後,我的緊張感不見了,好像剛才的緊張是屁股造成的,屁股一沾了座位就踏實了。我們打過多次交道,他對我已經很熟悉,我坐定後他還先跟我寒暄了一下,問我家裡好不好什麼的。我心想好個屁,老婆兒子都被你們殺了。當然,我嘴上自然只能說好。他聽了話鋒一轉,說:「但是單位的情況我想應該很不好吧,你的搭檔遭人殺了。」我說:「是,真想不到,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好好的一個人轉眼不見了,心裡真很不是滋味,夜裡做的夢都是嚇人巴煞的。」他說:「知道嗎,兇手就在你們單位門口。那個裁縫鋪裡的瘸子!」猴子已經公開派人在盯,單位上下都知道,我就說:「聽說了,我見過那人,整天坐在縫紉機前,出門兩把柺杖拄得格格響,裝得還真像那麼回事,誰想到居然是一個匪徒。」他問我:「平時他跟秦時光有接觸嗎?」

「很少。」我說,「如果有也就是洗個衣帽什麼的。」

「你覺得他們之間會有恩怨嗎?」

「應該沒有,我從來沒聽說過。」

「所以嘛,他憑什麼要殺他,真正要殺他的人在這院子裡!」

「我也……這麼想。」我吞吞吐吐地說,「我們秦處長真是太冤了,其實……怎麼說呢,我真……不想放過兇手。機關長說得對,兇手肯定就在我們身邊……我……希望機關長這次好好調查一下,一定可以查出來的。」

「那你們要支援啊,你們要說實話,要給我提供線索。你是秦時光身邊的人,我覺得你應該瞭解一些情況吧,比如他在單位有沒有什麼仇人。」

「仇人談不上,但是……有些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說,有什麼都要說!」

我當然不能馬上說,我裝得很為難的樣子,欲言又止,閃爍其辭,磨蹭了好久,逼得他發了火,我才迫於無奈地說:「我不想做惡人,但……人在做,天在看,我想最後機關長一定能……抓到他,我就……說了吧。」我報出盧胖子的名字,看他反應。他的反應不冷不熱,我馬上退回來說:「也許我是多疑了,這也是我為什麼想說又不敢的原因,因為我畢竟沒有親眼所見,只是……根據情況分析出來的。」

野夫命令道:「說下去!你聽說什麼了?」看我遲疑不決的樣子,他給了我一點鼓勵,「不要有顧慮,說錯沒關係的,說錯不是你的錯,但不說就是你的錯了。你該知道皇軍的規矩,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有話不說,我會撬開你嘴巴讓你說的。」

事至此,我不再猶豫,把我們排演過的那些話都跟他說了。他一直用心聽著,用眼神不斷鼓勵我往下說。最後我說到子彈,我說:「三天前,我不經意聽到局長在跟楊老闆打電話,說要找一種子彈。」

野夫突然問:「楊老闆是誰?」

我說:「你見過的,就是那次舉辦舞會的楊會長。」

他說:「嗯,你繼續說。」

我說:「局長幹嗎要找他要子彈,我想那一定是一種很特殊的子彈,部隊裡沒有的。我聽說那個楊會長社會關係很複雜,他也許能找到這種子彈,也許機關長也可以在局長辦公室裡找到這種子彈。如果找不到,我建議請機關長不妨找楊會長證實一下,他找的到底是什麼特殊的子彈。總之,我想機關長如果要查的話,一定可以查個水落石出。」

野夫冷冷一笑,起了身,踱了一圈步,上來握住我的手說:「謝謝你,你可以走了,順便把你的局長喊下來。」我走了,一邊聽見他在吩咐手下,「好傢伙,呆會等他下來了,你去他辦公室搜查一下。」

在老金對野夫這麼說的同時,老j正在胖子家裡幹著昨天夜裡他在胖子辦公室裡幹過的事:把兩盒阿牛哥專用的子彈藏在他家裡的某個角落。接下來發生的事都在我意料中,在野夫審問胖子之際,其隨從在胖子辦公室找到了兩粒老j留下的子彈。

兩粒是不是少了些?為什麼不放它一盒?這是我有意為之的。為什麼?因為辦公室放多了,家裡再放就有點不合邏輯。不用說,當野夫拿著這兩顆子彈放在胖子面前時,胖子一定會喊冤,一定會挖空心思地想,到底是什麼人在栽他的贓。我是他秘書,首當其衝會成為懷疑物件。如果有一天他知道揭發他的人是老金,鑑於我和老金的友好關係,他可能會因此咬定就是我乾的。可是他家裡我沒去過,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在他家裡放兩盒的原因:別讓他懷疑上我!

其實,兩粒的性質和兩盒是一樣的,兩粒照樣可以把胖子釘死在恥辱柱上。我相信,有了辦公室的兩粒,野夫就會抓人,然後就會大動干戈,抄他家,查到底。在家裡又發現兩盒,哈哈,這時胖子你還能說什麼呢?我可以洗得乾乾淨淨,他將越洗越黑。

果不其然,當野夫從隨從手裡接過兩顆金燦燦的子彈時,眼睛都綠了,這子彈他太熟悉了,他曾多次反覆地把玩過、端詳過,有一粒一直放在案頭,警示自己一定要抓到兇手。現在兇手,至少是幫兇就在眼前,野夫當即下令:

「把他帶走!」

這一走,胖子要再回來就難於上青天,除非楊會長不知情、不配合,除非老j在胖子家中藏子彈時不慎被人拍下照片,甚至——還除非我在再度接受野夫盤問時出了大差錯。可是這些「除非」都不會發生的,比如我知道二哥,他對野夫是這麼說的:

「既然機關長關心這個事,我也不敢說假話。具體日子記不清了,應該是去年夏天,六七月份吧,我剛把生意從上海轉到南京不久,盧局長經人介紹認識了我,認識的當天他就委託我給他找一支最先進的狙擊步槍。機關長可能也知道,我平時也做一點軍火生意,找槍的門路還是有的,很快我給他找了一支德國造的xb12-39狙擊步槍,還有兩盒子彈,共五十發。他大概是用這槍在打獵吧,後來他多次向我要過子彈,最近的一次,就在幾天前……」

我覺得說得很好,時間上經得起推敲,內容上十分妥帖,邏輯上經得起挑剔。就是說,我二哥,楊會長,配合得很好。而老j,當過十三年道士,甚至遁地有術,哪會在這點小事上留下馬腳。至於我,更不會說錯話了,我是這場戲的總導演,經經脈脈都在心裡,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比誰都清楚。就這樣,緊箍咒一道比一道緊,胖子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罪名,他抵死不承認,下場是加速了他的死亡時間。不到一個星期,野夫失去了耐心,將他關進大牢,叫人家去折騰他了。

有一點出乎我們所有人意料,就是猴子的下場。原以為,胖子下馬,他會上馬。他是當時保安局唯一的副局長,李士群和丁默郵又那麼信任他,舍他其誰?所以,猴子當局長在我們看來是板上釘釘,鐵定的事。哪知道,野夫把他也卸了,不是撤職,是調離,去了警察局。事後我們才知道,當時鬼子對李士群已經很不滿意,他膀大腰圓,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了,鬼子高層對他日漸生氣,以致兩年後氣極而要了他的命。所以當野夫知道猴子背地裡跟李士群絞得這麼緊、這麼黑,猴子的前途事實上已經走到頭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也輪不到他吃。

誰吃了?

金深水!

金深水被提拔為副局長,暫時負責全域性工作。這下,我可以打著算盤給自己找個好位置。我算來算去挑了秦時光的辦公室:雖是副處長,卻履行處長的權力,而且給人感覺,我真的是那麼愛秦時光,他人死了,愛不成了,我要把他的工作當人一樣愛,多麼矢志不渝。可惜劉小穎不在了,否則也可以這樣,穿上黃皮制服,重拾陳耀的老本行。哈,這樣她就是我的部下了,我相信我和老金一定會把她發展為我們的同志的。